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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果 这个笼不对 ...

  •   手机掏出来,毫不意外地开不了机了。

      “你多久没充电了?”夏樵问。

      “也没多久啊……”事实上,是刚从老师手里拿回来。

      当然,这话不能说。

      “总之,你们信我,那人长得挺好看的,我远远瞧见了,就有亿点点像!”

      大家不知道一点点是多少点,于是自动转向夏樵,默契终止了周煦这种长得好看就像的不靠谱发言。

      “我瞧见一团黑漆漆的雾,雾好像是活的,里面有个孩子,一个穿白袍额上有标记的男人在照顾。”

      “是山神。”闻时提醒。

      “哦——”

      夏樵了然一声,却全然没当回事。

      张岚和张雅临却都皱了眉,连周煦也有了反应,毕竟,他曾经无限接近过山神,对这词有PTSD,俗称心里阴影。

      “一开始,那团雾连个规整模样都没有,后来,才慢慢有了孩子的样子,我觉得吧,那孩子就是山神养出来的,换个人搞不好就养出点别的了。”

      “别的什么?”周煦下意识问。

      夏樵没敢吭声,只不断拿眼睛去瞟闻时。

      山神?鬼嫁娃娃?闻时觉得有点问题,但又好像能续上,他脑海里在思考着几个场景的关联,没细琢磨夏樵的小情绪。

      “你哥以前不黑,”看出夏樵的顾虑,谢问却是直截了当,“就是不爱说话,蹲树上能让人当雪扫了去。”

      是个白净的雪娃娃。

      可爱的一个娃娃。

      他亲手养大的娃娃。

      闻时噎了一下,夏樵长嗷了一声,忍着牙酸:“那孩子鬼气森森的,养起来挺费劲,不吃不喝,晚上还疯。”

      “怎么个疯法?”闻时问。

      “就,像解笼时的尘缘,就是更多,更厚,又看不透,还相当不好惹,因为会变形……”

      噗嗤一声,周煦没忍住。

      夏樵盯他一眼:“真变形,也真不好惹,养他的山神都近不了他的身,他身边什么活物都待不住,第二天又什么都记不得。刚要不是祖师爷拉得快,我人就没了!”

      说着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已经快愈合,但仍旧深可见骨的伤口,嘟喃着:“还好我是傀,还好我哥没事……”

      闻时点头,目光落向张岚。

      她是笼里少有的女判官,一身本事和虎虎生风的做派不输任何人,曾经一直霸占名谱图最上首,是个人人歆羡的厉害角色。

      此时,张岚撑站着,小腿肚有些抖,一头一脸都是黑灰,头发卷了一半,不知是个什么时髦款式,脚下还踩着一双断根的恨天高:“我进的时机不巧,一来就碰上烧山。”

      “烧山?什么山?”夏樵问。

      “那会儿特别乱,火特别大,风也大,顺着风,火一下子就舔了半座山……”

      “你就说你没听着就成。”越单纯的人说话越直接,周煦等着听故事,耐心就不是太好。

      张岚噎了一噎,张雅临这时终于开机上线,替他姐补了一句:“叫落雪。”

      顺带补齐了自己入笼时看到的:“我进来时碰上屠村,也是放火,山里的火应该是山下蹿上去的。”

      “落雪?”闻时想起先前找到的信笺,上面落款就是这两字,他看向谢问,“你知道?那山我看见了,有些松云山的意思。”

      谢问好脾气听着,没忙着回答,而是停了一会儿:“没听过。不过,我来时看到的跟你们不一样。”

      “我那边,只有盈满天地的复杂尘缘,没有别的,但凡见个活物都疯。”

      “你呢?”别人还在消化谢问口中所谓的没有别的,只有闻时第一时间发问,“你是什么样的?”

      “我?”谢问含笑,“也不存在。”

      “像个空壳子,像空气,反正没有实体对吧?”闻时追问。

      “也可以这么说。”

      事实上,不止如此。

      谢问过去就遇上黑雾漫天漫地,那些尘缘攻击性极强,遇到活物就绞杀,一点道理也不讲。

      谢问试着引导,发现这些尘缘没有来处也没归处,完全失控,而且遇强则强,有点麻烦。

      于是,闻时拿出了那叠黄纸:“兴许是我拿了这叠锁着的信。”

      谢问并不意外,自然伸手接了:“看出点什么没有?”

      看是看出来了点,只是不多。

      前后连缀,大概就是一个鬼夫用三年时间孕养了一个怪物,村里人将怪物送进山里,山神恰好碰上怪物出生,又将怪物养出人样,但所有人都让他处理怪物。而同时,山下似乎起了瘟疫,有人在救灾。

      只是不知怎么的,最后村子烧了,山也烧了。

      怪物和山神也不知所踪,世界变成一片黑暗。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次我们进的笼都不同。”周煦托腮露深沉状。

      “那可不么?”夏樵打趣,“时间还都不同呢。”

      随即有点明白,就听周煦放下手挠头:“我的意思是,这笼怎么像一串葡萄似的,一个一个好像分得挺开,又有点什么关联。”

      “笼里世界本来如此,只呈现笼主最难忘的部分。”夏樵顺着周煦思路帮着理。

      “可问题就在这里,”这次是张岚,“你们谁遇上了笼主?我连个笼心都没见着,就见漫天的火。”

      “笼主会不会就是这个孩子?”夏樵想了想,“也不对,你不就没见着孩子么?对了,哥,你还没说你见了啥。”

      闻时将自己所见略略说了说,大家就又陷入安静。

      “如果说笼主是孩子,那么,他到底想干什么?报仇?”周煦分析。

      “别想了,这笼不全,缺了些东西,不看到是想不明白的。”张雅临开口。

      “他生辰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不会他那天让山神给杀了,所以狂化,然后烧村烧山再化身变形黑雾!”周煦顺着思路开脑洞,仗着他祖师爷和老祖在并不太怕。

      其他人果然听得一脸便秘,只有谢问,饶有兴趣地认真听,末了还表示认同:“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闻时瞥了他一眼,默不出声地走开了。

      “这是什么地方?”

      刚被谢问拉过来时,闻时就看过了。

      一人过宽、两人过窄的一条甬|道,朝前朝后都看不到头,两侧是先前他触手看到如水镜的薄膜,闻时想伸手,看到指骨处的红痕,烫手似地收了手。

      “不知道。”谢问的声音响在身后不远不近处,有种虚渺。

      闻时忍不住回头:“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嗯。”

      谢问走上来,站定,二人距离很近,近到闻时闻出他身上的冷梅香,知道谢问情绪有些浮动。

      他看人看事大多清浅,过一遍也不多说什么,倒教人以为他淡漠冷清,实则不然,他只是情绪轻易不外显,但什么都过着心。

      然后,他就听谢问说了后半句话:“看出你又想跑。”

      闻时就同他瞪视:“尘不到。”

      他很少叫这个名字,每次叫,若不是某些时候,都没什么好事。

      现在肯定不在某些时候的范畴,语音调子也都不对,谢问垂着眼,就不太想答应。

      “你说过了,不会再瞒着我什么。”

      “嗯,说过,我记得。”

      “所以……”

      “所以,我没瞒你,我来时到处都是黑雾,什么也看不清,后来见黑雾正中有顶轿子就掀了轿帘,谁知转眼就进了轿子,又见对面是你,我想拉你过来,但黑雾那时起了变化。”

      “什么变化?”态度这么好,却没给闻时一点信服感。

      四周突然摇动,像几十数百年的时间推进浓缩在了一瞬间,肉|眼可见的衰败,锈迹如同藤蔓肆意生长一般爬满连天连地的各处。

      干净的一片天地霎时变成血污的废旧颓唐,像古画坠入泥淖,沾染斑驳自脏污处漫开上行,愈发旧得没了模样。

      于这变化中,谢问平静说道:“就这样的变化。”

      同时牵住闻时的傀线成笼,松松拢住几人。

      眼前黑了一瞬。

      闻时知道,他们同时被谢问带去了其他地方,又入了笼。

      山顶,面目清冷的白袍男人面前一盘棋,一团黑雾。

      棋摆山石正中,一人一团黑雾对坐。

      山风凌冽,但不知怎么总也吹不散黑雾团子面前的雾气,只偶尔能看见一手一脚,确实都是正常孩子的模样。

      “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黑雾团子脆生生地开口,孩子的声音。

      是个问句,但说出来时带了无需辩驳的肯定语气,好像就是那么闲口一提,不需人肯定或者作答,也没什么太大意义似的。

      说这话时,孩子白嫩嫩的手从黑雾中隐出,停了片刻后从棋盘上卷了一颗棋子攥在手心。

      山神低头,那是颗无关紧要的棋子,有或者没有都没什么太大意义。

      这局棋毕竟是随手下的,只为了分散孩子的注意,好让他能控制住周身萦绕的黑气,好在他生辰这日,清净明了地看见他想看见的灯笼。

      但却因为孩子攥住的这颗棋子,这盘棋就有些下不下去。

      “我不知道,”山神似乎是这么说的,风有些大,山神的话总有些模糊不清,“就像这里的每一颗棋子,也许有用,也许无用,谁知道呢。”

      “无用就不该活着吗?就没有意义吗?”孩子的声音还是很轻。

      “不是的,”山神脸上的冷意慢慢消融,用一种十分缓慢又十分令人动容的速度,“就算无用,也是有意义的。”

      “什么意义?”孩子身上的雾气消散了些,仰起的黑雾里隐约可以看见一张小小的脸,带着单纯和渴望。

      “因为,所有的东西,不论有用无用,到最后都会消失,而消失,有意义。”

      “消失?”孩子不懂,“这是什么意义?”

      “消失的意义就在于能结出空果,而空果,能治你这些个傻问题,能让你扑个空,能让你白忙活,能让你空虚,也能让你空欢喜、失落……这就是消失的意义。”

      “这些,为什么能够称之为意义,完全就是没有意义。”

      “是啊,所以,什么是有意义,什么是没意义,谁又说得清呢?”

      黑雾团子想了许久,最后,棋子落下,黑白定局。

      一白一黑两颗棋子正好落在关键之处。

      山神低头,又是一个新的难解的题。

      再抬头时,孩子身上黑雾已散了个干净,正抬头看着月色,垂手拎着灯笼。

      小小的个子,白嫩的人儿,一双眼漆黑如墨,虽半点不落凡尘,却又万般勾引着凡尘。

      山神有一瞬间的恍神,不再纠结棋局,也同孩子站在一处,看着世间苍茫、万家灯火。

      山风猎猎,扫过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若从正面看去,就是有爱的一幅画面。

      但山风扫过二人时,看到小小一个人影背后的凶险。

      有黑雾浓重挂碍都藏于身后。

      随即,就被无限拉长扯开,最终呼啦一下扑到闻时眼前张牙舞爪,是一张巨大而且暗黑得没有任何色彩的脸。

      只一双阴郁至极的眼分外眼熟。

      闻时屏息,手指动了动,傀线悄无声息散出去要拉其他人。

      但,傀线所及之处,一片空虚……

      “叮……”

      清凌凌的,再是一声脆响,如同入笼时那般,闻时眼前又只剩轻柔水镜的甬|道,而那些刚刚怎么也拉不到的人,也都在身边。

      包括谢问。

      好像所有人都没有离开过,如果不是大家脸上神色有异的话。

      周煦挠挠头,第一个开口:“不会我们刚刚看到的又都不一样吧?”

      因为夏樵焦了半片头发,而他头顶落了雪花,张岚和张雅临面上瞧着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显然茫然更甚。

      连他都发觉的话,也就不难怪其他人脸色不对劲了。

      “傀线捆人,你有捞空的时候吗?”

      闻时问,就算没点名道姓,大家也知道问的是谁,此时此刻能为老祖解惑的自然只有祖师爷谢问。

      但这种问题其实不需要回答,闻时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我没捞着人,就在刚刚,所以,这个笼不对劲,”闻时回头看谢问,语气很低,攥着手指,“你,也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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