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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果 嘴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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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片刻,闻时笑了。
“我以前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个故事,很神奇。”
他手里的傀线松松紧紧地悬着,让风一吹,如同摆动的柳。
“故事说有个地方有种树,花落生果,果却不在树上,要落在土里才能各自成长,初看极大,很能唬人,但一敲开,出了破口,或断了果同树的那点细藤牵绊,就要消失不见。”
闻时的话音落向黑雾像落入空壳,出现交叠的混响,仿佛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同他说着同样的话。
混响里,还有一种铿然的弦声,傀线散开,空无一物的那头在蔓开的极致尽头交叠汇拢,纠缠成网,兜住阔如山海的滚动黑雾,一丝不漏。
“书里说,那是浑沌。在人世的喜怒哀乐和悲欢苦痛里挨着,却七窍俱封,能看能听能苦能痛,却说不出释放不得,又长长久久地存世,是一种很大的苦。”
闻时冷冷的语调不急不缓,在黑雾甫一听到“浑沌”这个名字蹿起轩然波涛时,他的傀线已经穿行交错,将黑雾尽缚其间。
绷紧的手指稳而定,手背上突起的骨线分明肃杀,闻时随意站在那里,即使一动未动,也已是定乾坤的柱。
仿佛他只要随便动一动手指,所有的东西都将绞碎殆尽。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只是,闻时没动。
继续复述着幼时从尘不到屋中翻到的那本书里的内容,像晨起默读基本功法时那般认真。
虽然连他自己也有些诧异,为何过了那么多年,这些东西他还是没有忘记,如今想起来,竟能一个字都不差。
再要开口时,闻时左手的无名指突然动了动。
闻时微顿,而后继续:“若结果为人形,便是有人行鬼术,封了罪大恶极的人魂。人魂封入浑沌,如能炼化也是功德一件,否则,会成鬼煞,致天地万鬼齐哭,应即刻杀之。”
闻时的语调冷冷落在一个“杀”字上时,不自然停了片刻。
这个字听起来看起来想起来都带着冷意,他虽然惯常是冷的,但却轻易不说这个字。
说不上是什么忌讳,只不过因为他身边待他的人,他待的人都极温柔,这样的字眼,哪怕只是说出来,也觉得会失了温度。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这个字眼就这么随意地被说了出来。
好像,一切的东西都是前缘既定,而他,只是被借了一张口,在这个时间这个节点,说出了这个字。
傀线连同他的灵神,此刻便微微颤动。
黑雾扭滚中愈发张狂,七八分相像的面孔上唇角翕动。
闻时认出,那是无声的一句话,说:你在害怕。
闻时抿紧了唇。
唇抿成一线时,傀线也绷成削刀断铁的刃。
面孔便又勾唇发笑:所以……
他说,依旧是没有声音的。
闻时也依旧冷冷看着,只是,面孔却不肯继续说了。
他双眼越过闻时,落向闻时身后的远处。
远处,阵风也裹不乱的,是金翅大鹏清亮的鸣叫。
与此同时,阵开始震颤。
即使没有回头,闻时也知道,谢问来了。
他本该在阵翻转那刻离开,那是最好的时机,不至于耗费这么多的灵神,但他那会儿跟着那个背影,就想多留一会儿,多看一点儿。
难说,就看出什么探出什么了呢。
来都来了。
于是,一念之后,他便也将自己困在了阵里,一个微妙的地方。
他想离这个存在再近一些,甚至于,他想看他的本身,他想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浑沌只是空壳,其间封闭的人魂才是关键,而他,只有深入困住人魂的浑沌之中,才有可能得见人魂本相。
所以,他没跟谢问走,只孤身一人进了阵中。
一切都很顺利,他进去了,已经很接近了,只要再近一点点……
然而,阵在加速收缩,震动愈发明显。
时间不多了,就算他和谢问一起改动了阵脚,但这个阵本来就是个凶阵。
目的就是绞杀。
喧嚣如吼的阵风里,谢问的声音递了进来:“闻时。”
他说,即使风声猛烈,那个声音也依然分明清晰。
“听话,”他又说,语调愈发温柔,“松手。”
与此同时,面孔极致兴奋地抖动着,也无声吐出四个字:好久……不见。
你在害怕,所以,好久不见?
闻时觉得他一定是疯了,试图从一个浑沌中得到答案。
两种毫不相干的景象在那一刻意外地对称,一边是滔天的怨煞黑雾,一边是金翅大鹏如山的双翅渐收。
闻时立在其间,站在分界,操着傀线,只差一步,他就可以用傀线将面前滔天灵神扫搅一遍,翻个彻底。
于是,他眯了一下眼。
下一瞬,傀线如刀密密匝匝切入面前黑雾之中。
那一瞬,闻时觉得,脸孔笑了。
那笑,像是某种志得意满,像是,闻时终于做了他想让对方做的事。
闻时有些疑惑,但手中动作没停,他拉紧傀线,承接滔天尘缘怨煞。
在无数怨煞堆叠挤压着冲进闻时身体时,在闻时还没看清其中复杂纠缠的任何一种情绪时,有另一个声音稳稳压了进来。
“雪人听话,”是谢问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我们走。”
闻时依旧没有松手。
怨煞冲入身体和灵相相接那刻,闻时懵了一瞬。
如同一记天雷穿透皮肉骨骼,直接落在了无遮无拦的灵神之上。
闻时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强悍的尘缘欲念。
若非谢问那一声呼唤压在他的耳底,一点清明定在识海,闻时想,他的灵相多半会被冲散。
他一时辨不分明面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无端想起,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书里说这样的尘缘如果从浑沌中散出去,是能成煞的。
而这样级别的煞,落地就能生出大小无数吞噬不尽的笼涡,裹挟无辜。
闻时便加了力道,几乎下意识的。
下一刻,傀线上流过异样的光,拖拽操控之间有星火迸溅。
这是谢问的手法。
闻时于是凝神,借助傀线细致咂摸起这些怨煞来。
随即发现,他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怨念。
滔天的黑雾,盈满天地的存在,到头来却只是空洞单薄而且乏味无趣,只是恨,只是怨。
却又不知恨的是谁,怨的是谁。
毫无来由的恨和怨。
没有其他。
可就是这么无头无脑的东西,竟也成就了如此庞大纠缠的怨念。
那么,这封闭在浑沌中的人魂,最初该是什么模样?
为何有这滔天的,千古也难平的怨恨?
为何,又能够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么多隐秘。
恍惚中,闻时拉紧傀线的手收拢,手指内扣瞬间,黑雾撕裂,彻底陷入混乱。
嘶鸣奔涌的黑雾几乎毫无悬念全都冲着闻时奔来。
万千的怒吼和压抑的苦痛全部释放,就在一瞬间爆发,闻时努力去看努力去听,却只是枉然,太多而且太过单一。
除了毫无缘由的恨意,并没有其他。
而后,天地忽然静了一瞬。
在这一瞬间的安静里,一个声音再次来到耳侧:“闻时。”
随即,肩膀上落了薄而干净的手掌,轻轻压着,用力一带。
依旧是很轻的闭了一下眼,闻时只觉得一阵空蒙辽阔,而后,身子猛地被扯向后,再睁开眼时,他已站在阵外。
谢问的手还搁在他的肩上,不轻不重。
熟悉的温度在那一寸的肌肤交|缠,在更深的地方扩散。
刚刚浓重的黑雾全数涌过来时,闻时没怕也没躲,但灵神在承接一切时,他莫名地觉得天地俱寒,像他还冻在年幼时的那场雪里。
那种纯粹的,毫无意义的恨意在累积了成百上千年之后,竟然变成了一种只要触碰就能让人灵相冻结的存在。
但表面没有伤痕,而他也伪装得很好,几乎没人发现。
除了谢问。
谢问的手掌落过来时,带来松云山上好闻的松香味,也带来秋后日照里满山温暖的气息。
拉着傀线的闻时于是感受到了另一种温度,而后,他被拽出阵眼。
离开阵眼,那一瞬的透体寒冷消失不见,只灵神最深处,仍旧有冰封未消。
谢问的手于是没有离开,他灵神上的寒冷于是慢慢化开。
闻时想,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很好。
所以,就算是为了将这份好延续下去,他也一定会拼尽全力站在他的身边。
不论从前,还是以后。
一如当初,以及现下。
寒凉渐消时,缠绕在手指间的白绵傀线也松松散散地坠下,全数收了回来。
闻时活动着略显僵硬的手指,朝手指上绕傀线时冷声说了一句:“我留了后路,踩着阵眼,不会出不来。”
“所以,”谢问收回了手,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立着规规矩矩的老毛,“你这就算是认错了?”
“我没错……”闻时咕哝,声音不大。
锁灵契牵住的手指就勾了一下,不轻不重,勾在闻时正在理的最后一根傀线上。
这根主灵。
因此,手指像透过傀线在那个空蒙辽阔的识海里勾起了闻时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同自己逼视:“嘴硬。”
闻时确定谢问没有出声,但这一声就那么清晰地印在他的识海里。
那是灵神贯通的瞬间,谢问的答复。
闻时整个人顿了一下,傀线就收不回来了。
依旧是很轻的一声笑,谢问放开了力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根傀线依旧收不回来。
闻时低头,白棉傀线之后,纠缠裹住了一根白烟似的藤,细细去看,是一截坚韧挺实的绵长气根模样。
烟藤无知无识,因此被傀线裹缠时,闻时也没有更多感觉,只像是裹住了一抹山间水雾,抑或烟尘。
“出现了。”闻时说,用傀线轻轻捆住这根烟藤。
“嗯,”谢问接道,“你诓人给你开了阵,又差点端了人老窝,他自然也就藏不住了。”
闻时便明白,谢问总还是记着他摆的这一道的,当然,不是气他支开了他,只是气他将自己置身险地。
闻时懂,但闻时不打算表现得懂,至少是现在不打算,等他想出法子来再说,要是一直想不出,他就打算强行翻篇再也不提。
于是,留了一截傀线松松绑着气根,闻时朝身后走去。
身后,周煦和夏樵互怼的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
“所以你们都知道了,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是周煦,他刚刚知道大家其实都有备而来,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也就刚知道。”夏樵很给面子地理了他,但接得实在有些敷衍。
“矮子,”周煦果然不接受虚假的敷衍,有人接话就开始虚张声势,“你有本事看着我说这种鬼话!”
夏樵:“……”
夏樵突然觉得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好可怕,有一种神鬼难测的犀利,他接不上话,而且莫名其妙想起之前看过的狗血网剧,手里的傀线差点就没拉住。
于是只好繁忙地拉动起来,以此表示现在很忙,没工夫说话,更没工夫看着大小姐的眼睛说话。
他眼睛惯常不大好的。
“你体质特殊,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张雅临好心提醒,却不偏不倚踩在雷点上。
周煦最听不得为了自己好这种话,毕竟他妈就是打着这个旗号不让他进笼的:“这跟体质有什么关系?难道不告诉我,我还就遇不着了?”
眼见着就要从心里不平衡发展到委委屈屈,有越劝越乱的趋势。
对付这种小毛头,老毛向来有经验,毕竟当年的雪人祖宗可比这个难琢磨多了。
于是,老毛说话了:“遇是一定遇得着的,不过,要是告诉了你,遇着什么可就另说了。”
周煦想起歪头和变脸,一下子噎住了。
他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前后想了想,明白了大家的顾虑。
他遇到的,说实在话其实还好,没那么吓人,他毕竟是个老二次元了,只是一下子碰上时有点接受无能而已。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周煦就是个傻子也明白了。
“所以,”周煦凑上去,“祖师爷,我们这个笼还是个笼套笼?”
所有人:“……”
什么叫作笼套笼?
周煦就挠头:“我就是觉得,这些笼好像一个套着一个,之前的仙笼好像解了,又好像没解。”
“你瞧,”谢问含笑,“这就是大家不告诉你的原因。”
“这么说我猜对了?”要放在平时,周煦一定一蹦三丈高到处嘚瑟,但这会儿,却蔫蔫的提不起劲儿,“那我们真要去解浑沌啊?”
“我以前读过一个故事,”周煦索性将心里的顾虑一股脑儿说出来,“说两个人受了个叫浑沌的款待,想要报答,见浑沌七窍不开,就想着帮他凿开。一天开一窍,七窍凿开时,浑沌也就死了。”
“是浑沌开七窍的故事。”夏樵说,张家姐弟点头,看来大家都知道这个故事。
“我想说的是,”周煦难得忧心一回,“这个浑沌和那个浑沌是一样的吗?如果是,浑沌里封印的灵神得多牛逼,这么牛逼的存在还不知道有多少,要是全放出来,我们……我们……”
周煦的声音越说越小,但没人打断,大家都静静听他说完,而后,目光就齐齐落到了闻时和谢问身上。
唯有老毛,依旧风雨不动,只抬头看了一下天。
这天,像要下雨了。
然后,在隐雷叩响天际的瞬间,闻时的声音也冷在其间:“你犯了个错。”
夏樵懵了,张家姐弟懵了,一同看向闻时,却见闻时的目光落在周煦身上。
而后,谢问补齐了后面的话:“浑沌里封印灵神的事我刚默出来的,你,怎么就知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