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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开窍 凑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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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沌开七窍的故事古已有之,可七窍开时,浑沌死了。
至于落华生果的浑沌,只不过是谢问开的一个玩笑,就在他刚刚默出来的几本书里。
先前那个冒牌货开了阵门通向松云山时,为的就是去找这个故事的下半部分。
故事其实不假,只不过,谢问改动了一点点。
那便是,不是浑沌里封印了灵神,而是,罪大恶极的灵神被封之后,天长日久里,慢慢生了浑沌。
浑沌其实有点像笼,不过,不是笼主自己留下的笼,而是被人强行封闭,施了鬼术,而又解脱不得才生的笼。
而且,为了笼的长久,所选灵神通常怨念极深。
也就是说,这种笼,需要有人布。
自然状态下,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来。
因此,更准确地说,浑沌是个阵,是个局,也是个谜。
但存在得久了也是一样的道理,也会成患,也会牵些无关的人进来受些罪,要是长久地下去,或者解不开,那就不止是笼涡了。
会成鬼煞,一种极凶的笼。
能吸引恶鬼靠近,靠吸食怨念,将所涉之人的心全数污染,再生浑沌,再困成笼。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就算是仙,也无力挣脱。
遇上了顶多拼尽修为开个阵中阵,护得了误入之人一时,却无法从根源上解了浑沌。
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解浑沌,只有布局施术之人能解。
这种笼,后世的弟子里没人碰上过,而谢问,也只碰上过一次。
那一次,闻时还小,他差点用了傀线。
谢问改写的部分通过锁灵契传递给了闻时。
闻时顷刻就懂,于是,将信息分毫不差地转给了浑沌之一。
所有的浑沌同气连枝,一知百知。
所以此时,所有浑沌都知道了可以成鬼煞冲脱鬼咒并重归自由的法子,他们,自然都会来。
而那个试探了闻时又试探了谢问,并且知道浑沌准确所在,可以轻而易举利用所有浑沌的清醒者,也是最有可能的布局者,也一定会在。
就像猎人会去看自己下的套布的陷阱一样,他也一定会留下看闻时和谢问如何解笼。
解这前前后后混杂了不知道多少尘缘是非的鬼煞笼。
谢问话音落时,闻时的傀线也已经蹿了出去,薄刀裂风一般的声响里,急速穿行的傀线将整个笼牵住围拢。
张家姐弟眼神不差,之前闻时同冒牌货入阵时,确实让冒牌货给逃了,只留了一抹灵神同闻时斯磨。
但冒牌货显然还没走,就在笼里。
而且数次接触,闻时摸出对方的一点脾性,那就是,冒牌货很自信。
有种凌驾一切之上的从容,这一点和谢问真的很像。
但不同的是,那人带些玩弄的心思,像野猫抓到耗子,不忙着给个痛快,倒变着法子逗趣解闷儿,不玩个够不算完。
那么,闻时微合了眼,灵神灌注在傀线之上,只要把整个笼都捞了,不信捞不出人。
但在这之前,在闻时撒出傀线之前,周煦已经先自软倒了身子。
“哥,”夏樵两难,“他是真的假的,我能拉一把吗?”
话是这么问的,但其实,手已经伸了出去,就近捞了一把。
捞过来时,周煦眉心有一个符号一闪而过。
像烈火焚尽后冥纸上描的金边,约莫是个数字:六。
“哥,哥!”夏樵于是急忙报告,“你看!”
闻时控着傀线没动,用眼尾余光扫了一眼。
谢问倒看得认真,末了将目光上移,落在夏樵身上,笑道:“别叫了,再叫,你哥该疑心你是假的了。”
夏樵:“……”
“我是真的,”夏樵噎了一噎之后嗫嚅,“我觉得他也是真的,大家都是真的。”
这话不假,但没人说。
因为,这笼里的主儿连祖师爷也能复刻,他们不太敢相信直觉。
“为什么?”偏偏有人喜欢明知故问。
夏樵兀自嘀咕,没想到祖师爷会顺着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知道,”夏樵老老实实回答,“就是感觉,感觉大家都是真的。”
“你确定这是你自己的感觉?”谢问不疾不徐,垂眸看了一眼夏樵,“不是别人想让你有的感觉?”
“别人?……”
夏樵十分乖巧地品了一下这句话,然后自觉明白一般,“啪唧”一声,周煦就躺在了地上。
本来周煦躺倒时会是个正常模样,因为被捞过一把,此时就扭成麻花,看起来愈发不像个人了。
围观全程的张家姐弟:“……”
看着谢问的老毛:“……”
他隐约觉得谢问其实心情并不太好,又想搞事。
老毛是谢问的傀,而且是最厉害并且跟了谢问时间最久的那种,照理来说,谢问有的五感神识他都能有,但谢问是傀主,他如果有不想让傀知道的事情,就有一万种方法掩盖。
傀师对傀做这种事并不难,尤其是谢问那样级别的存在。
但其实,谢问的事,从来光明磊落,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一定要说的话,谢问其实只有一件事算得上真真正正地瞒着老毛。
那就是,他对闻时特别的心思。
所以,老毛的目光在谢问身上只落了零点零一秒后,就果断地扫向闻时。
觉得,莫不是这个闻时有古怪。
可,不应该啊。
“咳。”
老毛轻咳一声,所有人正愁没地方安放无所适从的眼,一时都扭转了头,包括谢问。
但谢问此时的目光,老毛看不懂,于是只得悻悻道:“我嗓子有点疼,润润,润润……”
张家姐弟:“……”
夏樵耿直而且热心:“老毛叔,你咋会嗓子疼?我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的,以前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知道自己是傀,傀不是不会生病吗?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
昨晚没睡好,一个人跑花园里又脱了傀师的灵神牵制,所以着凉了……
毕竟,昨晚夜间,夏樵也感受不到闻时的灵神牵制。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甚至于,他哥和他祖师爷在一起后,每每到了晚间,这种灵神的牵制就会松开。
或者说,不是松开,而是彻彻底底的没了。
傀师对傀的这种牵制其实是不耗费什么灵神的,是傀在做出来的最初就有的关联,但如果要断开,却需要费些灵神。
因此,一般情况下,没有傀师会刻意去断开。
毕竟,傀就像傀师的眼睛和手脚,多一点感知外界并没有什么不好。
但,昨晚断开了……
“老毛叔,”夏樵脑海里火速补齐了一出猜得很准的戏,用口型朝老毛道,“你也……”
前后不过一瞬的事,老毛一把捞起周煦放在夏樵怀里:“你可快闭嘴吧!”
也就在这时,不知是不是老毛欲盖弥彰的动静太大,还是周大小姐睡得并不舒服,总之,在老毛一把捞起周煦往夏樵怀里放的时候,周煦说了一句话。
他说:“差一啊。”
声音很清楚,说得很明白。
所有人,除了谢问和拉着傀线惯来没什么表情的闻时外,其他人都顿住了。
“这家伙莫不是考试考迷糊了,”张岚疑惑着猜测,但其实,她心里觉得不是,“他最近天天考试。”
果然,他弟张雅临没吭声。
而谢问,不疾不徐接上话茬子问:“什么差一?”
“差一啊!”
周煦还是老一句,咕哝的声音里有小小的不耐烦,好像大清早被人吵醒犯起床气。
“差了一个人,还是,”谢问于是限定了答案范畴,“差了一窍?”
昏睡中的周煦几乎立刻就皱了眉头,整个人不安起来,手脚胡乱地抓拉着,很快抓住夏樵的衣领,无知无识地攀上了夏樵的脖颈。
因此,一瞬间看起来,周煦就扒在夏樵身上,用一种相当暧昧的姿势。
夏樵:“……我不是我没有!你们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
大家:“……”
其实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问需不需要帮忙,这样被人扒着会不会不舒服。
所以,难道,是他们想得不够多?
夏樵显然也明白了大家眼神中的意思,干脆不打算解释了,毕竟这种事情,越解释越有病。
“祖师爷,他到底怎么了?”夏樵转移话题。
“哦,”谢问像没吃够瓜似的,“听说过捆窍吗?”
“啥?”夏樵直接卡顿,而且因为无处安放的目光扫了一眼他哥,他觉得他哥在听见这个词时也是不解的,“啥玩意儿?”
字都懂,说得也很清楚,但为什么连起来和当下的情况一套,就一点也不明白呢?
张雅临微微皱眉,但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和夏樵一样,都是茫然。
张岚于是用手肘拐了他弟一下,显然想抱佛脚被普及一下相关知识,张雅临回头之前看了一眼祖师爷,这才清淡地说道:
“大致来说,有修道成仙者为了处理麻烦,会将灵通寄附在普通人身上,灵通附体时,普通人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为仙家办事,沦为工具人,这就是捆窍。”
对于这个解释,夏樵足足卡了一分多钟。
在这一分钟里,先是张岚爆了一句粗口:“这特么……”
顿悟祖师爷和老祖就在身边的瞬间,生生换了话头:“这是笼,都修道成仙了,出来说两句话还得靠捆窍?!这特……笼主到底是有多弱!”
弱到没有存在感,就算在自己的笼里也什么都控制不了,可为什么还能存在?笼为什么不塌?
张雅临也皱眉道:“我其实想不通,如果笼主是仙,这个仙笼怎么这么……不入流?”
他教养摆在那儿,说不出下作这样的字眼,但众人已经明白。
先是各种恐吓,然后是古怪报数、裹尸布缠绕草木傀的阵中阵,再是连桥断路,到现在的捆窍。
这么阴暗诡谲,哪里有一点儿传说中仙的模样?
“祖师爷,”卡了一分钟,夏樵终于回神接上话,竟也毫无违和,“什么是仙?”
他的印象和他哥差不多,也没见过神仙,在他的人生里,最接近仙的存在就是尘不到和他的几个徒弟。
但不论是尘不到还是他的几个徒弟,都是可以为了无关紧要素不相识的人付出最大善意和耐心的存在。
这种人称仙他可以理解,且不说人家也没一个称仙的。
但眼下这种故弄玄虚玩弄人心,藏头露尾的东西称仙,他不理解。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谢问,连控住傀线的闻时也松了神色,朝谢问的方向不轻不重落了一眼。
这会儿功夫里,谢问随手落了几块阵石,闲闲做着答复:“仙,也就比我们多一口气。”
“什么气儿?”夏樵问得急,恨不能他祖师爷干脆利落把答案直接塞他脑子里。
“人心所向的心气儿。”
闻时见谢问定好阵石,就换了傀线的缠法,将围住山的傀线汇拢一根上,用主灵的那根手指不紧不松地牵着,这种牵法看似简单,但其实最耗费灵神,也最能感知细微变化。
“所以,”他站近了些,也开口道,“与其说天道定的仙缘,个人修的神仙名分,不如说是世人觉得他是,他就是了。”
谢问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这一点很好懂,千年的岁月里,所有人都说祖师爷尘不到不得好死,不能往生,所以,他就背了一千年的骂名,从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仙客成了尘缘满身提都不能提的存在。
没人记得,这么咒他的人其实用着他教的东西,在一次次的凶险里化险为夷,又开了山传了道,转头却去拜了那个不人不鬼的张家老祖宗。
大家的话就停在了这儿,因为张家姐弟的脸上明显起了尬色,张雅临脸皮薄,尤其明显。
谢问和闻时不止一次觉察张家姐弟在触碰到这件事情时的忌讳和不自在,两人都算得上心性豁达,唯独这件事上,二人的执念却是愈来愈深。
偏偏,也没什么人可以解。
毕竟,刻意只会加重这种不自在。
“这么说,”夏樵大概没感觉出这么多的心思在这一瞬间爆发,或者感知到了,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岔开了话题,“他这是被捆窍了?那他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差一,什么一?”
像是听见夏樵就悬在他头顶的问话,周煦竟然破天荒地又开了口。
他说:“数错了……不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