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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落华 我耐心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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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问是在阵法翻转那刻看到闻时的。
他看见时,闻时的身影定在狂乱的罡风里,单薄的白体恤和纷乱的头发被风扯乱,劲瘦好看的身线就分明,也就愈发显出些孤拔稳立。
像棵青松,迎着泼天的风雪。
他瘦而长的手指绷紧,扯住傀线,傀线控着阵眼,一点错乱也没有,是他喜欢并且乐于的那种方式,直接而且有效,永远只留一个背影给人,好像一切都那么容易。
但谢问知道,并没有那么容易。
而且,他太瘦了,尽管大小召换着法子地做好吃的,他也终日惯着,但终究也没能养起点肉来。
于是,一个阵门就递了过去,刚好开在闻时脚下。
踏进阵门的那瞬,四周重归安静,刚刚怒吼的风声仿佛来自上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一前一后。
闻时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出阵门时,谢问抬眼看了一下,风乱松云,和缓如歌,是他们最熟悉的松云山。
和昨日离开时似乎没什么不同,就连浮云和归鸟也相似得紧。
谢问的目光便一路落了下去,一直落到前面那个孤绝的背影上。
闻时没理他,出了阵门,收了傀线,攥了攥手指,直接快步顺着山道去了。
是自己理亏却又不想承认,干脆就当无事发生,只要不盯不见就能蒙混过关的惯用小心思。
谢问看得明白,却不说什么,也只不吭声跟着,看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松云山的山道很长,其中不乏风景绝美,有不少地方要讲起渊源来也很有说头。
因此,平日里师兄弟会根据四时的不同将阵门开在不同的地方,打打闹闹地走上一截,说些有的没的,既是赏了景,又当清一清山外的风尘俗气。
但闻时不同,他性子利落,不大喜欢这么耽误功夫地走一大截,尤其,在笼还没解的时候。
所以,他的步子很快,平日里要走一炷香的路,半盏茶的功夫就走完了。
谢问惯常稳重,不大跑跳,是以跟得从容,不过倒也没落后太多,始终保持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的距离,不远不近。
站在山道尽头,谢问就是这么看着闻时一刻未停,直接蹿进了他的屋。
又将屋门砰一声关上。
谢问眉尖挑了一下,很轻,等再想细看时已经恢复如常。
他惯是如此,不大容易有情绪外显。
何况二人平日多半也是住在这里,闻时又被他惯着,虽然有自己的屋,但不大单独住,而且进门出门风风火火。
当然,摔门是未曾有过的,火气再大也没有。
因此,谢问顿了片刻,迈步走到门口,习惯性地曲指敲门。
屋门照旧一敲便开,不过虚张声势做个样子,并不会真的关严。
屋内,闻时斜坐在榻上,因还没换过衣裤,只有限的部分贴到干净齐整的榻,靠一只手撑住身子斜侧着垂眸看矮几上的书。
视线一一扫过,闻时略作思考,伸手拿起其中一本。
谢问扫眼看了开口道:“我以为你会先看关于鬼术的那本,那本里有个故事。”
闻言,闻时的目光落向那本书。
他刚刚的目光也在这本上停留最长,以为没被发现,如今被留意还点了出来,便立即有几分不自然。
谢问于是继续:“故事说有个地方有种树,花落生果,果却不在树上,要落在土里才能各自成长,初看极大,很能唬人,但一敲开,出了破口,或断了果同树的那点细藤牵绊,就要消失不见,很是神奇。”
闻时的不自然就愈发明显了。
他惯是个很容易起些莫名其妙别扭的人,而且有什么别扭都喜欢憋着,除了谢问,没人能逗弄出个一二三,问出个所以然。
所以,谢问这么一说,他锯嘴葫芦似的就不吭声了。
只将书随便翻了翻放下,又闷闷丢了一句:“我去换衣服。”
就要走。
谢问站着没动,虚虚一拦:“别换了,一会儿就走。”
闻时:“嗯?”
像是听不明白谢问的话,闻时微仰着脸,一双眼睛又盯视过去,能盯天荒地老的那种。
谢问就笑了,清清淡淡地:“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好端端把阵门开在这里,就没点别的事?”
“我能有什么事?”闻时有些不自在,低头捏着手指,“再说,阵门不是你开的吗?”
阵门是谢问开的,但落脚点不是他定的。
谢问便垂眸看他捏红的指节,看了片刻又把目光挪回对方头顶。
那儿有一处头发被劲风裹乱了,朝天竖着,只要伸手轻轻一理,就能够顺下去。
但谢问没动手,他看了片刻,才淡然着声音道:“我其实是想说,你有什么事就尽快办。”
“你很急?”闻时低头捏了一会儿手指,突然烦躁起来,侧身绕过谢问朝屋外去了。
谢问也没拦,朝后淡淡回了一句:“是有点。”
闻时不知听没听见,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的屋。
照旧“砰”一声关上了门,门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衣服布料抖开又系紧。
顺滑,而且好听。
谢问于是想起,昨日夜间,他也听见过这个声音,并任随这个声音落在双眼之上,盖住了自己的一双眸。
因为那时的小徒弟很是不同,分外殷勤。
机会难得,谢问就都是随他,只专注沉迷。
一切是从连心的十指开始的……
等结束时,小徒弟又有些别扭,却还是哑着嗓音对他说:“尘不到,你种的锁灵契我动过了。如果想知道我动了什么,你大可以试试。”
声音里有倦意,带着惯有的懒,但谢问知道,那不是一句胡话。
于是微愣,目光很轻地在闻时眼底落了一刻,仿佛看到自己种下的孽障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正茁壮不屈见缝插针地疯长。
他哄他太多回,他始终对他不能放心。
自然也用不着试,左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用自己做些威胁,让他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不过闻时没回应他的目光,垂着的眼眸也看不出情绪,从谢问的角度,只能看清睫毛轻颤,如同某种振翅欲飞的蛾,以及白皙皮肤上还没退尽的红。
谢问便笑了,懒着嗓音:“这么下本,又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书。”闻时答得异常畅快,没平日里别扭的小性子。
因为情|欲刚退,抬头说话的模样就有些虚张声势,欲盖弥彰,像个好学上进的纯笨呆子。
“这不难,”谢问被他逗笑,却憋着,捞起闻时的手指同自己的十指交叠,松松握住,“说说,是什么书让我的雪人这么费心尽力?”
用一种十分认真的语气说着这么百无禁忌的浑话。
闻时的手指于是蜷了一下,好在被谢问的手指撑着,总算没有太难为自己。
但一张脸便又蠢蠢涌动地红。
闻时把头重新埋回去,像是又要起点什么别扭,过了好一会儿才认输似的闷闷道:“当年从你屋里翻出来的那本。”
讲洗灵阵的那本,就算他没明说,谢问也懂。
“松云山都没了,哪里找得到。”
“你想办法。”
“……好。”
办法是没有的,但那本书是谢问一字字写的,他记得,他其实知道闻时也记得,不过,他要了,谢问还是依他。
不管什么,只要他要,谢问都依。
还颇为体贴地附带了一句:“就这本?”
“其他几本也要。”闻时果然顺杆爬提了更多要求。
谢问:“……”
他只是随口问问,果然天下没有便宜的好果子吃。
于是没吭声,随即在闻时又抬起头,没理也要瞪人的盯视里气笑了:“你就仗着我记性好,这本就算了,其他几本哪里那么容易记得。”
“记不得,”闻时捏了捏手指,“我不松开。”
谢问于是投降:“行,我去默书。你也答应我,别乱来。”
当时他们是这么说好的。
谁知隔天一早,闻时转头捏个他模样的傀就进了笼。
此时,谢问眼前盯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里,闻时一身黑衣劲装,头发一丝不苟高高束起,冷着脸规规矩矩看着他。
不再短发T恤,成了松云山上他看着长大的那个小徒弟。
甫被这种目光盯着,倒像人做了多大的错事一般。
谢问却只是一愣,没有说话。
闻时盯了片刻,不知想到点什么,先败下阵来,扭身朝谢问屋里走去。
这次,没拍门。
规规矩矩留了门,还煮了茶。
茶香袅袅的时候,谢问倚在门边,一如曾经有过的那般,看门内那人手脚利落地烹茶。
顷刻,闻时的茶水入了盏,也不叫人,照旧恭恭敬敬先往对面座位上磕上一盏,才又端着自己的那杯,盘腿坐上矮塌,端端正正去翻那几本书。
翻了一会儿,像是随意问上一句:“你怎么不喝?”
有了茶汤的滋润,声音里就带了潮,明前半月的茶,上好的牙尖,存了春意一般地在某人舌尖缠了黯然,绕了销魂。
谢问看一眼热气袅娜的茶盏,很客气地回了一声:“不渴。”
“哦,”闻时也不在意,喝完了自己的,一手翻书一手递过来,“还要。”
骨节分明的手托着一只青碧的茶盏,拇指轻轻按着盏缘递向谢问。
含糊的话语带着显而易见的撩拨,那是某些时候二人之间最亲密的情话。
谢问垂眸,在递过来的手上看了片刻,随即走过去接了碗,却不忙着倒茶,只静立片刻,然后搁了茶盏开口道:“除了看书喝茶,你没别的事了?”
竟少见地带了几分不耐。
闻时:“嗯?”
显然没听过这样的问话,不知道该怎么答。
但依旧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好像听不太懂,也不太在意的样子。
谢问突然就觉得,他可能没有他那个看起来凶名在外而且惯常没什么耐心的小徒弟有耐心。
因为,他忍不了。
“我说,”谢问于是又好脾气地补了一句,“我的耐心可能不及某人。”
说完,想起小徒弟,他笑意再藏不住,眼角眉梢都是春意。
因此这句话初初听来,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谁?”依旧漫不经心,顿住的手也重新开始翻动书页,有点急了。
谢问于是勾唇:“你试图假装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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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阵法翻转时,闻时是知道谢问来过的,动了阵眼翻了阵。
也依稀看到了一眼。
但还没等看清楚,人就不见了。
他本来也是要走的,毕竟一开始的阵是他摆的,他也早就知道对方不是谢问。
因为谢问压根没来,被他哄去山里默书了。
周煦他们看到的,是他折了一枝枯枝临时做的傀,唬唬人罢了,不起什么作用。
但后来,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谢问”就有些意思了,不但言行惟肖,而且知道他们的过往和最深处隐藏的情愫。
连锁灵契都有,只是,没有闻时改动的小心思。
那点小心思他不准备告诉任何人,连谢问也不说。
闻时不是没在笼里见过有东西模仿谢问的模样。
但这么像的,从内到外都像的,他确实没见过,而且,一次比一次像,像到,他有一瞬都恍惚了边界。
所以,闻时将计就计,顺着对方期待的方向走了下去。
一开始其实是有点心虚的。
但当他看到那没有灵相没有人魂的存在随意幻作谢问的模样,并且在他面前说出很多只有二人知晓的隐秘,还解了那个有万城鬼哭的煞时,闻时就觉得,他没做错。
从棋灵那个笼开始,事情就有些不对劲。
虽然谢问态度很好,有问有答,但闻时总觉得,这一切背后还有一些东西是他不知道的,而这些,同谢问或者他有关,同他们的过往有关。
只是,还不确定这过往牵扯彼此多少。
如果没有牵扯,那么,闻时只想自己一个人面对。
让他生出这种感觉的那些事情都不大,看起来也没太多关联,就连闻时心里的那种感觉也很容易被忽视。
像是在你舒心时小小地挠一下,贴着你耳朵很贱地说一声:日子好过了是吧?那我给你找点不痛快吧。
很没有道理,一点也不痛快。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习惯操着傀线稳稳控住一切的直接,所以,人不来,他就去会,阵不开,他就强开。
没什么难的。
也没什么可顾虑的。
唯一有点头疼的,大概只是那个嘱咐过他不要乱来的人。
所以谢问来时,他没有回头。
说不出虚什么,他本来就没答应过,所以,就算进了这个笼也不算是食言。
更何况,是笼主动找上门的,他有道理可讲,怕什么?
但那时,闻时操着傀线,愣是没有回头。
等他回头时,人却不见了。
闻时就很烦躁,扯住的傀线顿时勒紧面前一样没有回头的人。
下一瞬,那个身影噗一下炸开化为黑雾。
黑雾盈满天地,翻涌滚动,却始终不离开闻时的眼,小丑一般挑衅。
最终在闻时的脸前,面对面凝出小小一张脸,笑脸。
生冷如同面具,光滑完美,却没有灵魂。
同他盯视。
视线对上瞬间,笑脸一一幻化,一张张闻时见过的面孔顺次出现,最终,定格在那张虚幻的脸上。
存在于手机里的,同谢问六七分相像的那张脸。
随即,像是答对了题,押中了答案,笑脸开始疯狂抖动、蔓延,高兴到癫狂。
于是在它背后,如山的黑雾滚滚而去,迅速胀开,终而流泻出蔓大漂浮充斥天地的一团……
闻时立在那里,不动,微仰着头,如同芥子对视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