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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来历 印记 ...

  •   闻时先到一步,看几人亦步亦趋被鬼物牵着,再多走半步就要走到山涧下,落入死地。
      他没出手,看了看几人,以为一声之后即将对上的是一双双麻木空洞的眼。

      出乎意外地,几人也都看向他,眼神里巴巴的都是情谊。
      只不过有的热烈,有的委婉,而有的,就有点不好意思。

      闻时:“……”
      不就一会儿没见,用得着这么如隔三秋?

      众人脸上的神色就愈发丰富。
      周煦最先求救:“老祖,你先把我弄下来吧!前面的桥我不想过!”

      桥?
      闻时朝着水雾滚动的山涧看去,哪里有桥?

      “你看见什么桥?”谢问走上来,也朝山涧看了。
      “就那啊!”周煦努嘴指着虚空,“石头片组成的,连根拉索都看不见,就悬浮着,好看是好看,但我觉得,我不能上去啊!”

      大家仿佛听了鬼话,全都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周煦,连夏樵都又活了。

      “看我做什么?”周煦用脚顶住悬崖边缘,努力对抗着一左一右的推搡,没再往前半步。

      对抗片刻后他突然反应过来:“我是真的!”
      然后见大家并无意外的表情,又恍然道:“不会你们都没瞧见?卧槽,还好我没上去!”

      不料夏樵开口:“看见了,不过,不太一样。”
      更让人费解的是,张家姐弟也点了头。

      “我看见一座石桥,跟赵州桥似的,还挺结实。”是夏樵。
      “木板桥,两根锁链拉着。”是张岚。
      “索桥。”是张雅临。
      众人:“……”

      “祖师爷,咱们什么时候入笼的啊?”周煦快哭了,“怎么现在的笼都这样啊,出笼入笼都没个仪式了!”
      仪式感不能丢啊,不然,他怕。

      “大概,”谢问含笑,“是从程二罕被领进门的时候开始的吧。”
      众人:“……”

      “所以,他是笼主?”
      “倒也未必。”

      “那他人呢?怎么没见着,一开始还站我身边呢!”周煦问。
      “老毛跟着。”谢问言简意赅,饶有兴趣检视起众人身侧的非人非鬼来。

      夏樵周煦的都不难懂,但张家姐弟身边的就有些耐人寻味。
      因为太过正常,是一个人,而且看起来就是同一个人。

      月白长衫干净利落,乌发轻琯,凌而不乱。
      怎么看都是个斯文美男子,如果,他有脸的话。

      “这?”谢问好奇。
      张家姐弟就同时黑了脸,满脸“别问,问就是不认识”的倔强。
      谢问便看懂了,“哦”一声,真的不问了。

      谢问做这些时,闻时就只看着,不言不语,只时不时捏着自己的手指,四周于是有轻轻的嗒嗒声,是骨节被捏动的声响。

      夏樵就像见鬼一般,因为他知道,他哥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可他哥怎么就心情不好了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手里牵着的这个半人半鬼有点像他和祖师爷?

      不能啊,且不说一眼就能看出只是像而不是本尊的这种像毫无意义,再说他哥也不是这么小气不讲道理的人。
      而且,人手一个的标配,怎么他哥就没有。

      “哥,”夏樵于是开口,“你没碰上?”
      闻时掰指头的动作突地一顿,射过来的冷冷目光里,夏樵觉得,他哥掰的不是手指头,像是他的脖子,嘎嘣脆。

      显然,他哥的心情更不好了。
      果然,等他哥开口时就带了明显的不耐烦:“还不松开,是想一起跳下去?”

      大家就都苦着脸不说话,只有周煦把头摇成拨浪鼓。

      这一动,他的身子就被变脸歪头的大兄弟带着往前挪了挪,连带整个队列都往前靠了靠。
      不等接受到其他人谴责的目光,周煦立即绷住不再动弹。

      闻时不是个有耐心的,但还是略微想了想,然后脸上表情就绷不住了:“你们报数了?”
      这一次,只有周煦没动静,其他人都摇头了。

      而周煦,很后悔,他不该嘴贱。

      进阵中阵时,他狂奔途中听见有人贴着他的耳朵报数,每每报到八就停下,见他不吭声就又开始新一轮报数。

      他那时吓傻了,只想让这个声音快点消失,下意识顺嘴报了个八。

      而后,肩上就落了手,声音也消失不见。
      再然后,他就进了阵中阵,见了夏樵和他小姨小叔叔。

      几人接连讲起被人搭肩报数的事,但几人都很有先见之明的没有接过话,周煦就一直没好意思说自己答应过的事。

      此时,众人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仿佛看个二百五。

      周煦瘪瘪嘴,有点委屈,他又不是判官,没进过几回笼,还很有福气,每每都有大佬罩着,他也不知道哪些不能乱说啊……
      好吧,虽然知道,但他不是故意的啊……

      闻时的视线就落向众人面前的虚空,很轻地闭了一下又睁开,像眨了一下眼。
      但没什么用,依旧没有桥,没有路,什么也没有,只腾腾的水雾愈发浓重。

      显然,这桥不能过。
      且不说他们看见的都不一样,就算一样,一条往死地延伸的桥,怎么也跟出路没有关系。

      可四周浓雾滚动,霎时有些浓稠怨煞的味道,好像有某种存在心心念念等着桥来。

      所以,这桥或许真的存在过,只是这会儿,早没了。

      “所以,”闻时猜测,“报不报数,其实没有关系?”
      “不见得,”谢问检视一圈,回到周煦身后,“至少,报数的,大概看到了真的桥。”

      压在周煦身后的浓雾便在那一刻翻涌,仿佛他拖了巨大一兜鬼魅,又像煮沸了一锅饺子,个赶个往外顶冒时就是一个个骷髅的脑袋。
      鬼魅挣扎,黑气腾腾,压迫感更强了。

      “祖师爷,”周煦快哭了,又不敢回头,“我怎么觉得我身后好像有很多人……”

      “嗯,”谢问轻答,“自信点,把觉得两个字去掉。”

      周煦就不行了。
      身体软了下去。
      然后看见无数黑影越过他的头顶朝着面前虚空跃去。

      黑影从浓雾中跃出,勾挂着雾气如同跃出水面的鱼,带着雾气的残留,带着无上的渴望,啸叫着坠在周煦面前的浮石之上,激下一层滚荡的雾气散开。
      一落即起,再高跃着向下一块跳去。

      一人之后就是更多。
      顷刻间,水雾中跃出成百上千的人影,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却都有着相似的矫健。

      霎时,啸叫声山呼海应,震耳欲聋,如同潮起巨浪拍打礁石,听在耳底竟难以剥扯,汇成浓稠的一片,竟觉出些金戈铁马战鼓连天的意味。

      随着人影坠落,面前浮石通道活了一般无限朝两侧复刻蔓延,眨眼功夫,浮石已布满虚空,铺满死地。
      黑影跳跃奔突,潮水一般朝水雾浓重之中滚去。

      在那其中,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二罕。

      只不过他的动作同他本人一般蠢笨憨厚,别人灵活跳跃,他撅腚狗扑。
      好在动作虽然不大雅观,但有用,也让他趴上了浮石。

      那刻,动作滑稽的程二罕爬将起来,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眼底情绪十分复杂,但不及众人分辨清楚,他就扭头大踏步朝着虚空跑去。
      没人制止,没人阻拦。

      人很快跑进水雾中,即将没了踪影。
      周煦就感慨:“原来这桥能过啊……”

      然而,话音未落,金翅大鹏一声轻啸掠过众人头顶,在程二罕惊呼声起之前,挥翅将人扫回崖上。

      他前面,矫健跳跃的黑影悉数摔撞在水雾尽头,像触到一面看不见的墙壁,随即失去人的模样,恢复成黑雾顺着无形墙壁滑泄而下,流成一面黑雾的屏障。

      再晚上一步,程二罕会不会化身黑雾是不知道,能跌入死地是真的。

      他跑了整七块浮石,再往前的浮石只是虚影,路就断了。

      而这会儿功夫,闻时已经料理了众人身侧的非人非鬼,对于刚刚上演的场景,他似乎兴趣不大。
      因此,程二罕一个屁股蹲儿墩回崖上时,正好落在众人中间。

      程二罕:“为什么过不去?明明已经有路了啊……”
      “因为,”谢问不疾不徐,“那大概不是我们能走的路。”
      “不对!”程二罕异常坚定,“就是这样呢,我见过……”
      见过?

      所以,一切果然跟他有关系。

      “不行!”程二罕起身,想要冲出去,“你们别拦我,我再试一次!这次一定可以!”

      “别试了,你带了不属于你的东西,自然出不去的。”
      闻时的声音很冷。

      说话的瞬间,流泻的黑雾重归安静,变得浅淡,眼前身侧便只是一直笼罩山间的水雾。

      但想到那些水雾会以怎样的姿态疯狂,周煦就还是有些犯怵。

      同时,随着黑雾的消失,那些无限复刻蔓延的桥也渐次消失在水雾之中,没了踪迹。

      程二罕彻底垮了下来:“可我什么也木有,甚至,都不能离开这座山。”
      他耳朵连着眼睛的一圈黑雾上,就渐渐显出一抹流动的光影来。

      是流火细密的某种咒封。
      咒纹滚动、错落,从两侧涌向额间,叠加出额间被遮盖的一个印记,似有似无的,就是山神印记。
      众人在棋灵那个笼中见过的印记。

      印记叠出那刻,谢问移开了目光:“山神是不能离开自己的封地的,即使有路也出不去,这就是山神的宿命。”

      程二罕抬头,眼中茫然:“我不是山神,我不是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只是……我从来记不得我小时候呢四(事)。”

      他是怎么来的呢?
      程二罕听老人说过,他是光|溜溜的从山里走出来的。
      三四岁的样子,不晓得事的年纪。

      而程二罕听老人说这些的时候,已经二十出头了。

      那时,他端着山里的粗陶大海碗,吃着山里的菌子炒肉,拌着米饭喷香。

      他总是特别容易找到这些山货,好像知道它们什么时候长又长在什么地方似的,所以,他家里总有吃不完的山货。
      就总有老人来蹭饭。

      那时听完,他只是嘿嘿一笑,朝着老人掬了碗:“菌子香得很,大爹给要再来一碗?”

      老人就也爽快地递上自己吃干净的碗,看程二罕没事人一样添饭夹菜,好像没听见他刚刚说的什么。

      但其实,程二罕听见了,什么都听见了,怎么能没听见呢?
      那是他第一次听说自己的来历啊,虽然后来还听过很多回。

      但,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其实没怎么想,他大概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村里人日子过得紧吧却也一家匀一口的把他养到大。

      他知恩,也感恩,所以,他就是村里的程二罕。

      对了,这个名字,还是一个老神仙给的呢。
      他到村里来的第二年,因为身体总是不好,过得很艰难。

      有一日,天边现了霞光,如同平日那样,没什么特别,他坐在村口等着吃饭,也没什么特别,然后就有一个平时没见过的老头朝他走来。

      老头像是路过偶然看见了他,然后瞧稀奇似的盯了许久,最后友爱地拍了拍他的头,说了一句“憨得好”,就给了他这个名字。

      老头好像还说了点啥,不过那时的程二罕终日病着,浑浑噩噩,不大记得清了。

      只记得村里老人告诉他,那是老神仙,是村里的守护神,大家都亲近他,叫他老祖祖。

      后来,村子搬迁了,可程二罕走不了。
      每每走了,就要生病,一日病过一日,总要回了村子才好。

      再后来,村子没了,成了路,他没了去处,就住进了山里。
      只要挨着山,他就没事。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挨着山他也舒服,心就踏实,他也就安然,也就不大愿意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多年,平平稳稳,安安静静的。

      直到,不久前,山上出了古怪,山下也不太平。
      然后,山上就冒出十六个木木噔噔的人。

      是冒。
      程二罕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就像雨后的菌子一样,是直接从土里冒出来然后爬走的。

      程二罕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但知道山大约是不高兴的,地底隐隐作响,似雷霆万钧埋在深处,想要出,却不得出。
      他就好奇跟着。

      然后,他就被人按了肩膀。
      报了数字8。

      再然后,他似乎听见过一声笑,带些轻蔑,带些索然。
      这些,程二罕不懂,也品不出。

      他只知道,原本虽然也是雾气浓重,但路总在相同的地方,他闭着眼也能走出去。
      后来,雾气中路变作浮石,他也依然是能过的。

      但那之后,一切都不同,山封了、变了,路也没了,他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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