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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迷阵 周煦说要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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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像是惧怕什么,聚拢和爬动的声音都很轻浅。
但闻时却听见了,或者说他感觉到了。
他回头。
“对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恰好听见谢问的声音同他说话。
谢问走在前面,用树枝拨扫沿途的障碍,没回头问了这么一句。
“谢谢。”闻时的声音很轻,身后的古怪一闪而过,再听就没了踪迹,
他朝来时的地方扫看几眼,而后扭头答了谢问的话。
“就这一句?”
闻时就有些烦,抿着嘴不说话。
“你该听他的。”谢问于是又说。
闻时就突然来了气,一把扔掉树枝,大踏步超过谢问,末了猛地顿住步子,似乎觉出些无趣,便只死死盯着谢问的眼:“那你怎么不走?”
谢问愣了愣,闻时这一瞬间的表情很凶,像看陌生人。
不过表情散得也很快,在谢问刚捕捉到那一丝异样的感觉时,闻时的脸上就找不到一点痕迹了。
“你在这里……”谢问于是更加温和了声音,带着惯有的宠溺。
闻时却烦躁地捏着指根,盯着他的眼不放,闷声打断谢问的话:“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别被我发现你又……”
又怎么样,同样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只是,久不眨盯着谢问的眼有了一抹红。
说不清是为了点什么。
末了一丝苦笑,何必认真?
不过是个笼。
“其实,”谢问抬手,想要轻抚闻时眼尾,想要抹去那并不存在的水汽,闻时偏头错开了,谢问的手半悬空中,闷闷道,“我只是想同你说个笑话,但显然,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不但不好笑,还有点惹人红眼。
闻时听了一怔,谢问的目光越过他落到远处。
闻时便回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一直被谢问走在前面挡住的景象。
那里,翻滚云雾有了来处,是一处浩淼烟波的长涧。
然后,谢问就说了那句一开始想逗闻时的话:“因为,没有路。”
脑袋同闻时说了两句话,准确来说是两个词:谢谢……快逃。
谢问看见了,闹他,想同他说个冷笑话:为什么不走?
因为,没路。
但他没想到,闻时的担心到了这个地步。
“闻时,”谢问伸手,“我们一起走。”
不管怎样,都在一起,都一起走。
哪怕,走着走着就没了,也要一起走。
闻时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谢问伸出的手,而后,垂了眸子,径直朝前走了。
没有回头。
谢问本就慢了两步,闻时步子快,他没刻意追,渐渐就变成落后一截。
涧边,水雾源源不断从下方翻腾上来,看不见涧低,只隐约有水声,也看不见对岸,只隐约有风来。
“这是阵,”谢问上来,站在闻时身边,“得找到阵眼。”
闻时没答。
这些不用说他也看得明白,之前傀线探过,这条涧合围了山,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却有流动的风声和水声,不是阵是什么。
而且,还是个活的,在不断运转的阵。
凶阵。
闻时以前听卜宁说过,一般阵都留有生门出口,四下合围没有后路的阵,通常只有一个目的:不是困就是杀。
通常是为了某种目的,是不喜欢人进来的。但凡有人闯入,阵法开始运转,就会一刻凶过一刻,须得快些出阵,不要耽搁。
脑海里滚过这些时,闻时手指翻动,灵活折出一只小兽,小兽内里包着先前傀线拽回来的破碎符纸。
纸兽落地刨蹄,嗅闻着细微,很快就择定一个方向,撒蹄狂奔而去。
闻时拔腿要跟,却被谢问拦住:“你是因为刚刚的事不打算理我了么?”
“不让你动手是觉得没有必要。”
“当年那些已经化解了,刚刚的那些,不是。”
“不是什么?”闻时突然开口,视线却顺着小兽奔去的方向。
谢问一愣:“不是你身上剐下的那些。”
“那是什么?”闻时又问。
谢问就笑了:“我发现同你说话我总很吃亏,你三言两语,我要做很多解释。”
“那你可以不说。”闻时的声音依旧很冷,就又要走。
“是些虚影梦幻,”谢问便道,“这个笼特别容易放大心中的恐惧,再捏制出来。”
确实如此,闻时已经好几次恍惚着失了点分寸。
“那么,”小兽已经跑得没了踪影,闻时于是回头,盯着谢问的眼,“你看到了什么?”
化解尘缘时,闻时听到万城鬼哭,那么谢问呢?他看到了什么?
谢问没有回答。
四周静了片刻,水声风声都就显得明朗聒噪。
“我,”末了,谢问语调轻缓,“看到你不记得我了。”
轻若鸿羽的几个字落下,却在触到闻时灵神静池那刻掀起滔天巨浪。
只他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他又捏了手指,捏了两下觉出无味,便扭头朝着小兽的方向去了。
连这份恐惧都一样,为什么就能一样?
这个笼,可真太有意思了……
闻时的小兽拱到周煦脚边时,周煦还惊魂未定,一不小心就踩扁了这小东西。
而小兽似乎也只为找到他,一脚踩扁后身形幻化成烟,露出其中藏着的那张残纸。
夏樵眼尖,捡起残纸打开,看见残缺的符咒一角。
他看不懂,转手递给张家姐弟。
张岚看了,皱眉:“这……像是破阵符。”
“破阵?”周煦抱着膝盖往中间蹲了蹲,“破什么阵?”
张岚就四十五度抬头看向四周,一言难尽的沧桑。
他们出阵门后,各自遇到各自的内心恐怖,然后情况都差不多,最后撞入这片裹尸布翻飞的浓雾之中,倒是达成了惊喜会师。
这个地方雾最浓,看起来也最阴间。
四处高站的都不是活物,虽不是真的尸,但裹着白布条子往黑雾凄风里一站,胆子小的能直接送走。
而这些阴间的东西竟然有些用处,用张家姐弟的话说,这处,好像是高人在这阵里强行开出来的一片生处。
虽也是个没有出路的死地,但留了转圜就是留了机会,留了机会就有生机。
张家姐弟显然很会抓机会。
于是张雅临傀线加持,张岚符纸稳固,这处,就又成了个阵中阵,临了还留了点缝,让其他人也能直接进来,准备等人齐了再想下一步。
周煦和夏樵就是这么进来的。
但除了他们四个外,再没别人进来。
偏偏没来的,都是特么的主心骨,于是,四人面面相觑,在小小的阵中促膝干瞪眼。
“小姨,这又不要钱,你就不能开大点?”周煦前脚摆脱了变脸怪,后脚就嫌弃上阵中阵地儿小了。
不怪他,这儿确实也小了点,四个人往里一蹿,连站直了说话都费劲,是以只能大眼瞪小眼地蹲着。
偏偏头顶四周就是合围高站的裹尸,打眼瞧去,像被他们踩在脚下。
就算不是真的,也瘆人,而且寒碜。
张岚翻个白眼:“这是钱的问题么?”
“那就开大点啊……”这么蹲着跟结伴拉野屎似的……
周煦嘀咕着,纯属没话找话克服恐惧,所以,也没人真的理他。
用张岚先前的话说,这片生地本就不大,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不太稳固,因此她和她弟没法改动太多,以免动了阵眼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周煦听时不以为然,满脸都是这要换个人,阵起码能开成一片马尔代夫,不至于就跟个单人间似的,只能来个促膝长谈。
他虚岁十八了,正叛逆着,不喜欢跟长辈促膝长谈了,他扫眼夏樵,发现夏樵也不喜欢。
但夏樵不说,周煦就又缠着夏樵问他看见了什么。
这一问,夏樵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也就有些觉得这地儿太小,哪怕再大那么一点儿,他都可以把周煦一脚踹开。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明显,张家姐弟于是很自然地脑补出他们期待的那位高人——老祖卜宁。
但还能怎么样?这两次的笼怪得很,他们一身本事无法施展,也很无奈啊。
因此,只能装着看不懂。
于是,阵中阵里的气氛就异常微妙的和谐着。
反正谁也不开口就是了。
“所以,”周煦从张岚四顾的表情里终于回过味儿来,“意思是这地方要塌了?”
大家就齐齐黑了脸。
别人说说也就算了。
他周煦说要塌,那就必然是要塌了。
果然,不及准备,一种震动开始在脚下蔓延。
“我去!”周煦无能狂怒,“要不要这么准!”
话音未落,四周高站的裹尸首先抖动起来。
幅度之大,身上缠绕的白布条都给震掉了,乱阵里的风一吹,呼啦一下就糊上周煦的脸。
周煦“呸呸”着扒拉下脸上的布,伸手就要去拽他小叔叔,慌乱中看见疯狂抖动的裹尸身上浮动起光。
是种古怪纹路的字,像符像咒,又都不大像。
光会流动,还会变化。
顺着裹尸,每滚过一处就变出新的纹路,而且越滚越快,很快就蹿过一圈圈高站的裹尸。
因着同卜宁千丝万缕的关系,还共用过一个身子,周煦认得,那是些符,连通的符,交错重叠首尾相连,这就成了个符阵。
但此时,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这符阵,要塌。
然后,在周煦的视线还没从追随的光上拉回时,光最后停止的那个裹尸就砰一声炸了。
随即,像是打开了导火索,多米诺骨牌一般,所有的草木人偶就接连炸了。
周煦的手也是在这个时候落到了实处,他顾不上拉的是谁,死死攥着再不松开。
然后闭眼。
说不上踏实,但至少是有点那意思。
然后睁眼。
周煦操了一声,心就沉入谷底。
日他娘嘞,周煦想,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
因为周煦一手一个,牵住歪斜脑袋和变脸怪。
远处近处到处都是雾气,像山着了火,只是不见火光。
雾气奔涌,从他们身后滚滚而下,带着劲风,带着推行的力量。
周煦就是那么拉着两个他弄出来的东西被推涌向前的,因此粗粗看起来,像是他领着两个怪物带着千军万马杀到此处。
要领头搞事的那种。
周煦腿都软了。
偏偏一左一右的大兄弟不大理解,箍住他手臂的力量没有半点松懈,反而越来越紧。
周煦看着脚下,冷笑一声破口大骂:“操!这么想跳,自己跳下去啊,拉着爸爸做什么!爸爸不想跳!……”
因为再往前走半步,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周煦仗着现在没旁人,而且理不亏,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人憎鬼嫌。
也是这么一折腾,周煦看到了点熟悉。
那点熟悉太过古怪,以至于看到瞬间周煦差点咬了舌头,满嘴的声音就都断了。
他身边这两个老伙计他是见过了,但旁边另一个,半像老祖半像祖师爷,却又诡异到让人一眼就觉得不对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谁能给他个解释!
然后,夏樵的脑袋就从那个诡异东西身后露出来。
非常心机的,这个鬼东西长得和夏樵一般儿高。
周煦愣了愣,余光中,雾气里更多身影出现。
有他小叔、小姨,加上夏樵,他们四个这下出息了,人人手牵一些古怪玩意儿,沿着山涧边缘齐排排抵了一路。
待看清他们身边也有古怪玩意儿后,周煦没心没肺笑得震天响。
“好玩?”
闻时的声音就是这会儿从几人身后传来的。
依旧冷若冰霜,没有一点温度。
但众人的眼眶霎时就热乎了,这要搁以前,夏樵估计就躺下了。
“还挺有创意。”
然后是谢问的声音,众人的心安成一片时,夏樵就真的躺下了。
一同躺下的,还有他牵着的那个二不像,不过这会儿像得多了,有祖师爷七八分样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