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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连桥 你为什么以 ...

  •   等山封了,程二罕才恍然,他没法离开的,一直都是这座山。
      而他之所以无法离开,一定是为了点什么而留下。

      这像句废话,但程二罕确实是花了点功夫才想明白的。

      忽然的,像是想通了这点关窍,一些久远的东西就慢慢复苏,程二罕隐约明白了一点自己的使命:他不能让十六个人离开这座山。

      可为什么不能?怎样才能将人留下?程二罕想破脑袋也没明白。

      山下闹得更凶了。
      终于,来了黄振山。
      从黄振山那里,他知道了判官一脉的事儿。
      然后,他就去见了闻时和谢问。

      “刚刚的路,你说你以前见过?”闻时问。
      “嗯,见过,”程二罕点头,“雾气重呢时候,我下山四(什)么也看不见,就凭直觉走,有好几次,走到一半雾气会淡些,脚下的路就是这种模样。”

      闻时就不大理解,程二罕是报数之后出不去,而周煦则是报数之后见了桥。
      同样的情况,又出现了两套逻辑和标准。

      闻时的目光便再次落到程二罕额间,那里,印记已经不见。

      “所以,”张岚总结,“不是没有笼,而是从一开始,黄老爷子就进了笼里,而他没看出来。”
      “也是这个原因,凡是接触过程二罕的,如今都在这笼里了。”张雅临补充。

      “这他妈得是什么笼?”周煦咋舌,这么多判官被绕进去,而他显然也不是最后一个知道入笼的人。
      至少比黄振山老爷子要早,毕竟黄老爷子让人封了灵,还昏睡着呢。

      然而很快,他就闭了嘴。
      因为,他知道了那个答案。
      又是一个仙笼。

      程二罕额上一闪而过的印记他看见了。
      可祖师爷不是说笼主不是程二罕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他们一直看见的只有程二罕。
      周煦又有点脑壳疼。

      这种笼跟之前见过的实在太不一样,好像没有道理,没有规矩,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但又似乎蕴藏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内里有严谨逻辑,只是他们还没摸透。

      “这个东西你见过吗?”是一截藤条,上面有个枯焦的印记。
      之前杵在光|溜脑袋的身下。

      程二罕接过去,细细看了,摇头:“晓不得,木有见过,老祖哪点拿来呢?”

      闻时朝着枯骨堆的方向示意。
      木棍恰好传递到周煦手中,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即将藤条扔给夏樵。

      这就有些奇怪了。
      且不说这山里到处都是,一不小心都能踩断几根,程二罕一个天天在山里过活的人,怎么可能没见过。
      更何况,他额间的印记,初看像是山神的,但闻时总觉得,那印记倒更像这一挂的。

      其余人也顺手接过去看。
      张岚和张雅临依次“咦”了一声。

      “怎么?”闻时问。
      张雅临书卷气地皱了皱眉:“我看见的,和这个不一样。”
      张岚也在一旁点头:“这山里到处都是,你真就没见过?”

      木棍轮了一圈,程二罕就又顺手接过去细看,末了还是摇头:“木有见过。”

      “老祖,”周煦就问,“这是什么东西?”
      “撑腰木。”回答他的是谢问。

      闻时记得,他在谢问那些杂书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说山有魄,如人一般也会觉得天高地矮,生些颓丧,因此,有人便折木为杖,立在山、石、树木歪斜之处,意为撑腰。
      有了这撑腰,山便生了几分底气,也敢天长日久地同天地一起立下去。

      “哦~”周煦拉长了调子,好像听懂了,而后,“撑腰木是什么?”
      谢问便笑了,然后好脾气做着解释。

      这个过程中,张岚和张雅临走开片刻回来,手中就拿了类似的藤条树枝,可见山中果然到处都是,并不难找。
      只不过亮出印记时,便都是不同。

      闻时看了,迈步想走。
      “傀放出去了,”张雅临虚虚拦住他,看了他姐一眼,“符纸也散出去了,有不同的都会带回来。”

      闻时于是不动,将已经有的三根排在地上。
      谢问垂眸瞧了,并不说话。

      闻时便问:“瞧出点什么?”
      谢问想了想:“先看看还能带回来几种吧。”

      闻时就蜷了指尖,末了又松开,没什么耐心的样子。

      好在这个过程其实很快,或者说张雅临的傀和张岚的符都算得上给力。
      不出片刻,所有不同印记的撑腰木就都带回来了。

      这些印记有简单的,如闻时看见的那种,也有复杂的,像繁复的符文。

      而且先前并不觉得,此时排在地上一起看时,这些并列的印记,倒更像某种有意义的符号,或者符文。

      周煦扭着脖子转过来又转过去,没转两圈,先把自己转得头晕眼斜,一不小心就踩了夏樵。
      “你犯什么毛病?”夏樵龇牙咧嘴捧着脚。

      来不及回答,周煦蹲身,在众人不明就里的盯视下,挪动了撑腰木。
      而后,随着他的七拼八凑,这些印记就更像一幅有意义的字文了,还隐约带些画面的那种。

      “咦~”周煦也是这么一声,不等挨揍,随即就道,“这样一来,我就见过了……”
      “什么?”谢问率先开口,饶有兴趣。

      “就,”周煦想了想,下意识看了一眼他老祖,见他老祖没什么反应,才歪头瞧着印记拼合的图画道,“先前阵中阵要塌时出现过。”
      谢问的目光便落向山里的某处。

      闻时一把卷起撑腰木,将所有字文打散,而后照旧同枯骨七堆放在一起。

      见程二罕目光呆滞看着七堆枯骨,他鬼使神差问道:“认识?”
      这句话出来,不当是程二罕,连夏樵都懵了。

      他哥是在问个老实孩子认不认识几堆枯骨?是想识骨寻宗还是咋?
      而老实孩子还认真思考,并且给出了答案:“不认识。”

      “那你看他们做什么?”闻时又问。
      这话乍听很没道理,因为大家都看了,不当是程二罕。

      谁料,他这么一问,程二罕又显出更多的认真来,细细想了片刻才回答:“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亲切,一点都不害怕,嗐……这个话说起来,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传言。”

      “什么传言?”周煦对这些最感兴趣。

      “我听老人讲过,我们这个地方以前有八仙呢传说,所以,山下那截路叫八仙桥。”

      闻时就陷入沉默。
      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止步于七?为什么又要报数呢?不能说的那个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被刻意地隐瞒,却又处处下意识凸显?

      “这就没了?”周煦显然不满足。
      程二罕本来想点头,在周煦的夹杂着期待和遗憾的目光中,便又努力地做着思考。

      而后,开口:“我听老人说呢,这座山以前不太平,人走着走着就会找不着出来呢路,等好不容易找到出来,通常都过了很长呢时间,几个月几年不一定。”

      “但人不有得四(事),听说也不会饿,问起山里的事情,也讲不出多少,问咋过出来呢,就模模糊糊呢说好像有人带路,叫不要回头。反正就是差不多的这些事情。”

      “所以到现在,我们出山还是会记着不要回头,就一股直气呢走下山。”

      “这跟八仙有什么关系?”周煦疑惑。

      “后来山里陆续来了一些人,他们进了山再不有出来。”

      “一直进去了八个,山里就再不有发生过人走进去出来过了很久呢四(事)情了,所以,山里人觉得,那是八个仙,因为山里有不好呢东西,帮着镇住了。”

      “八个?”周煦疑惑,“你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为什么现在到处都见不到八?”
      连枯骨也只有七堆。

      程二罕摇摇头:“我不有记错,至于现在的情况,我也晓不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闻时问。
      程二罕憨厚地搓着双手:“哪个晓得,总之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呢四(事)了,我反正木有见过。”

      “公路呢?”闻时又问。
      “在那边。”程二罕指的是山涧另一头。

      但很明显,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

      “你之前能过去?”
      “能,之前不有这些,就是普通的下山的路,我家就在半山腰,背靠着一大块青石崖,那食禄(十六)个人就在家里。”

      闻时皱了皱眉,视线突如其来地和谢问对上。
      下一瞬,他转了视线,落回程二罕身上:“以前山里没有搭人肩膀让报数的事情发生过?”

      程二罕摇头,眼神略茫然:“不有发生过,那食禄(十六)个人冒出来之后,怪事才突然出现呢。晓不得他们从什么地方来呢。”

      所以,得过去。
      过山涧去。
      但山涧不是山涧,只是个阵。
      所以,得解阵。

      没有多想,闻时的傀线就绕着山涧走了一圈,然后发现,山涧变得更宽更深了。

      源源的雾气依旧生生不息,一层层盖下来,浓重的地方隐隐能听见山的桀桀,像山在忍受蛮力挤压,在呻|吟。
      情况不是很好。

      闻时皱眉,知道阵在收缩,要封死阵中的某个存在。

      “我们过去。”谢问好脾气提建议。
      闻时瞧他一眼,一声不吭走到打包的七个枯骨堆前,一一摆弄。
      摆弄到最后一个时,雾气有瞬间的顿住,随即继续流转。

      闻时知道有用。

      他虽然不精通阵法,但见卜宁摆得多了,知道阵眼和这七堆枯骨有关,虽然不知道明确破解的方法,但他可以试。
      只是,闻时扫眼看下山涧里越涌越浓的雾,希望来得及。

      张家姐弟看出闻时的意图,也在通过自己的方法加速试错的过程。
      到最后,还真就让闻时他们摸到了门路,就在闻时要放下最重要的一块阵石时,谢问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惯常温凉,此时约略是在山里呆久了,带了些山里的寒凉。
      本也不是很低的温度,但在按上闻时的手背时,闻时只觉得凉得心惊。
      当下,他抽出了手。

      谢问不以为然,半边唇角小幅度扬起,拿着手里一直没扔的树枝随意拨弄,又改了几处。

      他边做这些,边漫不经心同闻时道:“所以你是宁肯自己逞强也不愿意开口问我一句?”
      “不问。”闻时答。
      “为什么?”谢问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直起腰,看着闻时。

      闻时抿着唇没有说话。
      只默默地闭了一下眼。

      阵法就是那一瞬开始重新运转的。
      这是他的习惯,跟着那个人出笼入笼,经年累月里养起来的习惯。

      这样,阵法起时再睁开眼,他就能看见那个被阵风吹拂发梢衣角的高而孤拔的身影,那是他不可言说的红尘欲念和来处归处。

      于是,他睁眼,在一种声同裂帛的阵法运转声中,在眼前巨石挨个砸下铺成出一条路,路又连了两座山的瑰丽里,看见了那个人。
      他在朝他笑。
      而后转身,率先而去。

      阵开了!
      闻时迈步,也跟了上去。
      夏樵和周煦要跟时,却被张岚和张雅临狠狠拽住。

      闻时跟着谢问。

      他离他三步远的距离,进一步有些暧昧,退一步有些生疏,就这么不远不近的,一如若干年里他们之间保持过的最长久的距离。

      闻时想,他跨过那步,用了一千年。
      而此时,他却不愿意再多走一步。

      察觉身后的距离,谢问停步回头:“怎么,这次又想使什么诈?”
      这仍是他们之间的一句玩笑话。

      闻时就蓦地停了脚步。
      于阵法运转中,越过重重水雾看向谢问身后,而后,轻轻地笑了。

      他其实很少笑,就算笑,也是那种见心不见眼的。
      知道的人看得懂,不知道的人只会下意识觉得他心情好。
      是看不出他的笑的。

      但这时,他笑了,明明白白,只是没有温度。

      “你知道吗?”闻时说,手里的傀线垂在风里,像断线的风筝挂在树上,“跟着那个人,我日日练,夜夜练,睡着了也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靠近他多一些,或者,可以站在他的身边。”

      “我怀着这样的心思跟着他走了很多年。”

      “就像这样,不远不近,离了几步。”

      “但就是这几步,我花了一千年才走完。”

      “所以,”闻时抬头,淘洗过一般的瞳仁黑得发亮,“你,怎么敢走在我前面?”

      还装做他的样子。
      还以为我会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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