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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触碰 他听见了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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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有灵相,正常的死人也有三魂之一的人魂镇守。
人之三魂,死后各有归宿。
天魂归天路,地魂归地府,人魂则徘徊埋骨地,等到再度轮回,三魂才会重聚。
这八个倒好,肉身还在,人魂却看不见。
闻时想,若不是死了千八百年,又罪大恶极断了轮回生路,人魂被钉在某个地方不得超脱,恐怕就没别的可能了。
这就是人们所谓的死不安宁,是极阴损的下三滥路子。
“你从哪里找的?”闻时问。
“他们自己找来的,同你一样,”谢问答,不紧不慢开始检视八个非人非鬼的存在,好死不死还添了一句,“只是我不曾让他们吹耳朵。”
“也不曾……”
“你闭嘴!”
谢问便笑了,笑得很轻。
他手里的枝条挑起人偶袖子:“你来看看。”
闻时站着不动,扫了一眼:“尸骨不全。”
“不止。”谢问又挑起一块布料,下面空空荡荡,从腰|腹开始就没皮肉了。
闻时垂眸,对这种反重力的存在见怪不怪。
毕竟,这是笼里世界。
谢问却好像很有兴致,握着枝条一连挑起十多处让人生疑的地方。
闻时冷眼瞧了,竟真的瞧出一点古怪。
这些看起来粗糙草率的人偶,原来不但缺肢少肉,还都不是同一个人的。
粗壮的腿支撑着瘦弱的身子,黝黑的皮肉连着瓷白的脖颈。
结合处缝缝补补,做着最粗糙的拼接,针法瞧着倒有些眼熟。
某人便好死不死添了一句:“我记得你小时候缝的也比这个好些。”
听见这话时,闻时没什么反应。
只修长的手指捏着耳后软骨,微侧的头若有若无地扫量谢问一眼,而后目光落向最后一个人偶。
最古怪的就要数这一个,除却烂了皮肉突着肿胀眼球的脑袋,身下什么皮肉也没了,但……居然有腿。
两根藤条对错交叉再拦腰一捆,扭巴扭巴就能走。
这是什么古怪的笼?好像有着两套截然不同的规则。
其他反重力都行,这个怎么就不行?
竟然需要支架?还孩子过家家一般简易到闻时疑心木棍会摩脑壳。
这想法起得过于突然,闻时走过去时视线没收住,些微露了点马脚。
虽是这么说,对于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他来说,要区别出这份细微的马脚仍然很需要一点功夫。
但光溜脑袋竟然秒懂。
于是,在同闻时的目光对上时,就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尬意。
而这,就更让闻时诧异了。
笼里的存在,因纠缠在痴狂欲念里,大多不得清明,因此才需要判官帮着拨一拨迷雾,送上一程。
而这颗脑袋,却清明无碍,脆弱敏感。
敏感得有些过分,过分到闻时有些招架不住。
一时间,闻时没想好该说点什么,而脑袋也没开口。
气氛就有些微妙。
微妙中,谢问低低地笑了。
声音很轻,像风拂了树梢,不让人觉得尴尬,反给尴尬的人一点释然。
“笑个屁!”
闻时没好气,拍开谢问挑起脑袋破衣袍的枝条。
然后发现,依旧是后心的地方,有个印记,枯焦的,没有鲜活气息,像月牙一弯,也像合上的长眸。
许是很久没人这么在意过一颗脑袋的尊严,脑袋看闻时颇费一点功夫地仔细盖好衣袍,嘴唇嗫嚅着动了动。
闻时低头瞧了,照旧冷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脑袋知道,他听见了。
一颗脑袋还能保有清明,还能同他说那样的话,闻时就还想再问点什么。
不及开口。
脑袋前面的身子猛地一抖,带着脑袋的支架也跟着抖,然后,脑袋就大张了嘴巴,机械般地喊出古怪的一声:
“1!”
因为没有胸腔,这一声就很怪,而且出乎意料地大,仿佛不是出自他的口中。
闻时抬头看了一眼谢问,谢问正好也看过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闻时当先别开了眼。
“2、3、4、5、6、7……”
数就这么报了下去,虚幻飘渺,空洞麻木。
依旧还是卡在7上。
毕竟最前面一人,没有脑袋。
但显然,这并不是问题。
闻时就又闭了一下眼。
其实在笼里,他极少闭眼去瞧。
毕竟判官入笼是虚相,其实是不必闭眼再瞧。
就算瞧了,也都是些浓稠黑雾,没什么瞧头,而且瞧不瞧对解笼没什么太大帮助,该解的该化的还是得一点点去解去化。
保不齐还容易被误导。
这也是尘不到告诉过他入笼不必多听以免心软手软的意思。
闻时看起来冷冷淡淡,好像谁说的话都不会在意,但其实,他很听某些话,也很在意某些事情。
只不过,在意和听是两回事。
所以,他看过,而且还真就被骗了。
骗他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谢问。
而骗他时,在初初碰到卜宁半个灵相驻守的大阵里。
“他们是什么?”
闻时睁眼时问。
没有灵相、没有人魂,甚至不存在于他闭眼后的世界里。
谢问像是想什么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抬头看向闻时:“还在想。”
这话未必是假,但闻时不想信,准确地说,是不敢信。
“你怎么找过来的?”
“听见声音了。”
闻时确定自己没发出什么声音。
“刚刚那边有一声,你没听见?”谢问用手指了闻时前方。
闻时听见了,可他确定,他听见的和谢问指出的方向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就是谢问指东,他听见的声音其实来自西边这样子的吧。
“听出是谁的声音了吗?”
谢问摇头。
闻时就拿手指指了相反的方向:“但我听见的,在那边。”
谢问的表情并无诧异:“在笼里,有些东西是不能相信的。”
“连你,也不能?”
“1、2、3、4、5、6、7!”
急促的报数声突然响起,很突然,也很及时。
没有让闻时听见那个答案。
那种话本就没有缘由,被这么一打岔,两人就都没有再提。
如果接上那个数会怎么样?
闻时于是折身,看着连成一串的非人非鬼张了嘴,想接上下一个报数。
不料一直盯着闻时的脑袋反应奇大,将一个光|溜的头摇得十分明显,却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肿|胀眼珠不时四下搜看。
谢问便问:“为什么不能说那个数字?”
脑袋没有回答,只肿胀的眼里流出诡异的红,如同劣质红酒滚过枯木。
带着两抹红,他还是摇头,朝着谢问摇,朝着闻时摇,越摇越快,越摇越快。
连带着整个队列都开始摇摇晃晃。
画面于是从说不上温馨但至少没有太大恐惧一路急转直下,变为惊悚。
而后,“噗”一下,脑袋就胀|大成一团浓稠黑雾,黑雾带着毛边,在裹上闻时和谢问的瞬间,全都变得硬|挺锋利,裂衣断肉。
几乎同时,闻时的傀线就遇上谢问的手指,他再次抿了一下唇。
这是多年默契,判官总习惯先去捞身边的人。
二人急退的瞬间,“噗”“噗”连响七下,而后,七团带毛边的黑雾就连成巨大的一条。
依稀长了人的手脚和脑袋,却只有像蠕动毛虫的身子。
毛虫落地再胀大数圈。
这个过程其实有点像折纸的傀兽。
且爬得极快,毛边黑雾所及之处,像饱蘸浓墨的棉球滚入清浅的池中,顷刻晕出黑煞成片,转眼就成墨色汪洋。
随着蔓延吞噬,腾腾而起的也都是滔天的怨煞黑雾,霎时就将一切拢入雾中。
墨色汪洋里,谢问虽是站着不动,但因为浓雾在滚动,看起来就总是飘摇,似乎下一刻就要覆没不见。
闻时看了一眼,垂眸甩了傀线。
傀线绑上毛虫。
但,如同花穿镜月入水,闻时只捞了一场空。
却也不是一无所获。
傀线穿身而过时,毛虫像遇到了极恐怖的东西,扬起不知是头是尾的存在,仰天嚎了一声。
听到这声时,闻时和谢问同时变了脸色。
刚刚,那声不属于任何人的尖叫就是这个声音。
谢问随即冷了眸。
抬眸瞬间,符纸雪片般散了出去,八个巨大黑雾团子组成的毛虫就都散了架子。
怨煞黑雾于是倾泻、翻滚,顷刻淹没谢问。
闻时几乎下意识就伸了手。
下一瞬,怨煞流转,汇入谢问半抬的手中。
如同承接曾经的滔天怨煞一般,谢问没让闻时动手,他脸上的神情也半点没变。
闻时抬眸,见裹在尘缘黑雾中的谢问,突然就生出一种陌生感。
更大的尘缘化解他也见过,滔天的黑,无尽地蔓,但只是心疼,只想承担。
但此时,他却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些尘缘接得越多,那个会在尸山血海里抱起他,会在若干年后蒙住他双眼护着他的人,就会慢慢不记得他。
所以那时,隔着浓重的尘缘黑雾,闻时竟起了恍惚,他只想去到他的身边。
不管其他。
恍惚中,他竟真的触到了那只薄瘦的手,也触到了黑雾。
然后,他听见了万城鬼哭,怨煞滔天。
只一瞬,所有声音就悉数尽收。
因此,那一瞬,闻时觉得自己出了错觉。
谢问站着,就在他眼前。
他的手伸着,只有食指堪堪碰上谢问的手背。
谢问没说什么,愣了瞬息功夫,反手想要握住闻时的手。
而闻时,躲开了。
八个突然狂化的怨煞散尽时,让闻时的傀线一接,成了一个个堆叠在破碎麻布上的枯骨堆。
一一扫过,闻时略略诧异。
果然,符纸牵引下各归各处的枯骨只有七堆。
只有七个,却执拗摆出八个的样子,报数时又无法喊出数字“8”,像一种禁忌。
“8”对于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喊出来又会怎样?
闻时一时参不透。
“其他人呢?”浓雾依旧没散,闻时立在其间,闷闷理着傀线。
这种雾让他总有一种错觉,觉得他们还在松云山的大阵里。
因此,他有些轻微的烦躁。
谢问摇头:“还没看见。”
“你也看不见?”
“什么叫也?”
闻时就抬了眼,谢问于是“哦”一声:“你看灵相的法子异于常人,你都看不见,我一定也看不见。”
“那可不一定。”
只是顺嘴这么一接,但闻时突然就想到,说起来,他从来不知道在谢问的眼里,那些无穷无尽的怨煞会是什么模样。
他从来没有说过,而且因为他对任何事都有一种足以应付的从容感,所以,闻时想起来,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会不会,就是眼前这样……
“我其实不太看这些。”
不知为何,谢问加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他说过,只是,闻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谢问又要再提。
而同时,闻时微妙地感觉出,这个问题他不想再问。
因为,不想知道答案。
或者说,是不敢知道。
至少,是现在不敢。
四周的雾像是很讨人厌,闻时有些不耐烦,于是,他在雾气中甩了傀线。
一开始,傀线的另一头照旧空空如也,而后,四方空阔处突然有了弦声,绷紧手指再拉回来时,线的那头多了张残破的纸。
是卜宁给周煦的符。
符虽然不顶用了,却指了方向。
顺着符纸拉回的地方,二人走入浓雾之中。
身后,黑雾突地从二人站过的地下钻出,胀|大瞬间立即回缩,像触到某种惧怕,而后纠结成贴地的一物,隐在雾气里,迅速爬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