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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报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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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术?上路?
这夜,夏樵和周煦是和衣在一张床上睡的。
全程互相嫌弃但又默契地保持一个底线,在惹毛对方翻身就走和还能忍忍凑合过夜间疯狂试探。
毕竟,谁也不敢真的离了谁。
是以,一夜未眠。
总觉得别墅外风声鹤唳,鬼哭阵阵。
因此,第二日,夏樵和周煦黑着熊猫眼出现时,连惯常没什么表情的闻时都给了反应,谢问自不必说。
具体表现就是,闻时对他们这种胆小行为特别看不上眼,而谢问,似有似无总是想笑。
关键的关键是,夏樵和周煦这两个二百五都有相当明显的感觉,那就是,他们祖师爷的笑和他们俩的熊猫眼没什么太大关系。
像是,晚间得了什么甜。
忍不住就是高兴的那种。
所以,几人把阵门开到坤南程二罕老家时,周煦本来灵相就弱,加之睡不好,一个虎扑,扑出阵门就吐了。
只听嗷嗷声此起彼伏,似乎自带回响。
周煦侧脸,看到不远处的程二罕吐得比他还要厉害。
对于第一次走阵门的人来说,程二罕这反应还算好的。
毕竟他灵相上缺了两处,看和听都受了些阻,阵门对他的影响也打些折扣。
周煦于是觉得自己和个新得不能再新的人一起吐有点丢他身为半个老祖灵相转世的脸。
于是努力憋着,没话找话问夏樵:“你觉不觉得祖师爷有点奇怪,刚刚走时还笑来着,怎么出了阵门就有点,怎么说呢……嗯,冷若冰霜,是这词儿吧?反正是挺严肃的。”
夏樵站得肃穆,闭着眼,微仰着头,不知道听见没听见,只喉咙滚动了好大一下。
周煦正压着吐意,最见不得人家吞咽的动作,容易引起条件反射。
于是,他转开了脸。
另一侧,程二罕还在吐。
猝不及防看了一眼,周煦瞬间想要破功。
便又捧腹艰难将视线转回来,感慨这种时候,还是熟悉的人靠谱点。
他忍!
忍了片刻,呕意下去,周煦才又问夏樵:“对了,你怎么没吐?”
这次,夏樵听见了,不过只是摇摇头,依旧没说话,眉头微蹙,神情微严肃。
周煦就觉得这厮又在装逼,估计要说点什么自己进笼多走阵门多的屁话。
他周煦没走过么?都是野鸡,分什么上下笼?
虽然普通阵门和祖师爷开的阵门确实不一样,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其他人的阵门顶多算个飞机,他祖师爷的,是特么的火箭!
但他周煦没坐过火箭,也不相信夏樵能坐过!
然后,周煦就听夏樵砸吧嘴意犹未尽地吐了一句人话:“咽下去了……”
周煦:“……”
这特么是人话?!
“呕——!!!”
周煦吐得惊天动地还不忘拉队友一把:“矮子,呕——你包饺子还放金针菇?”
夏樵:“……”
然后:“呕——!!!”
因为,谁往饺子里放金针菇啊!
所以,当几人你方吐罢我登场,一个传一个,来回传了几圈后,就都有点头晕眼花。
然后,周煦就觉得,四周看不清了。
揉揉眼,以为眼睛发虚,又仰头抻着脖子四下看,这才发现,好像是起了雾,又像有人在烧山拢了烟,跟变了个季节似的。
“山里都这样吗?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周煦朝着程二罕喊,“变天跟变脸似的?”
程二罕没回答,依旧弓着身子在越来越浓的雾气里吐得起起伏伏。
“卧槽,牛逼!”
周煦小声感慨,毕竟从一开始到现在,他都停了三波了,这人还一直在吐。
胃不难受么?要不要先送个医院?要是把阵门直接开医院里,不知道会不会引起恐慌?还有这人要是晕了谁抱,那必然只能是夏樵……
而想到一个矮子抱着一个朴实无华的大汉,周煦就抑制不住地笑出了鹅叫。
然而,笑声却戛然而止,一同停止的还有周煦交替顺抚着胃的双掌。
因为短短一截距离,他像聋了,竟听不见程二罕发出的半点声音。
四周只有他嘎嘎的笑声残留,闷闷的,也传不远。
隔着越来越浓的雾气再看程二罕起伏的身影时就多了一份诡异的机械感,像有些三流傀师造出的呆滞木偶。
僵硬、诡异。
周煦脚步后撤,同时在身后疯狂探摸,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身后就是夏樵。
虽然有点矮,但好歹是个在名谱图上的判官。
拉他出来揍他丫的!
让他吓唬爷爷!
而后,强迫大脑冷静的周煦发现,刚刚就在他身边吐成难兄难弟的夏樵不见了。
周煦睁大了双眼,有点突如其来的祖传隔代宕机,卡在了不该卡顿的地方。
然后,程二罕就起伏着肩背朝他转过了脸。
“嗐……”周煦松了一口气,虽然有些苍白无力,但确实是程二罕的脸,“我还以为要死了!”
程二罕便歪了头,像是不明白周煦的话般在努力思考。
“就是,我以为你是……”周煦连说带比做着解释,同时朝程二罕的方向走,“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对了,你看到矮子了吗?”
程二罕很努力地思考,于是,他的脑袋还在歪,一点点歪,越来越歪。
周煦扭头看了一眼的功夫,他的脑袋已经歪斜成了九十度,直直垂在肩膀上,一副要掉不掉,随时都能掉的模样。
表情却没变,还是那副不明不白的憨厚样子。
周煦:“……”
“卧……槽!”
日他妈!
周煦扭头就跑,堪称医学奇迹,直接治好了他的祖传隔代宕机。
同时边跑边琢磨一件事,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又入了笼啊?!
现在入笼都这样吗?一点仪式都不搞了,没有仪式感,他怕啊!
难不成是坐了祖师爷开的火箭直接入的笼?
不能啊,祖师爷虽然时不时开点玩笑,但这种会吓死人的玩笑大概是不会开的,祖师爷还是很关爱后辈的。
周煦自我安慰着。
当然,这话是没让夏樵听见,夏樵要是听见了,估计也要大逆不道。
刚想起夏樵,周煦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抬头一看,正是刚刚就消失不见的夏樵。
周煦惊魂未定,直觉这也不是人,转身要跑,夏樵拉住了他:“瞎跑什么?不知道不能闹这么大动静啊!”
是夏樵的声音和语气,连嫌弃的表情都一毛一样。
周煦有一瞬间的放松,随即又开始不自在,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有一点点抖M倾向,有一点点危险。
“矮子,你说,我们是不是又入笼了啊?”周煦保持安全距离问。
“嗯。”夏樵答着,领他往前走。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我特么怎么知道。”
周煦于是彻底安心,抢上一步跟在夏樵身边:“对了,我们是要去哪儿啊?其他人呢?”
夏樵顿了一下,然后侧头,给了周煦答案。
不过那一瞬,周煦只想让他去死。
因为侧过头的夏樵朝他咧了嘴,一开始还正常,然后,就一路撕裂,一直咧到耳根,像要把一张脸皮连同脑袋撕成两半。
骨肉撕扯的声音鲜明惊悚得让周大小姐牙疼。
皮肉撕裂的同时,对方脸上的模样更是千变万化精彩纷呈,从夏樵、张岚一路变了下去,最后在他妈和卜宁的面孔上犹疑不定,终于稳在卜宁的面孔上。
说实在话,那时周煦根本没有别的反应,他冷静地看完了咧嘴怪变脸,而后,嗤笑一声扭头就跑。
再然后,周煦嗷一声一头扎入了浓重的黑雾中。
等反应过来那些飘动的扑在脸上的东西并不是黑雾而是一排排陈腐的裹尸布时,周煦觉得他已经死了。
如果非要说还有点什么感觉的话,那就是,从脚底开始蹿上一道冰,而后,那道冰就在肩上被落了实。
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声尖叫就是这么嘹亮着冲出黑雾,冲入闻时耳底的。
他蹲身理着傀线,随意扯掉傀线末梢拖拽上的一截枯木。
那是一根顶撑住高山石木的细小藤条。
这山里到处都是,有粗有细,有新有旧,还有专属的印记。
枯焦的,像月牙一弯,也像闭着的狭长眼睛。
闻时用手指比了比,基本确定就是徒手一抹画成的。
可,谁的手指自带烙铁效果,直接抹一把就能是这么个枯焦的模样?
闻时脑海于是闪过谢问满身怨煞、草木尽枯的模样。
他的眉皱了起来。
所以那时,闻时没动。
一方面是认出那不属于他们任何人的声音。
一方面是他对于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这幅画面本能地排斥。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他依然无法淡然。
但有这声发出,至少证明,笼主知道有人来了,有什么本事也就该招呼上了。
刚刚一出阵门,他看到周煦和程二罕前后脚扑了出去,正想提醒一句,他的面前就只剩水雾了。
他们入笼了,准确地说,早就入了。
之所以没说,是还没确定笼主,不想打草惊蛇。
更何况,他傀线松松牵着呢,乱不了。
但此时,傀线全都自行松落。
闻时不但什么也没感受到,而且,虽满眼山石草木,但他感受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闻时就闭了眼。
和他以往闭眼看到的世界不同,眼前的雾并没有消散,仍然笼罩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也就是说,在这个笼里,他闭不闭眼其实根本没有区别。
但除此之外,山里再无其他,这个笼依旧很干净。
什么也没有。
没有谢问,没有夏樵、周煦、老毛,也没有张家姐弟。
连他自己,也没有。
如同棋灵仙笼中,他也看不到自己一样。
闻时闭眼看了许多,但实际上,拢共也只一瞬息的功夫。
然后,在他要睁眼的瞬间,肩上就落来一双手,轻轻按着他的肩,对他说:“闻时,别睁眼。”
是谢问的声音。
气息就压在耳后,酥酥痒痒。
随即,酥痒的地方滚了一片鸡皮疙瘩。
那个声音就笑:“还是这么禁不住逗。”
闲闲散散的语气,带些少有的慵懒。
闻时便依旧闭着眼,只双手朝后抓住按他肩膀的手,没有任何犹豫,旋身将那东西摔掼在地。
用的力道相当足。
一阵劈啪的草木撞击声,闻时皱了眉。
那一瞬的感觉很怪,闻时只抓住一双手,虽泡胀的死肉一般软得过分,但更奇怪的是掼摔时的感觉。
像扯住很长很轻的一条。
仿佛他刚刚摔的不是人,而是条长了死尸手的蜈蚣,大概还是草木做的。
最主要的是,闭眼状态下他依旧看不见掼摔过来的那东西,好像他只是同空气做了一番摔打。
闻时于是睁眼。
然而,照旧什么也没有,连分明的声音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联想到之前的鬼术纸人,闻时觉得,他可能需要读点书了。
就以前尘不到的书房里,时不时能搜到的一两本杂书,其中有一些,闻时记得,约略是讲过这些东西的。
虽然他从没见尘不到读过,也不知道那些书到底是怎么进了松云山尘不到书房的。
雾更浓了。
闻时勾了手指,将所有傀线收回。
刚刚放出的傀线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拉回来,闻时打算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找。
即使那是个陷阱。
恰时,脚抬起瞬间,他的肩膀上就又压了手,像是不想他走,也不想他回头。
又来?
闻时冷了眸。
他的脾气历来不算好,尤其是尘不到不在身边而别的东西敢随便冒充他的时候。
于是,十指微动,傀线散入身后雾气之中。
未及动手,身后传来新的台词:
“1、2、3、4、5、6……7。”
由远及近的声音报着数,虚幻而飘渺。
最后一声7稍微顿了顿,没那么顺滑。
就压在闻时耳后,同刚刚一样。
带些漫不经心笑意的,谢问的声音。
闻时的鸡皮疙瘩却没再起。
他垂了眸,蜷了蜷手指,傀线便垂进了风里。
正预备扭头时,谢问声音很轻地阻止:“别回头。”
“为什么?”
“不好看。”
“连你也不好看?”
谢问就笑了,像听了情话。
闻时自觉失语,抿紧唇扭身要走。
谢问稳住他的肩,见好就收:“你说,如果顺着报数会怎么样?”
闻时绷着脸,声音也冷:“你让他开口,自己再接着报不就行了。”
自始至终,二人都没说出那个数。
随即,闻时错身回头,看见谢问身后一串……稻草人?
特殊材料拼成的那种。
果然都不好看,残肢断体,还烂了皮肉。
像埋在地里腐化过半的尸。
好在没有恶臭。
后一个的双手规矩搭在前一个肩上,十分友爱地连成一串。
正好八个。
最近一个直接没有脑袋,破麻布的衣领被风一吹就盖在了空空的颈子上,只留一个可疑的坑,仿佛随时能渗出血来。
只有站在前方的谢问全须全尾,两相对比便愈发显出妍蚩区别来。
闻时:“……”
闻时不为所动,只觉得些许草率和粗糙。
这种东西拿来唬唬周煦或许是勉强可以的,但唬他就很不够看了。
“你干的?”闻时扬眉。
谢问就摇头:“别看我,跟我可没关系,你知道的,这种事情我不可能干。”
闻时就轻笑了一声,对人,对正常的人或者死人当然不会,但对方,可什么都不是。
也就是说,既不是人,也不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