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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过往 祖师爷前面 ...

  •   谢问答应一声后,周煦却好死不死地举了手。

      在众人杀人的目光里,周煦难得认真道:“祖师爷,我也想问个问题。”

      不等众人有反应,周煦就抢着说:“我想问,祖师爷前面会不会还有祖师爷呢?”

      他面前摆好瓜子,放好茶杯,已经做好长久吃瓜的准备。

      这话乍听没什么道理,而且问得没有缘由。
      但闻时蹙了眉。

      夏樵没好脾气地拍开他的手:“什么叫祖师爷你知道么?!说的就是开宗立派的创始人,你这问题,你自己觉得有意义吗!”
      眼神却瞟向其他人,连他哥和祖师爷那边也轻轻落了落。

      周煦就揉着被拍红的手嗤之以鼻:“你懂个……”

      想起某次被敲脑袋的过往,周煦把那个不太妥当的字眼咽下去:“难道你不觉得,之前仙笼里的那些画面特别像人解笼。如果不是祖师爷做的,那就说明在祖师爷之前或者之后还有人做过相同的事。”
      “可偏偏,那些手法又不是任何一本判官存书里提到过的。”

      有种怪异感,也有说不通的矛盾地方。
      不知道是因为画面的不连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就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周煦想不明白是先有的尘缘黑雾才有的判官解笼,还是先有判官才有了尘缘黑雾。
      这其实也很没道理。

      毕竟众生皆苦,难得清明,只要有人,只要长了一颗心就难免怨憎妒忌,有怨憎妒忌就难免有看不开放不下舍不得,就难免成笼。
      而有了笼,才有了解笼的判官,才有了祖师爷的开宗立派。

      但仙笼里的景象,却又好像不是这么个逻辑,好像是先有了化解尘缘黑雾的人,才有了笼,才生了孽障。
      而这,就非常阴谋论,大逆不道了。

      周煦于是越想越乱。

      他以前总盼着能入笼解笼,后来因为他妈的阻挠不成,于是专供读书听故事过个干瘾,再加上之前卜宁在他灵神识海中,他缠着问了不少问题。
      算得上一个小百知。

      来的路上他把脑海中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过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只越来越疑惑。
      所以,他来找卜宁,结果遇到了闻时和谢问。

      这也好,周煦想,毕竟如果他不知道,又找不到卜宁,就只能问问祖师爷和老祖了。

      所以,周煦问得其实很委婉。
      他不是个没眼色的,仙笼里的景象他看见了,其他人也看见了。
      区别只是,其他人不好像他这样无遮无拦貌似没脑子地开口。

      所以,夏樵拦他,也有点拱火的意思。
      而其他人默不吭声,尤其是闻时,就实实在在是在等他说完了。

      于是,周煦这番话下来,大家就都齐齐屏了呼吸。
      毕竟,洗灵阵运转时,入笼的几人都看到了那些画面。

      虽然因为过了几遍洗灵阵,已经不太连贯,但仍然可以看出,似乎有人在某个时空里用着类似判官的手法做着判官该做的事。
      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跟祖师爷又有没有关系?

      于是,众人一时没吭声,只把目光落向谢问。
      而闻时,静静坐着,垂了半拉眼眸,也没催促。

      因为周煦提了新的要求,谢问略想了想才道:“师傅没有,但,有一个梦。”

      毕竟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凡俗里的一些事了,谢问的语调很轻,像顺着一根名为记忆的线在慢慢扯。
      仿佛扯得快了,有些东西就会断,就找不到开头。

      梦里有一盘棋,一开始和他下的还是那个宠着他也管教他很严的爷爷。
      后来,就看不清脸了。

      只记得落子的指节很长,也很白净,他的爷爷虽也是养尊处优过惯了的,但已经年迈,其实应该是没有那样的指节的。

      但那时谢问没注意,因为他的注意力都被棋吸引了。
      棋局很怪。

      像是平和稳健的引导,却又处处暗藏看不到尽头的杀锋。

      那时谢问过得逍遥,没见过这种路数,对这种后来才知道很接近人生无常的棋局有无尽好奇。

      他记得,他下得很认真,却在最后陷入了两难的死局。
      不论是攻是守,都有活路,也都无法拯救必死的结局。
      像万劫不复,像日暮途穷。

      彼时的他还有些少年好胜的心性,觉得这局棋像极了某种人生,他似乎是熟悉的,却又没法深想,也想不起来。

      于是,赌气似的拼着一口气也要把棋下完。
      只是,无论验算过多少种方法,他也没有找到那个稳妥的破局。

      “先这样吧,”最后,他记得有个声音这么说,“等你解开了,我会再来。”

      他抬头,前面哪里还有对弈之人。
      倒是满眼素白冲进他的眼底。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雪。

      这雪,悄无声息地落,但谢问那时,突然就听见很多杂乱的声音,像鬼哭,像嘶吼,像无边痛苦没有尽头。
      也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而后,所有的声音都统统消失。
      天地里只余了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在那安静里,谢问想起,这雪,他见过的。

      在那日的血红之上。
      而那日,是谢家满门被问斩。
      那日,谢问险些以为自己瞎了,因为到处只有一种颜色。
      红!

      红得刺目,红得扎眼!

      根本分不清来自什么人的身上,却在最后,融汇在一起,淌成了河,不分彼此。
      那雪,就薄薄盖在血红之上,让红愈发地艳。

      人都说,六月飞雪,是为大冤。

      但这样的话,没人敢说出口。

      谢问于是生了病,意识迷糊,生了笼。

      一盘残局结束,那雪无声落下时,谢问突然觉得有点冷。

      看着棋盘,他想起,那万劫不复日暮途穷的,不就是他满门被无缘由灭的门么?

      所以,他觉得一切都见过。
      因为,一切都实在发生过。

      于是,他苦笑一声破了困住自己的笼,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从破庙中走出。
      从此,退去凡俗羁绊,有了判官道。
      而他,修了最绝情断爱的那一路,自此无挂无碍无情无怖。

      直到,百年时光之后,他再见了同样的尸山血海,并于那尸山血海之上,捡回了一个闻时。

      那时,也薄薄落着同样的雪。

      风雨雷电、霜雪雾云,本是自然而为,很难说不像,也很难说很像。

      但那时,谢问就是觉得,两场雪几乎一模一样。

      于是,谢问记得,他那时抬了头,看了漫天的雪,甚至还接了几片雪花,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

      然后,他鲜红罩衫下的袍角就动了一动。
      是很轻很小的呼吸,带动了周遭的气流,给了他提示。

      谢问低头,看到尸堆里埋着的一个娃娃。
      像个假娃娃,大睁着乌黑的眼睛。

      他就拎着袍摆半蹲下来,把娃娃从尸山血海里抱起来,沾了一身血污,沾了俗世红尘。

      那时娃娃还没名字,只有个长命锁,锁上有个“闻”字,后来,他添了一个字,给孩子起名叫闻时。

      谢问说这些往事时,闻时静静听着。
      眼睛一眨不眨,像枯坐参禅。

      直到谢问讲到这里,他才很轻地合了一下眼。
      眼底有些情绪,本来很深,被这么一合,反倒没了踪影,只留了一些很浅的水汽。
      说不上是为的什么。

      说起来,他那时很小,其实是不记什么事的。

      只记得有个好看的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像不染尘世凡俗一般冷如霜雪的神仙。
      只记得,那冷如霜雪的人在纵目看见连城尸骸的瞬间,眉目就都是悲悯,冷中就全是不忍。

      于是,他的呼吸就不受控地重了那么一瞬。

      那时,抱着他压着他藏着他的人很多,其实很重。
      而且,因为渐渐变得没了温度,就越来越重。

      然后,那人低头,闻时看见,他的眉目瞬间化开,有了暖如三春的温度。

      从此,这人成了他的来处。
      在后来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事之后,又成了他的归处。

      但在这些之前,他已经一个人在尸山血海里待了很久。

      他的眼睛一早就被温热的手心蒙上了,在被传递接抱的过程中,有很多个声音告诉他:别哭,别说话,别出声。

      他很听话,真的没有哭,也没有出声。
      他以为,他只要这么听话,一直这么听话,一切就都会过去。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就是知道,一切都很可怕。
      后来,风里都是血的味道,他被人护在怀里,按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耳边似乎起过很多声音,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无一例外地,大家都扑在他的附近,做着某种保护,他感受得到。

      再后来,声音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连血的味道,也闻不太清楚了,只觉得入肺的空气有些潮有些重。
      他依然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一块空隙。

      然后,露出了半张血污的脸,抬眼就看见了雪。

      漫天的雪。
      刺目的白。

      那天,是腊月初一,是往后余生欲念的开始。

      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昏昏沉沉没几个清醒的日子。
      等他清醒来到松云山,山下的很多事情就都记不清了。
      只像做了个梦。

      他本以为这些事情已经忘记了。
      但棋灵走时天空的这场雪,却让他认出,也记起。

      果然,那不是同一场雪。

      “那个人呢?”闻时的声音很轻。
      “是个故人。”谢问也很轻地答。

      末了,看闻时又要去捏指骨,就又轻轻补充:“是些过往,不是大事,不过,既然找上门就清了吧。”
      “不然,我怕雪人不饶自己。”

      这夜,谢问和闻时都没提要走,夏樵就乐颠颠地开始准备。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毕竟闻时隔三差五就来,因此几人虽然不常住别墅了,但一切东西都备着,房间也随时打扫清洁,夏樵要做的,只是将窗子再推开些,放些新鲜空气进来。

      于是,一切就发生得那么猝不及防。

      当夏樵身旁跟着嫌弃他却又不敢单独和大佬留下当电灯泡的周煦拉开某个窗子时,两人同时嗷了一声跌坐在地。

      就,特别突然!

      虽说夏樵和周煦的胆子已经不似从前,不论人前人后笼里笼外也都有点担得住事的样子了,但也架不住这么吓的。

      窗户一推开,门外齐排排围了一圈红唇红腮没眼仁的纸人,咧嘴笑得诡异。
      偏头朝里使劲儿的样子,像是要扒开窗户探身进来。
      可,这特么是二楼啊!

      夏樵觉得,就算是他哥,也难免要闭一闭眼,缓一缓神。

      但他显然低估了他哥,他哥没有。
      不但没有,还伸手薅了一只进来,大眼瞪小眼地看。

      谢问就站在闻时身边,低头饶有趣味看着纸人和闻时的样子,像纵恶兽伤人的斯文败类。

      没人多问一句表示关爱的夏樵和周煦只能自己坚强地爬起来,揉着屁|股凑上去:“这是什么?”

      闻时恰好翻过纸人,在纸人的后心处发现一枚印记。
      “傀?”这玩意夏樵看着熟。
      “不是,”闻时开口否定,“没有傀是反着落印记的。”

      傀师做傀时,不论什么时候都很专注。

      双手捧,双眼看,眼里心里都是傀,若从旁观看,多少会觉得有些含情脉脉,说之不清。

      这既是神思灌注的表现,也是对傀身为自己一部分的尊重。

      就算是脾气不好的闻时也是如此,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是,他做傀极快,因此这一过程极短。

      当胸落下的印记更是傀师的一种定灵标记,非是当面落不可。

      而背后落印,倒像是鬼鬼祟祟上不得台面的偷袭。
      像绑缚了不情不愿的存在来为自己办事,瞧不起对方,也瞧不起自己。

      “是鬼术。”谢问答。
      “他们来做什么?”周煦腿软,屁|股也疼,这个词听着就不是很友好。
      “来,”谢问笑了,“催我们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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