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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Espressivo:富有表情的 《卡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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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仪的开场台词打破了台下礼宾们的交谈。宣宁的注意力也从梅若白身上移开重新回到了面前的谱子上。其实卡农她已经熟悉到完全不需要乐谱了,但是此时这个面积不大的黑色谱架却像是她的救命稻草一样,或多或少帮她阻挡了来自台下的目光。
估算着司仪的开场白即将进入尾声,弦乐重奏的四位乐手都纷纷架好了自己的乐器准备演奏。宣宁架好了肩托后,从谱架上方瞟了一眼台下的观众,他们都在为司仪逗趣的开场白哈哈大笑,根本无人注意自己这片角落。宣宁神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砰砰的心跳。
“接下来我们欢迎新郎入场。”司仪激动地说道。
宣宁和其他乐手一起,将弓子压到了琴弦上。
就在这一刹那,他们都在眼睛的余光里捕捉到了观众们一致的回头。他们迅速将目光对准了舞台那头的入口,期待今晚的主人公在鲜花锦簇的拱门中出现。也是这一瞬间,宣宁终于明白了秦臻的意思——
“乐手不重要”
“婚礼上谁听歌啊”
是啊,在其他人看来,所谓音乐不过是锦上添花烘托气氛的东西,或者说他只起到隔离背景音的作用,好让观众的吵闹声不至于充斥着整座礼堂。至于音乐演奏得如何,只要没有太不和谐就可以了。
“fa——”
宣宁的一瞬间出神让她不小心拉了个错音,不过幸好,其他三位乐手向她投来的眼神充满鼓励而非责备。宣宁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了一下,然后偷摸着从谱架上方望向观众,还好,没人注意,这让她轻松了不少。
梅若白很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错音。脸上持续带着的“绅士笑容”也在听到错音的时候崩了一下,他转头向乐池望去,正好看到四位乐手的眼神交流。相比其他乐手,第二小提琴席位的乐手显得格外瑟缩,她近乎是把自己藏在了原本就不是很高的谱架后面。在梅若白的位置,甚至都看不到她的脸。
“怎么找了个没有演出经验的人来。”梅若白心想。
作为《交响梦之队》的导演,自己的婚礼竟然没有筛选乐手吗?
不过梅若白只疑惑了一瞬,就在《卡农》的乐声里清醒过来——因为陈pd并不在乎乐手演奏的水平和曲目,在他看来,一场完美的现场演奏远不如精美的现场布置和丰富的婚礼流程重要。
实际上,只有梅若白和其他《交响梦之队》的选手知道,节目播放的交响乐演奏现场从来都不是一场完整的演出,而是由许多次演出拼凑而成的。不仅如此,在过去几个月的综艺片场里,陈pd一直试图在拍摄中煽动选手的情绪,形成可见的“情节”,让《交响梦之队》看起来更像竞技而不是表演。
他的做法得到了节目收视率和点击量的支持,因此也被所有工作人员心照不宣地实行着。在节目后期,陈pd和他的团队甚至开始给每个参赛者安排“命运剧本”。他们用各式各样的剪辑手法,连续多次重复选手的失误片段,扩大各选手和指挥之间的矛盾,将不同时间的反映镜头安插到他们所期望的位置,近乎主导了观众对于节目和选手的看法。
梅若白当然是其中的幸运儿。在他偶尔回望这场梦一般的“旅程”时,常常感叹自己幸而有一副好皮囊和一套还算圆滑的处事风格。这让他在一开始就被制作组选定为了“种子选手”。在之后的节目里,梅若白在镜头数目、节目妆发、前采后采里处处占优,成为了观众“投票”选出的最终首席。面对粉丝的尖叫和呼喊,梅若白说不清自己的情绪,他既欣喜于自己多年的努力被大众认可,又因熟悉了游戏规则后深深地怀疑自己。
“我真的是靠演奏实力获得的这些吗?”他常自我盘问道。
在梅若白愣神的瞬间,新郎已经入场完毕。观众们再次齐刷刷地将头对准了拱门,整场婚礼最激动的时刻之一即将来临。
“接下来,欢迎新娘入场。”司仪说道。
佳人自拱门处出现,一身洁白的婚纱衬得她格外美丽。梅若白身边的所有人都开始起哄和鼓掌,在吵吵闹闹的声音里,他只能依稀分辨出《卡农》的旋律,不过这次,乐声十分稳定,丝毫没有被观众的欢呼打乱。
梅若白再次转身看向乐池,这次他依稀看到了那位刚刚不曾露脸的第二小提琴手。她看起来很青涩,不出意外应该是第一次出兼职。相比较身边的乐手,这位二提认真地很不和谐,她仿佛是把这场无人在意的婚礼演奏当成了正式的演出,将自己的所有感情投注在了几个重复的音符上。
“哼……”梅若白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离开校园和音乐厅太久,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演出了。只是如此泛滥的演奏激情和《卡农》这首公认已经被演烂了的乐曲放在一起,就像是演说家在热情洋溢地朗诵着ABCD字母表一样,看起来实在是有一些不和谐。
宣宁当然不知道有个人正在台下“批判”自己的演出。
不知是因为演出前观众齐刷刷的扭头,还是因为身边同席乐手的鼓励和帮助,总之此时的她非但没有被过往那种紧张到心悸的情绪的掩没,反而感受到了血液在自己身体里流动着的温度,温热温热的,从心底直流到手指。
没有了观众的注视,她好像突然不害怕了。
Do Si Do Mi So……随着手指的运动,琴弓在琴弦上的拉动,整个琴箱也在共鸣之下微微地震动着,一如宣宁身体的微微战栗。
La Si Do Mi So Mi So La……这次,她没有抖弓,除去第一个错音,其余每个乐句都以完美的姿态从宣宁的小提琴里跑出来,从角落里传向整个礼堂,伴着新娘的步伐缓缓流淌着。
Fa Mi Re Fa Mi Re Do Si La So Fa Do Si……简单的旋律似有翅膀一样,带着宣宁的心绪自由自在地飞翔着,穿过了时间和空间的屏障,将学琴近20年来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样在她面前放映着——
几乎从她记事以来,宣宁就不曾离开过小提琴。
4岁的时候,宣宁收到了人生中第一把1/8的小提琴,或许是收了父母优秀音乐基因的引导,或许是有从娘胎就开始锻炼的乐感做指引,她在初学小提琴时就比别人经历了更短的锯木时期。
最初,宣宁是在自己母亲的陪伴下学习的小提琴。母亲给她的每一天都规定了严格的练习曲目、时间和次数,只有在完成当日任务后,宣宁才能被奖励看1个小时左右的电视。久而久之,宣宁突然发现自己跟不上班级里同学们的潮流了。于是母女二人开始频繁就练琴争吵,当然每次,都以宣宁边哭边练琴结束。
长时间的练习很快见效。宣宁的音准和乐句处理迅速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屡次拿到各类比赛的冠军。可能是比赛的激励,宣宁逐渐不再执着于要不要为练琴牺牲自己的娱乐时间,开始习惯于将练琴作为每天的必备日程。
逐渐的,曲子越练越难,参加的比赛也越来越顶级,然而音乐探索之路却像没有终点似的,越走越看不到尽头。在这条道路上,作曲家们将自己的思绪幻化成美丽的森林和花朵,沿路点缀着,行走于其中,宣宁非但没有感受到疲惫,反而一直流连于路上的每道风景。某天,当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方才惊奇地发现,自己早已醉心于音乐之中,无法离开。
也许这也是自己始终都没有放弃小提琴的原因吧。
因为足够热爱,可以愿意以梦想为寄,与时间为敌。
《卡农》的旋律还在响着。它的曲调婉转却并不悲痛,一如暴雨后的晴空,湛蓝、悠远、纯净,似在用28度的轮回诉说着宣宁的故事,直至终点都带着那低吟浅唱般的柔美。
“啪!”来自手臂上的撞击突然将宣宁自音乐中唤醒。
她睁开眼睛才看到司仪在向乐池示意音乐停止。宣宁赶紧自肩膀上放下小提琴,向提醒自己的一提姐姐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婚礼继续进行着。在证婚人的引导下,新郎新娘相互承诺,交换戒指,在众人的欢呼声里拥吻。随后,双方父母上台发言,互相拥抱,眼泪、香槟、蛋糕,这场盛大的典礼宛如电视剧里的场景,让宣宁不禁看愣了神。
“我们今天到场的嘉宾里还有一位大家都认识的明星,来我们有请梅若白先生上场。”
在司仪的说话声里,梅若白自座位上站起,向周围起哄的嘉宾们致意后走上了舞台。
“我想问一下梅先生,我们新郎说在婚礼前几个月跟你呆在一起的时间比新娘还多,这话没错吧。”司仪问。
台下一阵轰然的笑声。梅若白低头凑近话筒说道:“看来我得先给嫂子道个歉了。”说着便向新人的方向鞠躬。
一阵忙乱的相互搀扶后,司仪再次问道:“那今天是我们陈先生大喜的日子,我们小提琴家要不要给新人献上一曲。”
不知是谁在台下喊了一句,整个礼堂就开始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要”。
梅若白笑着示意大家安静,说道:“我非常愿意为陈哥还有嫂子演奏,但是今天出门比较急,没有带上小提琴……”
“那没事啊,我们今天的婚礼现场有整整三把小提琴。”司仪打断了他的话,向宣宁所在的乐池指过来。话音刚落,乐手们立刻就感受到了所有礼宾突然间汇集的目光。宣宁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她还是不熟悉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司仪向乐池走过来,目光在宣宁、中提小哥、一提姐姐三个人身上分别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向了位置在三者中间的宣宁。
“您好,不介意将您手里的琴借我们小提琴王子一用吧。”他问。
宣宁感受到自己背后的筋一下从脖子僵硬到了尾椎。
“我……”她不知该如何回复。
如果换做是同学或者是其他业内人士,宣宁并不会吝啬于借琴给对方。但是这位司仪非但把中提看成了小提,手势也像是从未握过小提琴似的。宣宁可不敢把自己看作是第二生命的琴递给他。先不论和琴之间的感情有多深,一把专业的小提琴即便发生轻微的磕碰也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演奏。
“女士,可以借一下您的琴吗?”司仪看宣宁不回答,还以为是她没有听清楚自己的问题,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我……嗯……”宣宁磕巴着。
“不好意思,琴还是我来拿吧。”一个男声插入了这场对话。宣宁抬头,只见梅若白已经走到了自己和司仪之间。他微微躬身,再次向宣宁提问:“你好,女士,抱歉我没有带上自己的乐器,想借用一下您的琴,不知您是否愿意?”
“嗯……好的。”宣宁以极小的声音说道,将自己手里的小提琴递给他。梅若白小心地接过,并在道谢后回到了舞台中间。
“德沃夏克第八交响曲第三乐章,献给大家。”他对宾客们说道。
明媚的舞曲音乐随着他深吸一口气后在琴弦间生发出来,似要将整个礼堂都填满欢快、爽朗、热情奔放的情绪。
“那个司仪到底是怎么请的。”宣宁听到中提小哥的一声抱怨,“活了20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问我要小提琴。”
“他不会以为架在肩上的都是小提琴吧。”一提姐姐鄙夷道,“不过梅若白这首曲子倒是选的不错,之前我就设想要在自己的婚礼上放这首。”
“这么看他拉得也挺好的啊。”
“那毕竟已经是首席了,不熟练也不敢在这里背谱子拉了吧”
……
婚礼在新郎新娘退场后结束。在礼宾们嘈杂的交谈声里,宣宁和乐手们收拾好琴盒和乐谱准备离开。可还没等宣宁走出酒店大堂,就听到后面有人叫她。
“女士,请等一下。”
宣宁转头,正看见了梅若白正向自己走过来。
“你的琴很好。”他开口便说道。
这句没头没尾的称赞让宣宁一怔。
“谢谢。”她回答道。
“我刚刚看到了你琴盒上的贴纸。”梅若白说,“冒昧的问一下,你是清和的学生吗?”
闻言,宣宁心虚地摸了摸背后的琴盒,一时间完全想不到任何借口来否认。
“嗯……是的。”她说道。好像没有办法帮助那个婚礼工作人员保守秘密了。宣宁想。
“哈哈那我们还有机会再见。”梅若白欣然一笑。
“路上小心。”他说着向她招招手,又重新小步跑回了礼堂,留下宣宁在原地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