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rescendo：渐强 梅纽因之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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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一次排练时被杨叶单独拎出来之后，宣宁就开始花更长的时间躲在琴房里，既是为了提高自己，也是为了逃避同学们的视线，希望她们赶紧忘掉不久前的尴尬一幕。可是宣宁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克服自己看到观众就紧张的肢体反应，它就像个种植在神经里的条件反射一样，一触即发。
耶克斯多德森定律证明，紧张感和表现行为呈现曲线相关。随着中间值以下的紧张水平的提高，人们的行事效率会提高，但是一旦紧张水平超过中间值，行事效率就会随着紧张水平提高而降低。二者的相关曲线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山峰状，宣宁就像是在这座大山的背阴面艰难地向上攀爬，可是无论怎么爬都爬不到中间值的顶峰，看不到阳光，就没有任何期望。可即便如此，宣宁也不想停下。她打开琴盒，又用手帕细细擦拭了一遍这把已经陪自己5、6年的小提琴。
“梅纽因都过来了，一切已经不能更糟了。”宣宁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知上天是不是因为听到了她无声的自我安慰，才终于想起世间还有一个自己几乎彻底放弃的小提琴手，宣宁突然听到了克莱采奏鸣曲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这首克莱采只有钢琴伴奏没有小提琴旋律，恍惚间仿佛让她再次回到了5年前的那个富丽堂皇的音乐厅里。没能演奏下去的克莱采，没能留住的母亲的背影，没能坚持住的双手和无法忽视的窃窃私语声萦绕在四周，宣宁下意识想要逃避，把小提琴从肩上拿了下来。可是这个动作刚刚完成，她就又感到了五年来积累的自责、遗憾和不舍从琴房四周向自己席卷而来，随着琴声入耳直直敲击心脏。一时间，大脑仿佛失去了指挥的能力，宣宁只能木头一般地站在那里不动，全身上下只有双耳在持续地工作，接收着来自墙那边的声波震动。
音乐是一切语言的终极形式，为此人们不惜用最美好的语言形容它。五官之中，它只作用于听觉，远不如影像多维，也不如文字直观，但它反而因此成了最包容想象力的艺术作品。倘若一个音乐厅可以容纳1500个人，那么当晚演奏的音乐就在这片空间里回响了1500次。七个音符、几组音程，一首乐曲的组成不过这些，却可以历时千年不衰，吸引无数人穷尽毕生之力为谱写和演奏更好的排列组合付出一切。
它本该是如此美好的，可是在离开梅纽因舞台的那天，宣宁就忘记去欣赏了。
她有时候想，自己那趟被最后的落败彻底击碎的旅程真和这首曲子一模一样。这首被誉为浪漫时期顶峰之作的小提琴奏鸣曲原本是贝多芬题献给一位名为布里奇托尔的小提琴家的。在初次相见后，二人一见如故，贝多芬甚至曾在听完布里奇托尔的演奏后从键盘前跳起来拥抱他，激动地说道：“再来一遍，我亲爱的孩子！”宣宁也听到过许多这样的话，在梅纽因比赛的初期，她也曾饱受媒体赞誉，足够努力的练琴让她在同龄人里脱颖而出，再加上父母的光环笼罩，她曾一度被称为是“小提琴未来之星”，甚至还有不少知名音乐家在欣赏了她的表演后称，本届梅纽因的冠军人选已经出现。
几乎每个人都觉得她要在此次梅纽因比赛中获得直通梦想的机会了，可是美好梦境也就在此时戛然而止。
贝多芬的《第九小提琴奏鸣曲》在维也纳首演后大获成功，就连没有复写好的第二乐章都被观众热烈欢迎。可是演出一结束，这位小提琴家就当着贝多芬的面辱骂了一位同他走得很近的女士，二人从此撕破了脸，贝多芬也将封面上布里奇托尔的名字改成了克莱采，另一位知名作曲家和小提琴家。然而克莱采并不喜欢这首曲子，不仅从未在公开场合演奏过它，还称其为“完全不可理喻的”作品。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部他看不起的曲子，却使他的名字被载入史册。
人们不会记得这首曲子最初的名字，也不会记得是谁第一次将它带到了观众面前。就像观众们不会记得宣宁在正赛前几轮里的表现，不会记得自己在过去曾对她的演奏频频夸奖。她的梅纽因之旅就像这首奏鸣曲的名字，以一种极为荒诞的、不愿承认也不想再被提起的方式，结束了。
刚刚走下舞台的时候，宣宁的脑海里只有母亲离开的背影。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舞台上试图演奏的一次次失败，宣宁对梅纽因的印象已经从背影转变成了那首没能完成的克莱采的旋律。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期望自己当时可以坚强地表演完它，无论多么崩溃，无论弹出的琴声有多么不连贯，甚至也无所谓评委怎么打分，记者怎么评论，她只是更想完成这场比赛，给自己画个句号。可是现实世界里没有如果，只要时针转过那一刻，一切都成了过去式。
隔壁的伴奏声还在持续地想着，宣宁将自己从过往的回忆里拉扯出来，拿起小提琴就着隔壁传来的伴奏声演奏了《克莱采奏鸣曲》的小提琴旋律部分。一曲富有戏剧性的慢板序奏旋律徐徐展开，宣宁感受到了钢琴声明显的节奏不稳，对方仿佛是被自己凭空加入的旋律吓到了似的。但是这次，她有点不想停下来。五年的时间里，宣宁在观众面前停下了很多回，每停一次，她就觉得自己离有阳光的山顶又远了一步，可是却也始终不曾放任自己掉入身后的深渊之中，而是就这样深一步浅一步地行走着，期盼着有一天阳光可以照到她站立的这边土地。
钢琴声在她执拗的演奏中由断断续续渐渐变得越来越流畅，曲子也进入了急板的奏鸣曲式部分。华丽的乐句填满了时间，一点点涌入了宣宁空落落的心灵，将那里占得极满。紧接着，奏鸣曲发展到下一阶段，新的乐思被钢琴以八度的形式弹奏出来以配合小提琴的拨奏和弦。宣宁明显感受到彼此的配合变得融洽了许多，小提琴声和钢琴声相互交织，像在编织一个美好的梦境。一个短暂的停顿后，她深吸一口气，进入了强有力的乐章尾声。这里，极富装饰性的四段变奏逐渐展开，小提琴声和钢琴声像是手挽手一起跳了一段热烈的舞蹈，激情燃烧地、恣意迸发地共同完成了最后的动作定格。
克莱采奏鸣曲在强音中结束了。
宣宁自琴弦上移开琴弓，额间微微沁出的汗水还残留着过去几十分钟的酣畅淋漓。她其实已经练习了这首克莱采无数次，熟到完全不需要谱子，音符就可以自手中跑出。虽然因为舞台恐惧的关系，宣宁已经很久没有与别人合奏了，但即便不知弹钢琴的人姓甚名谁，无疑他们已经完成了一次足够震撼的演绎。其实所谓“奏鸣曲”，本该是小提琴与钢琴的“合奏”，抑或演出者和欣赏者的“共鸣”，可是宣宁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临场感了，或者说，她再也没有如此感受的机会了。
现实世界随即伴着从窗外吹来的微风闯入了宣宁的脑海，把仅存的一些来自音乐彼岸的梦幻感化成了泡影。一股无力和悲伤的浪潮向她涌来，像是被堤坝阻拦之后的洪水，大有不减反增之势。在被它吞没之前，宣宁迅速地离开了琴房，她不可以再停留在这个余音绕梁的房间里了。
“至少今天，不可以再听到克莱采了。”她想。
在她匆匆路过的隔壁琴房里，顾恒生正久久地静默着，两手攥成拳头，指甲盖泛了白。
隔了太久了，离他上一次为人弹克莱采的伴奏隔了太久了。
琴房里压缩的世界和从音乐中溜走的时间，让他几乎都已经忘记了一件事：
“原来母亲已经离开这么久了。”
他缓缓自琴凳上起身，转动门把手走出了琴房，一步一步，怀着七分期待和三分不安向隔壁琴房走去，可是敞开的房门和空无一人的房间告诉他，那人已经走了。
可能是松了一口气，也可能是期待落空带来的空虚，顾恒生在这个琴房门口站了很久。他试图去辨别房间里空气的味道，是不是一如当时的病房黄昏。
可是显然，他没能如愿。
琴房里只有微微的霉味，很少有人专门打扫这里导致琴房的空气里漂浮着一些小尘埃，和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一点关系都没有。
顾恒生转头离开。
可就在他转头的那一刹那，老天可能觉得要给这个沉溺于回忆里的男孩一点新的念想，一方米白色的格纹手帕自谱架上掉落，吸引了顾恒生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rescendo：渐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