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Pesante；慢速度，沉重的 每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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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是肖赛选手之外，顾恒生在学校里还有另一个赫赫有名的头衔——
“不屑于给任何人伴奏的孤傲神仙。”
“也许这就是肖赛选手的骄傲吧。”同学们背地里打趣他道。
有人说他是因为之前给别人伴奏的时候翻车了，也有人说他是为了保持自己独奏家的形象，也有不少暗地里讽刺他摆架子的。顾恒生不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习惯”，干脆选择缄默不语，任凭谣言到处乱飞。
其实他不是不弹伴奏，他甚至比任何钢专同学弹伴奏的时间都多了几辈，甚至习惯用它来做自己练琴时的热手曲目。只是骨子里的傲劲和身上的几处逆鳞，让他坚持想要维护自己的秘密，于是干脆以越传越离谱的谣言作掩护，将真实的自己团团包围起来。外人只道他孤傲，却不知他每晚由内心升腾起的思念有多么澎湃，才能一次次将他的骄傲拍打在海岸上。
这思念的名字叫做“母亲”。
如果刻意回想，顾恒生还是能记起母亲的样子，但是她的声音却已经随着时间流逝在顾恒生脑海里越来越模糊，只有一盘小时候母亲一时兴起给自己和小恒生一起录的合奏磁带里还保留了一点她在世的声音。那时候，恒生刚刚考上清和音乐学院附中，母子二人一起排了一曲《G弦上的咏叹调》，在家里用极简易的设备录制下来作为纪念。在磁带里的音乐结束后有3秒左右的脚步声和笑声，是当时母亲结束演奏后跑去关设备的时候留下的。这几乎是她留给顾恒生唯一的声音。
但顾恒生对她关于声音的记忆却远不止这3秒，甚至可以说，是母亲带他进入了声音和音乐的奇妙世界。自顾恒生记事起，母亲就一直在练琴，在家里练，带他去琴房练，或者捎上他一起去现场排练。顾恒生的整个童年几乎都是在母亲工作的乐团里度过的，大人们排练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叔叔阿姨们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又是吹又是锯，到了休息时间，一大群人就从位子上起来逗他抱他。恒生也因此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那些蝌蚪般的音符，排练间隙，大人有时候也会把他抱在琴凳上，把着他的小手在钢琴黑白交错的琴键上摁。
“这个是do，这个是re，这个是mi……”
“要用指腹用力才能摁出声音。”
“五只手指都用完了怎么办？诶可以把大拇指从下面穿过去！”
可以说，顾恒生甚至没有一个确定的钢琴启蒙老师，因为这个乐团的每个人几乎都带着他在钢琴上弹过或长或短的曲子。
有时候，母亲为了让小恒生子啊自己排练的时候有事做，还会给他布置给乐谱标唱名的“作业”。浪漫主义时期的鸿篇巨制有时能长到将近两个小时，小恒生就这样一个唱名一个唱名的标，标完了一整叠的舒伯特就还有另一叠的柴可夫斯基、舒曼和门德尔松，这些大家穷尽一生的灵感甚至灵魂在小恒生的笔下转换成do re mi fa so la si七个唱名和可以在88个琴键上摁出声音的乐曲。
不过更多的时候，小恒生还是喜欢站在指挥叔叔后面的角落，听大人们排练。在其他小孩唱《小星星》的时候，他在听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在他们唱《两只老虎》的时候，他在听马勒的《巨人交响曲》。这部交响曲的第二乐章是由“两只老虎”的旋律改编的，但是马勒把它改成了小调，写成了《葬礼进行曲》的旋律，听起来像极了步伐沉重的巨人。
等顾恒生又大了一些后，他就开始自己在排练厅旁边的小屋子里练琴了。屋子里放着乐团的备用钢琴，后来大家都默认它是恒生的练习专用琴。一开始，乐团的钢琴叔叔只会在排练开始前后来听听顾恒生练琴，后来渐渐的他就自己承担了顾恒生钢琴老师的身份。一次在听完恒生的演奏后，他又欣慰又惊喜地问他：“恒生，以后有没有兴趣做一个钢琴家？”
这是第一次有人建议顾恒生把面前这个庞然大物纳入之后的生命里。
顾恒生和钢琴之后的故事就很人尽皆知了。在一次幼儿钢琴比赛中，顾恒生被当时清和音乐学院附中的余湉校长看重，从此拜在了他的门下。之后作为余湉师门里的佼佼者，他常常跟随老师往返各地，参与各式各样的音乐演出，逐渐和母亲还有交响乐团的叔叔阿姨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离排练厅隔壁房间里隐隐约约的霉味也越来越远，很多时候都是匆匆拜访一下就离开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母亲的身体其实正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变得越来越差，单亲母亲的身份给她带来了很多难以治愈的顽疾，也让她对自己的病痛一而再再而三地忽视，直到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的辛劳。
15岁那年的某个傍晚，顾恒生和往常一样在琴房练琴直到太阳落山，有个同学跑到他的琴房外喊他：??“顾恒生，有人找。“
这是顾恒生第一次看到顾为军，这个在他的生命里缺失了15年的男人。他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左右手交握。看到顾恒生走进，母亲也从轿车的副驾驶上走下，三人就这样尴尬地站了良久，直到顾为军开口说道“
恒生你好，我是你爸爸。”
母亲从未向顾恒生隐瞒父亲的存在，但是鲜少向恒生提起过他，但是顾恒生却从未因为父亲的缺失感到遗憾国，教他钢琴的叔叔、余校长还有交响乐团里的其他大人几乎是一起扮演着他父亲的角色，帮助母亲一起把顾恒生从交响乐团排练厅的小不点拉扯长大。顾为军此时的出现突然让恒生从过去编织的美好梦境里抽离，直面15年来一直刻意回避的现实。
顾为军驾车将母子俩带到了一个看起来低调却处处透着奢华气息的餐厅里。在饭桌上，顾为军告诉恒生，自己是一家地产公司的董事，有足够的财力帮助母亲一起资助顾恒生完成音乐生涯，但前提是顾恒生需要承认和自己的父子身份，并以家属的身份在公司活动上演奏。彼时还在附中学习的顾恒生被这突然起来的“变故”震惊得晕头转向。他看向饭桌另一边的母亲，正对上母亲略带忧伤的目光。她冲恒生点了点头。
之后回想起这一天，顾恒生都恨自己没能看懂母亲眼里近乎漫溢的悲伤。
究竟是顾为军主动“资助”，还是母亲被迫“托孤”，如今都不得而知了。
那天之后，日子还是与过去的生活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围着顾恒生的人从乐团里的叔叔阿姨和学校里的同学变成了顾为军身边许许多多的西装革履的大人。他们常常在台下端着酒杯欣赏着恒生的演奏，然后侧头和顾为军说一些什么。顾为军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仿佛要告诉所有人自己儿子的优秀，不过顾恒生倒是没受到这些影响，他还是一天天地重复练着自己的琴，琴房-宿舍-食堂三点一线地生活着，很快他就拿到了国际知名学院柯蒂斯音乐学院预科班的通知书。这让他成为了学校里的明星，余湉校长也很是高兴，准备为他办一场独奏音乐会。余校长特意提醒顾恒生，可以在音乐会上安排一次和母亲的合奏，毕竟小提琴和钢琴几乎是最适合也最经常共同演奏的乐器之一。如此安排可以丰富音乐会内容，也可以给在顾恒生赴美学习前和母亲有更多的时间相互陪伴。
尽管母亲仍然希望在合奏中突出钢琴的存在，但是在顾恒生的坚持下，演奏曲目最终确定为了A大调第9小提琴奏鸣曲，作品47，又名《克莱采奏鸣曲》，是贝多芬的巅峰作品之一。为了排练和准备合奏，母子二人在一起练琴的时间又变得多了起来。过了数十年，母亲的小提琴演奏技巧已不如过去那么精湛了，但是她仍然十分努力和认真地练习着，期望和儿子一起带给观众一曲精妙的克莱采。
然而这一切在某个清晨戛然而止了。
那天顾恒生突然被电话吵醒，被告知母亲因为急性肾衰竭被送到了急诊，需要家属立刻前往医院。顾恒生这才得知了母亲的病情早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一切治疗都只是强弩之末，无从发挥用处。
这一刻顾恒生才突然明白了之前的种种异常：促进自己和十多年没联系的父亲相认，余校长提醒自己和母亲多留一些回忆，母亲不再去交响乐团工作，常常练一次琴就要休息好一会儿……众人费尽心思地瞒住他，不过是想让他心无旁骛的准备柯蒂斯的考试。可是真等他拿到了offer，又开始犯难不知该如何告诉他。
顾恒生万万没有想到一张梦校的入场券，居然还关联着自己亲人剩余不多的生命。他在母亲的病床前陪护了两个月里，一次又一次地拷问自己：为何没有早发现母亲的异常？
应顾恒生母亲的要求，众人把她的小提琴也带到了病房，顾恒生也从琴房搬来了一架电子钢琴，放在母亲的床边。只要还能坐起来抬起手，母亲都会让恒生帮忙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来练练克莱采。她还没有参加过谁的独奏会，更没有办过自己的，她也很想给顾恒生一个美好的有始有终的记忆。
母子二人成了病房里的一道观景点。同一幢楼的病人和医护，几乎人人都知道302病房每天都会有人弹琴。渐渐的，他们形成了一个观众分队，每天的傍晚时分，大家就会成群结队地去顾恒生母亲的琴房，把自家带来的零食、水果当成门票，或靠在沙发上，或倚在门框上，或坐在自己的轮椅上听母子二人的合奏。西斜的夕阳照进病房，映照在观众的脸庞上和顾恒生的琴键上，给每首克莱采都增添了温情脉脉的颜色。
克莱采的终曲是奏鸣曲式的，它的两个的主题有着相同的长短节奏型，但在接近乐曲的结尾处，第一主题又以较慢的速度反复出现了两次。
顾恒生带着全套证件在美国大使馆前来回踱步，几次想离开但最后还是走向了排队办理签证的队伍。在流动的人群中，他走得异常慢，几次被排在后面的人提醒前方空了些位置。他就这样被推搡着来到了队伍的尽头，可就在进入大使馆的那一刻，顾恒生突然停下了脚步，克莱采奏鸣曲激情的终章突然在他的耳边回荡开来，仿佛一曲意大利舞曲在催促他面对心中最急迫的热情。顾恒生迅速离开了队伍，往来时的方向返回，他已经想好怎么说服母亲自己不去柯蒂斯了。他要办一个小型的音乐会，就在病房里，邀请所有医护人员和病友前来观看；他想和母亲一起在舞台上演奏克莱采，哪怕是断断续续的，哪怕是最后一次；他想陪她一起走到生命最后一秒，就像母亲之前去哪里都带着自己一样。
顾恒生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告诉母亲这一切。
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切美好的幻想都在此时变成了现实的泡沫，只消一碰，就烟消云散。
一阵疾风吹过，像是乱翻书的孩子，把顾恒生的乐谱吹得哗哗响。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钢琴前怔了很久的神。
顾恒生合上乐谱，用手帕重新擦拭了一遍琴键，随后将双手抬到琴键上，《克莱采奏鸣曲》的曲声有如洪水，自他的指下倾泻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Pesante；慢速度，沉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