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Attacca：紧接下页 每当秦臻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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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恒生还是和往常从后门走进音乐厅，结果发现交响乐团的同学们几乎都到了，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练习。
最近正值每年院系交流最为频繁的时候，各知名院校的教授和专业领域的顶尖人才都会在在这个时候相互走动，清和音乐学院里随处可见各色专业大牛，秦臻管理的学生交响乐团也因此获得了许多大师授课的机会。杨叶是本市爱乐乐团的指挥，在业内以严厉强硬著称。虽然被他伤害后在网上发帖吐槽的人数不胜数，但是这些闲言碎语都抵不过杨叶的专业能力。据说即便是组成最普通的军乐团，也能在他的指挥下演奏复杂的马勒交响曲。为了这次排练，学校特地批准了交响乐团使用音乐厅，还向校内同学和老师开放了乐团排练的观看。乐团里的每个人都极为重视这次排练，早早就来了音乐厅准备。
顾恒生从各色乐器声音混杂的音乐厅里离开，走到了后台为独奏家专设的房间里。作为清和学生交响乐团的钢琴首席，顾恒生在乐团的时间其实很少。一方面大家都知道他在备战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并不好意思打扰他，另一方面导师陈竣也不太希望他花太多时间在“其他事情”上。不过最近陈竣随着交流季开始到其他省市去了，而顾恒生结也束了忙忙碌碌的大四毕业阶段，以钢琴硕士的身份进入了独自备战的状态。清和学生交响乐团的上一位钢琴首席是顾恒生的同学，受他之托，顾恒生每个星期都会去乐团排练一次，和大家一起合奏曲目。其他时候，乐团只单独排练伴奏部分。
顾恒生在等候室里的钢琴前坐下，简单熟悉了一遍今天要排练的《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这首曲子他已经熟到了完全不需要乐谱就能流畅演奏的程度，甚至都能记得自己在乐谱哪一页的哪个音符上标了指法记号。
乐声如缓缓流出的清泉吸引了许多仍在后台准备的同学在他的琴房前驻足，秦臻就是其中之一。
她站在休息室的门外，看着顾恒生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抱着乐谱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停留在原地，拿出手机默默拍了一张顾恒生弹琴的照片。几个月前得知顾恒生愿意接手乐团钢琴首席的位置后，秦臻的心情简直无法用雀跃来形容，就像是自己正一步步地攀登着陡峭的天梯，此时神明却主动向自己伸出了手一样。
她一直都无法忘记三年前自己第一次看到顾恒生演奏的样子。从小学习钢琴的秦臻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那个遥远的身影，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彼时，她刚刚放弃自己的演奏梦，决定要以另一个身份在音乐道路上发展。她本以为自己很是洒脱：
“技不如人能如何？及时止损才是正解。”
——可是当她看到有人在自己梦想的舞台上，以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技巧弹奏乐曲时，心底的悲伤终于汹涌地翻腾了出来。
顾恒生那天弹的是肖邦的F小调第2号钢琴协奏曲，作品21。
这首曲子相传是20岁的肖邦为暗恋着的音乐学院声乐系的一位女同学所写的。康斯坦莎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肖邦对她的爱意，而羞涩内敛的肖邦也从来都不敢表露自己，只能在给友人的信里悄悄吐露这段无从开始的感情：“我很感伤，因为我已坠入情网，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但未跟她交谈过一言半语。”
之后，每当秦臻耳机里播到《F小调第二号钢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时，这个带有夜曲风格的小广板总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天的顾恒生。耳机里潺潺流泻的音符倾诉着无尽的思念，却永远无法被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听到。
顾恒生弹完了第一乐章才发现了休息室门口站了许多人。见他转过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正在准备肖邦国际钢琴比赛，这是钢琴演奏界的顶级荣誉，也是所有钢琴专业的同学都梦寐以求的舞台。自2000年之后，就没有本土选手再在肖赛上夺得桂冠，因此，清和音乐学院对于今年唯一一个通过海选得到参赛名额的本校学生尤其关注。在所有人看来，这一次比赛顾恒生势在必得，这不仅是因为他的琴技已经得到了众多奖项的认可，还与他的导师陈竣有关。陈竣还在国外做访学教授的时候就带着自己的学生在上一届肖赛夺得了季军，之后他即刻回国成为了清和音乐学院的教授，顾恒生的导师。也有人猜测，陈竣此番回国就是为了帮助顾恒生在这一届肖赛中夺冠的。
有这样一位大神来自己名不见经传的学生交响乐团当首席，几乎没有人不会感到欣喜和好奇。
不过现在的宣宁没心情想这些，她正在隔壁的公共休息室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几分钟前她刚想走上音乐厅，就被观众席里黑压压的人群吓退了。由于杨叶教授的到来，学校开放了这次乐团排练的观看，虽然只局限于在校学生，但这将是宣宁自加入交响乐团后第一次在有观众的舞台上演奏。尽管一直安慰自己这只是一场排练，自己也只是无人关注的二提末席，但宣宁的心里还是一直打鼓。秦臻走进休息室时，正好看到宣宁在角落里目光呆滞地给琴弓擦松香。
“别擦了，都掉屑了。”秦臻喊她。
宣宁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把掉到小提琴面板上的屑擦掉。
“不用太担心，”秦臻说，“你就当是去上了节大师课，如果实在拉不下去了，还有你姐姐我给你解围呢。”
宣宁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时，休息室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说话声，杨叶教授已经到了。秦臻急忙离开休息室去迎接，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对宣宁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目送秦臻离开后，宣宁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总要突破的，我不能一直在没人的琴房里演奏。”宣宁想，随后拿上谱子走上了舞台。
杨叶教授随即就在零星观众和乐团的鼓掌声中登台。和大家微微执意后，他就走到了总谱台前的椅子旁边。
“很高兴可以来清和与大家一起交流，我个人的排练风格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过，希望我们可以在排练中好好配合。今天也有很多同学和领导在现场，希望这次排练能让大家觉得不虚此行。”他向着乐团说道。
明明只是一场排练，大家都穿着自己的便服，可乐团的气氛却比一次正式的演出还要严肃。坐在第二小提琴最后一个位置的宣宁感受到自己的心脏频率不断加快，扑通扑通地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杨叶举起了手，乐团的同学纷纷把小提琴架起。雄壮庄严的第一乐章随着他的手下落随即展开。这一乐章采用的是古典协奏曲的形式，先由管弦乐合奏第一主题。AABB的句式使得管乐和弦乐的声音交相辉映，每条乐句的重复使得全首曲目的听起来十分宏伟。
杨叶挥动指挥棒，提示各个声部强弱变化。
“快了！”他说道。
乐团的同学们随着他的指挥调整着自己的演奏，几乎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出。弦乐的同学们始终用余光瞄着杨叶的面部表情，生怕他指出自己声部的不是。管乐的同学每吹完一段乐句也都暗自吐气，心想：“还好，他没有指我。”
紧接着，第一小提琴奏出了娓娓道来的副部主题，宣宁所在的第二小提琴部主要承担伴奏的功能，她屏住呼吸，在乐团之中小心翼翼地拉琴，尽可能让琴弓的极少部分碰到琴弦，将自己的声音隐藏在他人演奏的声音之下。
顾恒生静坐于钢琴前酝酿着感情，直到乐团的第一呈示部终于随着一段减弱结束，杨叶示意他开始钢琴的第二呈示部部分。一段有力的序奏自顾恒生的手下奏出，跳动的音符由低向高发展，在高音mi结束后，又雀跃着奔跑到中央mi。明明只有一个乐器的声音，可他自信的演奏却使得一架钢琴发出的声音比整个乐团的声音都响，杨叶肯定地向他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乐团准备。
顾恒生的手指奏出了呈示部旋律，弦乐伴奏的加入为钢琴乐句增添了浪漫的色彩。音符在提琴和钢琴间萦绕，似有少年的忧愁从曲中倾泻而出。杨叶一边翻动总谱，一边示意提琴部提高音量，但是似乎乐团并没有如他所愿。他打手势示意乐团停止演奏。
“怎么回事，”他说道，用指挥棒敲击着谱架，“早上没吃饭吗，一点力气都没有，软绵绵的。”
乐团的同学们相互打量着，不敢出声。
“这么大的音乐厅，你们的共鸣声就这么点啊？”杨叶说着把总谱翻回到第一页，“乐团部分重来。”他说道。
哗啦啦的翻页声响起，所有人都紧绷了起来。随着杨叶落下指挥棒，第一呈示部再次展开。这一次，大家都不敢再收着声音演奏，声音显然比上一遍浑厚了许多，杨叶肯定地点头，他的指挥棒在空中打圈，仿佛在描绘着乐句的形状。乐声迅速地从第一呈示部迈向了第二呈示部，顾恒生的手指再次演奏出了美妙的音符，可是这次当乐团加入他的演奏时，本该是连绵不断的音符里出现了不合时宜的断裂。
da da da 很是刺耳。
杨叶皱起了眉头，其他声部同学们的目光也向提琴声部汇集而来。
宣宁试图控制自己的持弓，但是仍然无济于事。只要余光一撇到左手侧的观众席，自己的右手就会止不住的抖动。感受到来自同学和杨叶的目光，她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已经被察觉，慌乱间甚至拉了个完全不准的音。
“停！”杨叶做了休止手势。
“二提这里有明显的断奏和错音，怎么回事？”第二提琴声部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重来一次。”杨叶皱着眉头再次举起了指挥棒。
乐声再起，这次不只是宣宁一个人紧张，整个提琴声部都紧盯着谱子，生怕再拉错一个音。宣宁尽可能地控制自己的走弓，在动作正确的基础上发出最小的声音。左侧观众的视线仿佛熊熊的火焰，灼烧着她的左半边身体，让她近乎握不住琴颈，平时架7、8个小时都不会累的小提琴此刻突然变得极重，压着她的肩膀让她浑身僵硬。
“不对！”随着指挥棒啪得一声敲在谱架上，杨叶再次终止了排练。
“还是二提，这里是连音连音，谁让你们抖弓的。”他的语气已经因为生气而变得强烈。
“怎么，在音乐厅排练就这么紧张啊？”杨叶说道，“那你们以后还演什么出啊？”
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小提琴的所有人，按照席位挨个把呈示部拉一遍。”杨叶的话音落下，其他声部的所有同学都纷纷抬头同情地看向小提琴。在乐团排练中被单独叫起来演奏，是几乎每个演奏者最害怕的环节，更何况是在知名指挥家杨叶还有学校其他同学和老师的面前。
二提首席先开始了演奏，被指挥当场羞辱外加万众瞩目的压力让他的音准也开始有些走调，但是所有人还是将目光集中于宣宁的身上，熟知她的人都知道，十有八九是她因为观众出的错。顾恒生坐在钢琴前，一侧头就可以看到二提末尾的这个女生瑟缩在椅子上，持弓的右手微微发抖。虽然不怎么关心学校里的八卦，但是宣宁的种种“事迹”实在太多夺目，从开学起就在学校里四处传播，即便是练琴狂魔顾恒生也无法忽视这些声音。
宣宁前面的同学一个接着一个开始单独演奏，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些小错误，杨叶皱着的眉头越来越紧，但是还仍未发作。眼看着离演奏席位离宣宁的位置越来越近，宣宁的握着琴弓的手也抖得愈发厉害，只能用另一只手摁住，试图不被其他同学察觉。乐团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她捏一把汗，但是如此情形也不敢贸然帮助她，秦臻在上台口暗暗跺脚，不知该如何才能结束这个局面。顾恒生看着她紧张的样子，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18岁那年独自一人走向偌大舞台上的孤独琴凳的心情。那时，他觉得这短短10几步像是登天一般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虽然堪堪成年的自己最后扛住了压力，在万众瞩目下完成了演出，但是那些尴尬陌生不可调和的情绪也让他失去了一些机会。
不过这位女生看起来，并没有和当时的自己一样豁出去的决心和勇气。
终于，和宣宁共用一个谱架的女生也完成了演奏，轮到宣宁开始单独演奏。在所有人的关注下，她以一种不协调的姿势缓慢的将小提琴肩托放在左肩上……
“啪！”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响声吓了一跳。
顾恒生捡起地上的乐谱，对所有人说道：“不好意思啊，不小心碰掉了。”
杨叶看了他一眼，嘴边浮现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算了其他人不用拉了。”他突然说道，“让你们一个个来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乐团里任何人的一个小失误，都会造成整个团的时间浪费，甚至会毁掉所有人的劳动成果。”
“不要把观众当傻子。”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Attacca：紧接下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