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家小院》聂昍

5、小时候（上）

　　说到这里，聂昍所知道的小院背景已无法再继续往前追溯了，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历史的悲哀。经历的事情，死去的人会在一代又一代的记忆里慢慢模糊，在闲谈里愈加模棱两可。聂昍对小院的一砖一瓦都相当感兴趣，遗憾大伯若身体康健，多活个几年，能从他那里听到不少有趣的故事。
　　大伯死去的第二年，聂昍出生，也就是说，好巧不巧的是，大伯死后，元奇才来到这个家。作为上门女婿，元奇自然是要好好表现一番的，只是老丈人和丈母娘早已仙去，能讨好的也就是大舅子和两个小姨子。那么，如何表现呢？聂昍觉着元奇也没什么可以展示的东西，唯二的就是一张能吹的嘴和烧的一手好饭菜。聂家院子里的人虽个个都是个爱吃的，却都是爱好小零食，糖糖果果的玩意爱得不得了，却对厨房里的门道既不好奇也不愿意下功夫琢磨，直到元奇来到这个家。聂近岚总爱讥讽元奇：“刚上门那会儿是多爱表现的”，聂家院子厉害的不是住在那儿的主人，而是那儿的蚊子，隔着衣服布料也能咬到全身包，更能追着人飞，“大夏天的汗津津地在厨房做饭，被蚊子咬得满身包，却一声不吭的，勤勤恳恳的模样很能忽悠人，觉得是个可以托付的。”元奇表示这个女人又在乱说，聂昍却追着问，聂近岚越说越有劲，倒豆子似的：“后来想想，故意光着膀子从厨房里把菜端出来，给人看他身上的包，好叫人心疼，那一身的包哟，可能唬人了。”元奇却表示不屑：“能唬住不就行了，结果比手段重要。”聂昍听得笑了。元奇继续反击：“结果就是仨姐妹像是从没吃过饭一样，一只鸡给三个人瓜分干净了，终于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大厨，你妈以前做个回锅肉啊，能扒在锅底，糊到不能再糊，聂家没一个会做饭的！”说着还翻个白眼。这点聂近岚没法反驳，聂东坤走后，三姐妹忙着学习、工作，还要照看服装店的生意，没有更多精力放到其他方面。
　　元奇和聂近岚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顺利结婚了。按照那个年代的普遍现象来说，俩人算是晚婚了，一个27，一个28，聂昍表示，嗯，标准的晚婚晚育，元奇则说，这是跟着党的指挥棒走，晚婚晚育，优生优育。两人速度蛮快的，聂昍婚后第一年就出生了。也许是太快了，也许是聂近岚肚子不显怀，直到聂昍出生也有好些人不知道聂家院子多了个小孩。聂昍是在医院出生的，关于这点，聂昍有些惊讶，因为在她看过的电视剧里，女人生孩子都是得叫产婆来家里接生，更加好奇女人临盆还怎么走到医院的，聂近岚不想回忆，敷衍她：“你长大后就知道了。”大人们总是这样，对于不想说懒得谈的话题，总有一个最佳答案——等你长大后就知道了。于是有太多问题亟待长大后的我们去自己了解，自己寻找答案，聂昍也并不知道这个过程是怎么样的，是需要看很多的书，有很大的学问，还是就像一休哥一样在某个命中注定的时刻或者年龄突然就能了解了，然而，在漫长的成长途中，我们已经忘记了寻找答案这件事，问题似乎也被遗忘了，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而能记住的那些，直到长大，我们也不能知道。
　　元奇告诉聂昍，她是晚上九点九分出生的，医生抱出来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整好九点九分，接过来时，他并未有太大的感觉，只觉得这小孩怎么跟智猴子一样，全身乌黑乌黑的，丑到不行。
　　三岁以前孩童是没有太清晰记忆的，但三岁以前的聂昍在聂家人的记忆里却是清晰鲜活的。在元奇眼里，聂昍有些狡猾好动，喜欢爬沙发靠背上，家里红色皮沙发是婚后新添置的，聂昍不知道坐着舒不舒服，却清楚皮沙发摩擦力颇佳，跟上楼梯一样，蹬蹬两下就能爬上去，仿佛走上小洋楼第二层，窄是窄了点，但供她这个小人在上面爬过去爬过来也蛮不错；还喜欢偷酒喝，趁大人不注意，偷跑到后厨，拿筷子沾杯子里的酒，说到这里，聂昍深藏不露的一手，就是好酒量了，一个人干完一瓶红酒不在话下。元奇能讲出来的趣事不多，那个时候刚结婚生子，家庭责任很重，天天出去跑车干活，回家就是睡觉，和聂昍互动有限，但每次讲到聂昍小时候，总会提起一件事：“她那个时候还不会说话，就知道支使人给她干活了，嘴里咿咿呀呀，手里比划着让我给她倒水喝。”其实小孩都这样，观察能力强，模仿能力也很强，元奇也就是不常在家，发现一点，就新鲜个没完。聂近岚深以为然，不管是在家，还是在服装店，聂昍大老远看到元奇就会立马躲到母亲背后，仿佛是看到什么坏人。聂昍是有记忆的，那个时候，她不懂“爸爸”这两个字指代谁，有什么意义，只觉得这个男人好奇怪，为什么老是在她家周围打转，还在她家吃饭，还要抱着她妈睡她床。
　　等到读幼儿园了，元奇工作渐渐规律了，才腾出时间来带了带聂昍。那时聂昍放学被父亲扛着抱着，感觉很有安全感，每天雷打不动一个烧饼，烧饼就代表了爸爸来接的福利。这样的安全感让聂昍在幼儿园大放厥词，跟小朋友闹矛盾，当着老师面就说：“我让我爸爸拿刀来砍死你。”大聂昍听到小聂昍的这句厥词表示，我不知道，我没有，你别乱说。在众多幼儿园儿童节照中能看到聂昍和元奇的合影，聂昍的独照，还有一张光头照。光头是元奇带聂昍去理发店的杰作，回来差点没被聂近岚打死。不过，聂昍表示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