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多荒唐》巫木水土

4、云州叶

　　夜黑风高。

　　离端午还有几日，小城内家家户户门前挂上艾草。

　　阮瑶出门已是深夜。她避开街道，在小巷子里左拐右拐，朝着刀王庄行去。艾草香味伴着夜晚凉风拂过她的面容，不得不深夜出来“顺手牵羊”的她，脑中冒出文姐姐唱的轻快小曲儿。

　　刀王庄侧墙上堆着几盆仙人掌，仙人掌有半人高，也不知是如何在墙上放得那么稳。阮瑶翻身上了墙边大树，掏出布巾蒙住脸。根据这府中朝向，直接往后院掠去。

　　她已经习惯这种不时跑进别人宅子里“顺手牵羊”的行为，她几个哥哥都不爱吃亏，尤以莫忘最盛。
　　刀王庄惹了莫忘，必是要赔上东西才行。

　　阮瑶避开护院家丁，正欲溜进看起来像库房的院子，忽然听见一阵异响。她身体一转，藏进两栋屋子的缝隙中。缝隙有两掌款，恰好够她舒舒服服站在里面。

　　“你怎么这副模样来了？”一道娇俏女声传来。

　　阮瑶好奇无比，悄悄往前走了几步。还好这处院子灯笼少，今晚没有月光，穿着深紫色衣服的她，完美融进缝隙阴影里。

　　“我为何来，少夫人不清楚吗？”一低沉男声接道。

　　“我们约好不能以此模样见面。”

　　“可少夫人心悦这模样。”

　　难道是偷//（tou）情？听两人谈话，阮瑶直接猜测，懊恼刚才应该上屋顶，如今看不清外面是何状况。

　　脚步声慢慢远去，似是走出了院子。
　　阮瑶从缝隙里出来，却不料一人站在院门口，正直直望着她。那人戴着一个黑色面具，完全看不见脸。

　　这人是谁，自己对他在这里竟然毫无所觉。
　　同莫忘一样，阮瑶自小跟着师父练师门独特的气息功法，自认自己的屏息功法，在江湖中排在前列。却没有察觉到这人所在。

　　阮瑶心思转动几圈，身体却在第一时间动起来，朝着那人攻过去。那人却不接招，转身掠上屋顶想逃走。

　　阮瑶紧跟而上。跟着那人跑过大街小巷，向杨柳河上游而去。直到一处偏僻宽巷，那人停下来，面向阮瑶。

　　“哪儿来的小丫头，功夫不错。”面具男一开口，阮瑶发现他就是同刀王庄少夫人聊天之人，难怪刚才在院中，没有察觉到第三人气息。原来自始至终，除了自己外，只有两人。

　　阮瑶不动不言，直接攻向面具男。

　　面具男抬手起掌，挡住她。

　　几招交手后，阮瑶察觉面具男功夫不高，只是掌法诡谲，出掌角度出人意料。

　　此时阮瑶有些后悔了。本以为今晚只需要顺手牵羊，她没有带武器在身边，空手与面具男打斗，不知有几分胜算。

　　面具男似乎也不想和阮瑶纠缠。好几次想脱身而去，都被阮瑶赶上来打断。

　　两人交手数招。

　　空中忽然传出一阵细微声音，似春日细雨敲打片片树叶。面具男身体僵硬一息，阮瑶一掌直出，击中面具男胸口，又抬手一抓，将面具男前襟衣物撕下一大片，几张纸从他身上飘落。阮瑶和面具男皆是一愣。

　　春雨声音越来越大。面具男抬手一挥，阮瑶担心有诈，后退两步，眨眼之间，面具男不见了。
　　没有远去的身影，也没有阻挡视线的烟雾，真的只是眨了眨眼，那人就不见了。

　　阮瑶心惊，此时她才发现，从面具男身上飘下的纸，竟是几张大额银票，千两的银票，足有八张。

　　她心情复杂。这也算是“顺手牵羊”成功了。

　　再次在周围察看一番，确定这寻常巷弄再无他人后。阮瑶带着银票回到燕南园。
　　她连衣服都没有更换，去找莫忘，莫忘不见踪影。

　　按照平日的习惯，自己一旦被支使出去，莫忘一般会在原地等待，他担心有紧急事件发生，阮瑶无法找到自己。

　　看来今日莫忘也有要事。

　　阮瑶焦急等了半个时辰，依然不见莫忘的踪影。

　　夜已深，就算是燕南园这等地方，也熄了喧哗。

　　焦急化为平静，等得无聊的阮瑶将从面具男前襟上撕下的布片和那几张银票放在桌上，自己回屋睡觉。

　　梦里的阮瑶在听文姐姐弹琴，琴声悠扬让人心醉，忽然，随白皙指尖拨动的琴弦不受控制似地跳动，冰冷的水滴从琴弦上迸发出来，溅在听曲的阮瑶脸上，冰得她一哆嗦。睁开了眼。

　　莫忘拿着布片和几张银票，一只手上还沾着湿润茶水，站在床边。

　　窗外天色微亮，竟已到了晨间。

　　“这是什么？”莫忘手腕轻动，布巾和银票跟着晃动。

　　阮瑶的起床气未发，被这句话和莫忘手里的东西打断。她微微埋首，不满地翻了个白眼，下床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喝下。

　　“哥，请问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进女孩子的闺房前敲门？”

　　“我敲了，你没应。”

　　“……”阮瑶无奈瞪莫忘，又在对方视线看过来时连忙避开。她把昨晚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将未能完成“顺手牵羊”任务的过错推到面具男身上：“我没想到会遇见这人，再者，能拿到八千两很不错了。”

　　莫忘点头，将银票塞进胸前，拿着布巾走到桌旁，阮瑶习惯性给他倒上一杯茶水，见他专注盯着残布，内心忐忑一瞬：“这布，有问题吗？”

　　莫忘将残布放在蜡烛下。

　　黄白灯芯映出黑色残布上发丝般粗细的银色绣线，绣线弯曲环绕，仔细一看，是锯齿形的叶片形状。

　　阮瑶惊奇：“这是……？”

　　“云州叶的形状。云州城内有一参天古木，十个成年男子手牵手才能将古木围抱，云州人称古木为护城树，这锯形叶子就是护城树的叶片形状。听闻云州人都以捡到护城树的叶子为幸事，这人将叶片形状绣在衣服上，不知同云州有何关系。”

　　云州在蜀地西南方向，同莫忘父亲有渊源。

　　莫忘年少时每年会路过一趟云州。云州城内有一座风雨庄，除此外未听说有什么江湖势力。不过，他也有两三年未去过云州了，具体情况不明，看来得传信问问。

　　见莫忘想得出神，阮瑶没有打扰他，套上外衣出门拿来早餐。边吃边问莫忘，要不要继续留在陵州小城内，打听清楚刀王庄的事情，也查清那个面具男的身份。

　　莫忘摇头，放下粥碗：“师父让我们去金溪祝寿。”

　　“金溪？给谁祝寿？”

　　“江南五大府之一的明府老府主。”

　　阮瑶装作了然的样子，随后问道：“明府老府主？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莫忘瞥她一眼，无奈道：“瑶儿，你已近双十年纪，若是出身大家族，早已到了说亲年龄，孩子都能喊我舅舅了。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长点心。”

　　阮瑶不服，她从未见过那明府老府主，更不知道为何要去为他祝寿，问问又怎么了。

　　“江南五大府，向来与朝廷有牵扯。如这陵州城内的刀王庄，前几日你也听砍柴郎说过了，刀王庄前几任庄主，皆助过朝廷。而江南五大府的明府，又与其他四府不同。明府祖上本就是前朝簪缨世家，只是因为后来有一府主因为私事自动脱离朝堂，来了江湖，才变成了江湖世家。即使如此，从本朝建立后，明府每代都有一子会去到朝堂，担任将领之位。而我们……”

　　莫忘停了话语，阮瑶坐直身体，慎重点头。

　　他们虽在江湖，但与朝廷也有牵涉，如此一想，师父让他们去明府祝寿，倒也合理。

　　“我们何时去往金溪。”

　　莫忘将桌上残布推到阮瑶面前，恢复轻松姿态：“等会儿将马喂饱就出发，不过，去金溪前，我们先绕道去趟宁康。”

　　阮瑶迷惑：“去宁康干什么？”

　　莫忘起身，冲阮瑶灿烂一笑：“去见一美人。”

作者有话说

　　风雨庄：柳阮安的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