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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人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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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一人楼
一人楼楼高四层,一楼食肆,二楼雅间、三四楼客房。
作为陵州城的第三大楼,一人楼有自己的经营特色。
一楼大堂中间,有一丈长的突兀台子。每隔一日,于申酉之间,台上会有各种表演。
唱曲儿、搭戏、说书、甚至杂耍,寻常城里茶楼有的东西,一人楼皆有。
因此,有陵州小城长大的人去其他城市,听闻茶楼和酒楼竟是分开的时候,往往惊讶几分。
这日申时刚过,一批闲散人士掐着点儿走进一人楼。往常摆着道具桌凳的台上,如今空荡荡的。有熟客拉着小二问,今日是何人演出哪种戏。
小二放下清酒和黄豆,头次不知如何回答客人,含含糊糊:“今次是掌柜请来的说书先生,具体是说三国还是讲鬼怪,小的也不清楚。”
如此神秘?
那定是精彩。
客人摆手让小二离开。
不多时,台边“嘣嘣”两次击铁声,打断堂内喧哗。
一人从二楼栏边旋转而下,稳稳落在台上。引起声声惊呼。
众人抬眼看去,那人是一男子,身着青衫罗衣,手拿折扇,向着台下抱拳行礼,他乌发半束,嘴角含笑,一条三指宽的白绫挡住眼睛,却挡不住他翩翩风采。
“诸位见礼,在下江湖说书人,承蒙掌柜相请,叨扰一人楼。在下独身走江湖,见道说道,见佛说佛,见鬼说鬼,见逸事说逸事。无琵琶无弦板,信手直说,诸位听个乐即可……”
男子是莫忘。
自言好不容易来趟江南,定要在酒楼说书说个尽兴。来陵州城前,他给一人楼掌柜递了信。
掌柜不敢不应。
原本说书时间定的前日,不知为何,前日莫忘递来消息,说身体不适,嗓子难受得紧,只得挪到今日。
台上莫忘彬彬有礼,作惯常自我道白。
二楼正对台子的雅间内,柳阮安与钱府长子钱江相对而坐。一人面色淡淡,一人暗自惴惴。
钱江劝解柳阮安前日之事:“柳兄,孙愿做错事,你的确受了委屈。但他本无恶意,不望你原谅他,你好不容易来陵州小城,只望你不要因此伤了兴致。”
孙愿那纨绔子做的事,本就与钱江无关。
柳阮安没有与钱江置气,只是这两日一想到春宵一晚的女子,始终有些愧疚。
楼下清雅声音传来,落在两人耳中,钱江止话轻咦一声:“江湖说书人?是近年那位不时出现在各处的说书公子?”
柳阮安疑惑看他。
钱江:“柳兄不知?”
柳阮安:“不知。”
钱江:“咳,我也是听说。近年来有位行走江湖的公子,不时会在大城小镇的酒楼里出现,自称江湖说书人,一些江湖人叫他说书公子。”
“这说书公子所说故事,喜欢化用一些名门派别的事。已经有好几家名门大派,被他在故事里揭了短,道出争名夺利之事,或……咳,内宅秘幸。”
“如那洞庭弯刀于家家主不举、被戴了三顶绿帽,就是被这人在洞庭湖边风月楼说出来的;还有灵安派副掌门师徒为一男子反目之事,也是这人在灵安派山下的安灵楼讲出来的……”
钱江如此一说,柳阮安有了印象。
灵安派和自家幼弟拜师的灵轩门多有嫌隙,几月前幼弟回家提过一次,说灵安派被人揭了短,灵轩门的小辈们办宴庆祝,被长辈罚抄门规五百遍。
柳阮安向来对这些事不在意。
江湖之人也是普通人,门派难保没有蝇营狗苟之事。
可他也从未想过,那些事情会被人以说书形式讲出来。尤其是内宅秘幸,背地里同人交流便罢了,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讲,着实让人难以评价。说这是嚼舌根也不准确,但确实不是君子所为。
柳阮安透过窗户看台上男子,恰好男子介绍结束,微微仰头,虽有白绫阻隔,柳阮安却感觉与对方视线相交,他手指轻动,罕见地多问一句:“如此,他不是结仇众多?”
钱江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被他揭短的人自然恨他,可这人也不只是揭人短处、剥人遮羞布,他还揭真相、传豪义故事。比如星城潭帮帮主被人污蔑强占良家女,实际上是潭帮帮主助一女子洗刷冤情后,想要加害女子的官家子放出的谣言,说书公子在星城最大的茶楼里,讲官家子做的龌蹉事,还潭帮帮主清白。还有湘南毒门门主之女戕害他人的罪名,也是他道出事情真相,证明女子并未戕害他人……种种事情,也让一些江湖人士感恩于他。”
钱江没有刻意隐瞒声音,台上的莫忘自是听清楚了二楼两人的谈话。他拿着扇子“啪啪”两下打在台边柱子上,嘴角轻弯,白布后的视线扫过二楼,开始了说今次故事。
他原本准备说陵州城不远处小镇故事。因刀王庄让他栽了跟头,他不愿吃亏,这两日临时编排了一个故事,借着壳恶心刀王庄。
心底暗自发誓,等以后去临城,就说那陈家大公子柳阮安的事。
“江湖中有用刀世家,名声显赫,家学渊源。可唯有一点,这家人长得不好看,不好看的程度,可用丑字评价。”
莫忘一开场,场内有扮作江湖人士的听客开始议论,这用刀世家,难道是刀王庄?
莫忘不为场中议论所动,继续往下说:“不过,毕竟是世家,仗着名声沉淀,再丑的人,也能娶妻生子。”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一个离奇之处。这家漫长的家族传承史上,偶然有几代娶到了昳丽女子,生下的孩子倒是不丑,可个个资质很差。”
“资质不行,家族刀法又不能传与其他人。眼见当世这一代的孙儿长得周正,但刀法练得稀烂,家主竟做主给孙儿娶了一个丑娘子回来。生下来的孩子瞬间返祖,丑得让人嫌弃。祖父一气之下,竟然归了西。留下儿子和孙子看着丑媳妇和丑孩子面面相觑。”
台下有人笑起来。
“新任家主每日看着丑孙子惆怅,只盼望孩子长大后,能好看几分。恰好北地有事,家主出了趟远门,在荒凉贫困村里,捡到一漂亮女子。”
“女子长得甚是好看。家主虽对女子的美貌惊叹,但起初并未做他想,只是带她去了医馆,治好顽疾。离开之时,女子自称无依无靠,愿意跟在家主身后当牛做马报恩。家主看着女子面容,将她带回了家。”
有听客大声议论,这故事走向,和刀王庄庄主带回少夫人的经历,有些相似。
“所有人都以为家主出门后梅开二度,想给自己纳个妾。没想到家主将女子送到了儿子院里,同丑媳妇一起生活。”
“虽说,美丑皆是皮囊,但天下之人都爱美。有对比自然有选择。家主儿子毫不犹豫,投进了漂亮女子怀中。不久之后,两人诞下一子,虽没有漂亮女子美,自是比丑媳妇生的孩子好看。”
“丑媳妇每日被丈夫气,又见公公做这种事,于是自请休书,带着丑儿子回了娘家。许是被丑媳妇的刚烈影响。一年后,漂亮女子也去请休书,说自己本是报恩的,如今已经为家族留下根,恩情已报,请求离去。”
莫忘不似寻常说书先生说三国讲鬼怪那般,抑扬顿挫,字字带情。他以自己的节奏,平铺直述,声音清雅,语带笑意,似与友人交谈,吸引众人专心听着。
见众人议论声逐渐平息,听得认真,莫忘继续往下说。
那女子虽然请了离去,家主却没答应,还让人将女子看管起来,去哪里都派武夫跟着。如此半年过去,女子不再提离去之事,家主放松了对她的看管。
某日,女子去城郊寺庙祈福,在城外偏僻处,救下了一个从远方匪寨里逃出来的壮年男子。
男子自称被亲人骗上山当匪徒,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因为没钱吃喝,饿晕在路上。
见男子身材高壮,似是带些武艺。女子求他帮助自己。
恩人所望自是要报,男子跟着女子回到世家。
家主对外向来和善,自是将男子当成客人留了下来。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堂堂少家主,自从与丑媳妇行事生下孩子后,某些爱好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喜欢柔弱女子身躯,对男子刚硬身板起了兴趣。
自从与同漂亮女子诞下一子后,两人很少再行房中事。这也是女子想要离开的原因之一。
听客没想到故事竟然有此种变化。有些浪荡子弟,听到这里,露出淫///邪表情。莫忘隔着白绫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他内心嗤笑,自讲自的。
少家主看上女子带回来的男子。借着宴请客人的名义,灌醉男子,将男子带回房间耍弄一夜。许是年轻旺盛,晨光微露,醒转过来的少家主想继续夜晚之事,没想到,女子这日竟然来寻少家主帮忙,刚好撞见不堪场面。顿时惊叫。
这一叫喊,暴露了少家主的秘密。
原本同性之爱虽少,但江湖中人向来接受度高,何况百年前一郡主与侠女相爱之事,至今还在戏台上传唱。少家主喜爱男子,并不让人难以接受。
但在男子醉酒之时,强迫对方,实是无耻。
更让人不解的是,家主与少家主详聊一日,当晚,竟然给女子和男子下了迷情药,抓住两人的把柄。
一番威逼利诱后,男子被家主收做义子,女子被许了众多好处,一世家几人,以复杂关系,愉快地生活在一起。
这荒唐故事走向,听得众人无语。故事情节不长,但莫忘加上各种描述,也说了大半个时辰。
讲完后,他并未说结束语,而是朝着台下行了一礼,不待众人回应,翻身上了二楼栏边,踏着轻快步伐,闪进一雅间内。
等他坐下后,楼下才传来喧哗议论声。
柳阮安一直观察着莫忘,见他轻功身法,暗叹一声好功夫。
钱江听着楼下议论,明显有几人一直提刀王庄三字,引得众人不得不往城内刀王庄身上想。他轻声道:“这故事,确实与刀王庄有几分相似。只是大庭广众下讲这种故事,这说书公子,怕不是个正经人。”
柳阮安默然。
事实上,自他听到少家主灌醉男子所行之事后,他又想到了上前日之事。那晚的女子,不知如今身体是否已恢复。
“肯定是刀王庄!”楼下一人大喊,拉回柳阮安的思绪。有江湖人士似乎认出了说书人的身份,恰好也知道些刀王庄之事,纷纷议论,有人借着三两杯酒意,大声说道。
立马有人反驳:“刀王庄的人不丑。当今庄主年轻时也是个俊朗小子。”
“化用!化用!谁不知道说书公子最喜将名门世家化用为故事。说不定刀王庄少庄主就喜男色呢?还有那漂亮女子,和少庄主夫人一样,都是家主去北地带回来的。”
……
莫忘斜歪靠着躺椅,毫无形象。他眼前的白绫已经解下,手中端着一杯绿茶,听楼下人议论,十分专心。
阮瑶坐在另一边,同莫忘动作相似,只是脚搭在另一把椅子边,比莫忘更不在意形象。她也听到一些讨论,疑惑问道:“哥,刀王庄的少庄主真的喜男色?”
莫忘懒懒抬眼,连带着声音也懒:“我如何知道,你今晚去刀王庄时,看一看?”
阮瑶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嘴唇,嘟囔道:“让你多问,让你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