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多荒唐》巫木水土

39、天地楼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莫忘停在一根粗壮树丫上，一手揽着柳阮安的腰，无解道：“若说是霹雳弹，可霹雳弹烟雾没有那么大，且威力比它强，若说不是霹雳弹，又不知是何物了。”

　　柳阮安腰间伤口裂开，阵阵疼痛袭来，他蹙眉吸一口气：“咳咳，应是与霹雳弹同种类型物什。”

　　一团云彩不知何时挡住月亮，山林里树影婆娑，一眼看不到头。

　　当务之急得替柳阮安重新包扎伤口，莫忘放轻呼吸，听林中风向，半晌后朝一方掠去，他架着柳阮安仿若无物，几个腾跃后来到一处山坡上，仔细一听，山坡另一侧有水声潺潺。
　　他随声音走到溪水边，将柳阮安安置在一棵大树下。

　　此时月亮从云中逃出，月光重新洒满大地。莫忘在溪边走了一圈，找到几根干枯树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在柳阮安身前。

　　柳阮安腰间血色已经渗透锦衣，莫忘示意他解开衣物，白日吴言所做的包扎皆被血色浸染，莫忘三两下拆开他腰间白布，从怀中掏出药瓶倒出药丸，将药丸用手指碾碎洒在他伤口上。

　　冰凉感伴随疼痛从伤口蔓延。

　　“这是什么药？”为了转移注意力，柳阮安问道。

　　噼啦一声，莫忘撕开袖间里衣最柔软的布料，往柳阮安伤口上包扎：“不知道，师兄给的，药丸能解毒，碾碎后有助止血。”他动作熟练，半蹲着包扎好，又用染血的布用力在柳阮安腰间缠了几圈。

　　柳阮安一直注视着他，眼里带着深深复杂。等到莫忘包好伤口，又去溪边洗干净手，柳阮安才问道：“莫兄，御面堂到底是何物？”

　　莫忘将白日收到信件的事情告诉柳阮安。柳阮安则告诉他灵灵从风雨庄消失之事。两人将今日所遇之事深思半晌，这些事情连在一起，似是有人在邀他们入局。

　　尤其是莫忘。

　　刚刚冰雪话落，莫忘就怀疑自己自进入陵州开始，被一些人盯上了。

　　“他们为何如此做？”柳阮安大惊，“若真是从几个月前布局，有甚图谋？”

　　这个问题很好解答。

　　莫忘深深看眼柳阮安，无言道：“柳兄莫不是忘了天地楼这一存在。”

　　天地楼？是了，莫忘是天地楼楼主。

　　可是，天地楼在江湖名声虽大，却很少插手江湖纷争，他们是想拉拢天地楼吗？

　　柳阮安半晌无声，莫忘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坐下，准备待到天亮回刚才交手的地方看看再回城。

　　夜深人静，山林中的虫鸣风响一直没停。柳阮安开口问道：“莫兄，天地楼到底是何？”

　　莫忘静默。

　　江湖中，无人不知天地楼，但又无人深知天地楼。

　　莫忘：“柳兄对天地楼作何了解。”

　　柳阮安：“天地楼源于前朝，起时在江湖上无甚名气。后来，有江湖人士偶然通过天地楼拿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一次两次，一而再，再而三，通过天地楼得到消息者越来越多，渐渐的，江湖上开始流传天地楼晓知众多。”

　　“本朝建立后，外邪入侵，南诡挑事儿，天地楼将情报正大光明送去中原武林，助抗外邪南诡，得获正道名声。然而天地楼并没有借此走到众人眼前，而是保持以往行事。”

　　“到如今，众人只知天地楼可交易情报，猜测沐洲槐市与天地楼有关。其他一概不知。”

　　柳阮安声音微降：“更不知天地楼中有莫兄等掌楼主实权之人。”

　　莫忘听得嘴角微翘，柳阮安所说确实是普通众人对天地楼的了解。天地楼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也的确如此。

　　月色如华，莫忘微微侧头，能看见柳阮安侧脸弧度。他笑道：“天地楼有规定，知晓楼中之事必遵守誓言三则，若违誓，需以命得偿，且一生财富入天地楼财库，如此，柳兄，你确定想知晓天地楼吗？”

　　“一誓不得与外人言天地楼及其交易。”
　　“二誓不得谋害天地楼。”
　　“三誓不得探究天地楼下发的所有任务。”

　　“无论是天地楼中的人还是与天地楼做交易的人，都不得违背这三道誓言。”

　　柳阮安打断：“按照第三条所言，与天地楼做交易的人也不能探究天地楼的任务？”

　　莫忘：“当然。与天地楼做交易的人必然有其原因，天地楼接了任务不会探究原因，交易人自然也不许探究天地楼任务如何去做。”

　　柳阮安兀自点头，随后问道：“只这三点规定？”

　　莫忘应下。实则还有其他规定，可他没有告诉柳阮安，没必要。

　　要遵守这三誓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于柳阮安而言，是前者。

　　他应下。

　　莫忘起身走一圈，捡来几个大树枝扔进火堆里，跃动的火苗慢慢变大，将两人身前照亮。

　　百年前，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杀手，因为惹了躲不过去的仇家，悄悄隐居在蜀安城深山中，后来杀手随手救了从灭门惨事中跑出来的女子，又捡来一个父母双亡的徒弟，拼凑成一家三口，过上平凡日子。
　　十年后，女子旧伤复发，眼见命不久矣，杀手将自己全身功夫传给徒弟，带着女子回到江湖，两人一起报了女子灭门之仇，再没回去。

　　徒弟在家里等了两年，为找到师父师娘，独自出山来到江湖。他根据师父师娘的踪影查去，竟让他知道了不少江湖秘密。

　　其实世间所谓秘密都不是秘密，只要愿意去寻去问。

　　以这些秘密为起点，徒弟创办了天地楼，又捡来众多孤儿教他们习武行事。慢慢的，天地楼成了一个组织。

　　本朝更迭时，天地楼在当时的楼主命令下，蜷伏起源之地，待时局安稳再出来时，正好遇见外邪之事，虽说天地楼远站在江湖之外，但于民族之事自有立场，于是主动送去外邪情报。后来的南地诡功也一样。

　　今时，天地楼于江湖上有槐市为纽带，市井中有各种店铺为下线，天地楼中人散于各地各处，不端正处不走歪门，仅为天地楼做事。

　　“天地楼中人散于各地各处？”柳阮安重复道：“若真如此，如何保证这些人忠于天地楼呢？”

　　莫忘轻笑：“何为忠？忠内有心，天地楼不要忠，只要心。天地楼有令，凡与楼外人嫁娶，皆脱离天地楼，楼内人可嫁娶，但生子后也需脱离天地楼。”

　　柳阮安微愣。如此以来，天地楼中人的牵挂也尽在楼中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传言各城中带‘人’字的客栈能联系到天地楼，是真是假？”

　　柴火噼啪微响，莫忘弯眼看向柳阮安，语带狡黠：“半真半假。”
　　“名中有数字和双‘人’的客栈酒楼，为天地楼所有之物。”

　　名中有数字和双“人”？柳阮安惊讶：“陵州一人楼，临城客双楼，平庄人人楼……皆是？”

　　莫忘笑着点头：“皆是。”

　　柳阮安惊讶了：“若他人开店时占用呢？”

　　莫忘眼眸清澈，嘴角微勾：“柳兄以为，当日在杰灵会要你们两万多黄金是用来作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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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阮安明白了。也难怪莫忘说自己爱钱，天地楼有钱，爱钱的人才能有钱。

　　一问一答间，柳阮安心绪深动。

　　如莫忘所言，天地楼并不特殊，甚至连一些情报也只比常人多费一点功夫就能拿到。这么多年能屹立不倒，想来和天地楼内的结构有关。他想起莫忘师门几人的关系及相处，隐约有些明白。

　　莫忘作为楼主，并不干涉师兄们管理之事。吴言师兄看见信件上写着“楼主亲启”字样后，果然不动信件。阮瑶和莫忘同所有兄妹相处一样，却从不忤逆莫忘。莫向也对莫忘言听计从。——这些，大概都是天地楼稳定的原因。最顶端的管理者之间没有嫌隙，全是信任。

　　等等？莫忘说天地楼中众人皆是孤儿？

　　柳阮安看莫忘好几眼，斟酌踌躇半晌，直到莫忘朝他递来疑惑视线，才问道：“莫兄所言，天地楼中众人皆是孤儿，莫兄年岁不大得楼主之位，也是……”

　　莫忘轻轻一笑：“当然。”他似乎对这件事毫不在意。柳阮安面上却带上一点歉意，莫忘毫无所觉，继续道：“我得楼主之位，主要是因为上一任楼主是我师祖。我的师父嫌当楼主麻烦，将我推上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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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阮安一时无言，半晌后才道：“令师父是有趣之人。”

　　莫忘看怪物一样地看向他，良久后，缓缓道：“他日有时间，我可带柳兄去见见我师父，那时候柳兄就不会如此认为了。”

　　这句话让柳阮安忽视了莫忘眼神中的怪异，他专注地看着莫忘，慎重点点头。

　　夜色很长。但两人一句句聊着天，倒过去得很快，眼见月亮位置移动，两人错开时间打了会儿盹儿。

　　远远的，不知是哪里的鸡鸣声传来，柳阮安缓缓起身，他一动，不远处的莫忘也动了。

　　既然能听到鸡鸣声，说明不远处应有村庄。只是两人现在无心在村庄，只在意鸡鸣即起，天亮也不远。

　　莫忘看向柳阮安腰侧，后者示意他无事。

　　两人凭着记忆，寻到昨晚打斗地方，却见那里有一堆燃烧的灰烬，灰烬中的骸骨清晰可见。两人看着骸骨，面色复杂。

　　忽然，柳阮安上前一步，从还有火星的灰烬中翻出一枚玉牌。那玉牌只有拇指大小，上面有一“华”字。

　　华？莫忘顿时想起杰灵会上那位华姓人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