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多荒唐》巫木水土

38、御面堂

　　马儿一声惊鸣，柳阮安飞身而起，脚踩马背，掠至屋檐上，他脚尖一点，跟着两道影子而去。

　　阮瑶紧跟而动，却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吴言喊住：“瑶儿，过来。”吴言从房顶落下，立在客栈外：“你如何来此？”

　　眼见柳阮安身形消失。阮瑶上前将灵灵消失之事说与吴言，又将手绢递给他。

　　吴言面色凝重。莫忘昨日已告知他昭尔部落的事情，此刻手绢上的叶片形状再次出现，难道那位女童同昭尔部落有关。

　　吴言将阮瑶带回客栈。此时天色已晚，客栈内除住店客人停留在大堂，堂内再无其他人。伙计见吴言带一俏丽姑娘进来，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连几遭。

　　阮瑶无心关注这些。吴言唤来伙计送一些饭菜上楼，无意中提到这是自己妹子。伙计的眼神瞬间改变，连连应下。

　　回房后，阮瑶才详问莫忘追着黑影的事情。

　　午后自蛊虫被驱后，莫忘一直在睡觉。他本就嗜睡，师门里众人都知道，只是不知何人送来的信件需要他亲启，吴言见天色渐黑，将他喊醒，两人拆开信件。

　　信上只说有一名为御面堂的组织正在云州等地扎根。那信由黑炭所写，笔画歪斜，没有其他线索，看不出是谁所递。

　　两人正在屋内猜测。隔壁莫忘屋子传来窸窣声。莫忘将信件塞进怀里，自窗舷跃进隔壁房间，一阵打斗声传来，吴言跟出去时，刚好看见柳阮安自马背腾空跟上、阮瑶坐在马上正欲动。

　　御面堂？江湖上从未听过此种组织。是何人，又为何送来此封信件。

　　“用过晚膳后，你回风雨庄，明日我们正常启程。”吴言接了伙计送来的晚膳，转身对阮瑶说。

　　阮瑶点头应下。她是得回风雨庄，顺便也向风雨庄众人打听打听这御面堂之事。

　　另一边，莫忘施展风过无痕，将所追赶的黑影追出城外五六里。眼看前方是山林之地，莫忘身形一提，直接挡在黑影面前。黑影停下，后空翻转连连后退，拉开自己与莫忘之间的距离，却忽感身后有人，柳阮安剑未出鞘，横剑挡住黑影。

　　前有莫忘后有柳阮安，黑影停在路中。他身长三尺有余，束发成髻，着黑色束袖锦衣，一条黑布巾蒙脸，杏仁眼瞳孔黑亮。刚刚在屋内交手时，莫忘就觉他是小童作大人打扮。如今在微弱月光下，对上他那双杏仁眼，此感甚烈。

　　莫忘一手后背，一手垂于身侧，温和有礼：“这位小兄弟，我与你素未谋面，为何要去我屋子偷东西？”

　　那人一动不动，只瞪眼瞧着莫忘。

　　莫忘无法，只得再说：“小兄弟是为何事而来，总得让莫某明白吧。”

　　那人轻嗤一声，开口道：“莫楼主好忘性。”

　　分明是一成熟男子声音！

　　莫忘内心暗惊，同远处柳阮安对上视线，又快速收回：“莫某不知，小兄弟可否详解。”

　　“你毁我庄寨，伤我庄寨众人，还抢我玩物，难道我不该来讨债？”

　　庄寨？莫忘内心微有猜测，问道：“小兄弟难道来自兰茶镇外的匪窝？”

　　那人不再回答莫忘所言。身体拧转，朝着柳阮安攻去。

　　柳阮安自是知道柳碧娘落入匪窝，被莫忘阮瑶所救之事，如今见那人攻来，剑身微响，拔剑相迎。

　　那人身手灵活。与莫忘交手后，又被莫忘所追，看出莫忘武功在他之上，他不识柳阮安，原本以为柳阮安比莫忘稍微逊色，于是将对方作为突破口。哪料柳阮安武功高强，剑声微鸣，清凉磅礴气势瞬起，压得人无法呼吸。只与柳阮安过了三招，那人连连后退，惊道：“秋夜剑柳阮安！你为何在此？”

　　他话音一落，瞬间反应过来：“你是为你母亲而来？”

　　看来这人所知不少，也知道当日所掠之人是谁。莫忘身形微动，抬手将刚刚掰断的木枝朝着那人扔过去。角度刁钻，直击那人后颈。后脖颈疼痛传来，男人双瞳睁大，朝地上直直倒去。

　　莫忘和柳阮安急速靠近，落在那人身侧。

　　手中匕首微动，莫忘挑开那人面上黑布巾，只见黑布巾下，那人左脸上一个纹样奇怪的刺青，右脸则是利器划伤后的划痕。

　　“这……”柳阮安惊讶，当日他们在沐洲周围遇见的黑衣人，也是这样面上被划烂。

　　难道是同一批人？

　　莫忘想起那封信件的内容，上面说，有一御面堂的组织出现在江湖。

　　御面堂。

　　面。脸。

　　难道……

　　莫忘心有猜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瓶，拔开瓶塞在昏迷的人鼻尖微微晃晃，那人紧闭的双眼眨动，莫忘匕首停在他脖颈处，待他完全醒来时，突然道：“阁下是御面堂的人吧？”

　　御面堂？是什么？柳阮安看着莫忘。

　　那人听见这三个字，面色瞬间狰狞：“你如何知道？”

　　看来是了。

　　“对，我倒忘了。莫楼主是天地楼的人。”那人声音忽然变哑：“天地楼啊……”

　　“莫兄，他口中有毒。”柳阮安话音刚落，莫忘直接卸掉那人下巴，然而此时已来不及，一道血痕从那人嘴角落下，嗑嗑嗤嗤的笑声从那人嘴边发出，伴随着他脸上的划痕和刺青，十分可怖。

　　不远处树梢微动，莫忘手中一道银光闪过，只听见噼啪利器相撞的声音，柳阮安提身而起，同空中飞来的又一人撞上，这人穿着青色罗裙，柳阮安看清她的样子，收力三分，她后退落地，站在两丈外。

　　“灵灵？”柳阮安惊诧。

　　这人分明是从风雨庄消失的灵灵，还穿着早间在风雨庄的衣物。只是此时的灵灵，脸上再无稚嫩神情，冷淡如冰。

　　她看着柳阮安和莫忘，声音如双十女子：“知御面堂者，死。”

　　她双手微合，飞身而起，一条银丝自她手中出现，如蛇般朝着柳阮安而去。柳阮安抬剑便挡。

　　银丝如发，击在剑面上力道却不轻，足见用丝之人内力强悍。柳阮安边挡边退。莫忘自他身后而动，直朝灵灵攻去。

　　攻击柳阮安的银丝转瞬消失，缩到莫忘身前，朝莫忘脚边缠去。莫忘身子微拧，躲开银丝，于半空中停滞一瞬，却见灵灵蹬树而起，换了个方向。

　　柳阮安再次攻去，灵灵方向再换。她身手灵活，轻功卓群，银丝可软可硬，一时间，莫忘和柳阮安无法近她身。

　　就在银丝再次攻来时，莫忘匕首脱手而出，朝着灵灵后背飞去，柳阮安剑鞘脱手，扔到空中。灵灵转身避开匕首，转向柳阮安所在方向，银丝飞出。莫忘一脚踩在柳阮安扔出的剑鞘上，跟着灵灵方向而去。眼见距离灵灵不到一尺，灵灵再换方向，却不料柳阮安剑已脱手，直直撞上匕首，匕首快速擦过灵灵手边，割破她拿着银丝的手。

　　她手上动作停滞，身形微顿，莫忘抓住她脚腕，往地上狠狠一扔。

　　嘭一声响。灵灵砸落在地，蜷着身体痛呼一声。

　　一切都发生在几息之间。

　　空中银丝落在灵灵身上。莫忘捡起匕首和剑，走过来将剑递给柳阮安。

　　两人立于灵灵身侧。

　　灵灵咳嗽着撑起身子。看向两人，咯咯笑如少女：“天地楼楼主和秋夜剑，堂堂男子汉，竟不懂怜香惜玉，联手对付弱女子，可笑可笑。”

　　莫忘淡淡道：“成年之人作女童容貌，比起弱女子，更似怪物，何须怜惜。”

　　灵灵哈哈大笑：“楼主所言甚是。怪物何须怜惜。”她缓缓坐起，施施然整整衣服，擦掉脸上灰尘，温和道：“两位既已知道御面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柳阮安今晚才第一次听说御面堂，他满心疑惑，却不知从何问起，只等莫忘开口。

　　莫忘瞥柳阮安一眼，道：“我对杀剮之事无甚喜好，若姑娘能助我解开疑惑，我自然可以放你离开。”

　　灵灵淡淡一笑，不作回应。

　　莫忘自顾自问道：“御面堂是什么？”

　　柳阮安暗暗皱眉，莫忘如此问，意味着他也不了解御面堂。难道天地楼也不知道吗？

　　显然在场之人，还有一位同他有相同疑惑，灵灵语带嘲讽，和她面容十分不符：“莫楼主能知道御面堂，竟不知御面堂为何物？”

　　八岁幼童作二十岁表情言语，看起来怪异又矛盾。莫忘收回视线，坦言道：“御面堂是陌生人告知，天地楼无御面堂相关消息。”

　　“天地楼无御面堂相关消息。”灵灵噗嗤笑出声，此刻又像是豆蔻姑娘姿态：“天地楼自然不知御面堂消息，若是知道，楼主连江南都不会去。灵灵想先问楼主，天地楼，虽身在江湖，但本质是朝堂走狗，对吗？”

　　莫忘面容微敛：“这话，是何意？”

　　灵灵嗤笑：“楼主听不懂此话？那可奇怪了，当日在杰灵会助楼主之人，为何查不到来处，又为何同朝堂兵将有联系？”

　　柳阮安惊诧看着莫忘。当日在杰灵会现场，莫忘说那些帮忙制服惹乱的人是天地楼的人，如今听灵灵所言，竟是同朝堂兵将有关。难道天地楼真的与朝堂有关。

　　“那只是一次交易。”莫忘淡淡道：“你们既然能查到那些人同朝堂兵将有联系，自然也能查到那些人身世无根，不明来处。”

　　“硕大江湖，总有一些人事藏在暗影中，独自活下去。”莫忘盯着灵灵：“如你自己，如御面堂。”

　　莫忘此话半真半假。日月卫源于当朝皇帝年幼时培养的死士，传到穆池手中时，大部分都是舍弃过往或者干脆没有过往的人，自然身世无根。

　　他猜测御面堂想从天地楼入手，去挖日月卫的消息。但日月卫同天地楼又不一样，若说天地楼背靠江湖和人脉，还可能被江湖人挖出根推翻，那日月卫背靠的就是当朝朝堂，朝堂不倒，日月卫不倒，朝堂倒，日月卫依然不会倒。

　　御面堂挖不到日月卫的根。

　　毕竟到如今，御面堂还在同天地楼交锋，甚至连自己这个楼主都没掰倒。

　　灵灵沉思片刻。她似乎被莫忘说服了，开口道：“如此说来，天地楼与朝堂无关？”

　　“自然无关。”

　　“既无关，不知莫楼主愿意同我御面堂合作吗？”一道女子声音从不远处山林中传来，那声音忽远忽近，装神弄鬼。饶是如此，却让莫忘和柳阮安瞬间想到当日在杰灵会大闹的女子冰雪，两人交换一个视线。

　　莫忘朝着某个方向，温和招呼道：“不知冰雪姑娘也在此，没有前往迎接，见谅见谅。莫某有一疑问，冰雪姑娘到底是冰雪呢，还是，刀王庄王姑娘？”

　　“哈哈哈哈哈哈哈，”女子大笑。月亮钻出云层，照得大地亮色几分，冰雪没有戴幂篱，穿着一身黑衣，从夜色中走到月光下，她腰部摆动，腰间铃铛轻响几声：“楼主果然厉害，竟然知道了奴家身份。”

　　“既然楼主已经知道奴家身份，不知愿意同奴家合作吗？”冰雪停在距离莫忘和柳阮安一丈外，“楼主和柳公子若愿意同奴家合作，奴家必为你们保守秘密。”

　　莫忘：“冰雪姑娘此言差矣。我与柳兄可无甚秘密。”

　　“哎呀”冰雪惊讶捂嘴：“难道当日楼主在刀王庄所中情（qing）药，是自然解开的？楼主不是去了燕南园？而柳公子，也在那里用了恤春胶。”

　　莫忘身子微怔，冰雪如何得知此事？难道当日刀王庄那杯茶，同她有关系？莫忘没有去看身侧柳阮安，视线不经意间对上灵灵，后者一脸惊诧看向他。

　　莫忘一时间忘了言语。反而是柳阮安轻咳一声，冷声道：“姑娘若想以此事要挟我与莫兄，还需再想想。”

　　冰雪似乎没想到柳阮安会如此说，语速都快上三分：“天地楼楼主与临城陈家大公子秋夜剑柳阮安有床笫之情、夫妻之实，柳公子不怕江湖人得知后惊掉下巴，纷纷言语压垮陈家与你？”

　　柳阮安收剑入鞘，长身玉立，正色道：“江湖中若真传开此言，柳某认下便是。临城陈家若因此事被压垮，也不必立于江南世家中。”

　　莫忘看向柳阮安。月色下，柳阮安眉目舒朗，双眸清澈。

　　莫忘只觉内心一动，眼眸一转，开口道：“柳兄所言甚是。若冰雪姑娘以此为要挟，实无必要。莫某在江湖行走，荒唐之事所见众多，与柳兄所行之事虽不为正途，却不算偏锋，无需遮掩。”

　　显然没想到自己原本想做要挟之事，竟让对方互表心意，冰雪内心怒火升起，她看着地上惊得张嘴的灵灵，手中亮光一闪，一枚飞镖朝着灵灵而去。

　　“小心。”莫忘俯身推开灵灵。

　　柳阮安上前挡住冰雪。冰雪手中扔出一物，柳阮安直觉危险，连连后退，那物在柳阮安身前三尺外爆炸，冒出浓烟。赫然是当日杰灵会时，救走冰雪的胡跃扔出的东西。

　　柳阮安感觉到腰间伤口裂开，有人抓住他手臂往树林里奔去。两人身后，又一枚物什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