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多荒唐》巫木水土

26、莫小弟

　　莫向将柳阮安送到临城城门口后，驱马疾驰，快速往平庄而去。

　　平庄与临城有百里之遥，向向全力奔赴，赶在凌晨前到了平庄。眼见平庄地界石出现，莫向松了一口气。他与莫忘约好今日在平庄碰面，若是迟到，需赔钱给莫忘。

　　平庄作为江南颇有名气的风光小镇，周边坐落着众多豪商绅士的别庄，听闻今年杰灵会在平庄举办就是由当地两家富商邀请。

　　莫向牵着马匹在镇内行走。

　　深夜时分，镇子上没有行人，借着月色和偶尔房里泄出的烛光，莫向低头寻找莫忘留下的标记，毫无所获。
　　他与莫忘只约了今日在平庄碰面，并不知对方下榻在何处。他想了想，轻轻拍拍向向的头，又揉揉它的鬃毛，在他耳边轻声说：“找兄长”。

　　向向喷出一口鼻息，埋头在地上闻了闻，半晌后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莫向连忙跟上。

　　一人一马穿过大半个小镇，停在一个挂着亮色灯笼的客栈面前，借着灯笼亮光，莫向看见上面写着“人来人客栈”几字。莫向轻轻抚摸向向的头，上前敲响客栈门。

　　门响三声，一声轻快应答响起，几息后，门被拉开，长相机灵的青年伙计笑着打开门，见一少年牵马立在门前。少年黑发垂肩，面容白净，一双眸子清清冷冷，伙计怔愣瞬间，问道：“客官，是想住店？”

　　莫向点头。
　　没有牵马的手抬起，一枚纯白玉佩递到伙计眼前，烛光下，玉佩侧面有一很小的纹路，分明是“天”字的小篆。

　　伙计面色不变，但身子直了一瞬，殷勤道：“客官快请入内，稍坐，马儿给我。”

　　莫向将缰绳递给伙计。
　　伙计牵着向向从侧门进入后院，又快速来到客栈前楼，见莫向进门后将大门关上，站在柜台前等自己，连忙进入柜台后，将一个登记簿拿起，提着笔道：“天字一号已经有人，客官房间在天字二号。”
　　伙计从柜子里拿出钥匙，带着莫向直走到二楼最里侧的第二间房，推开房门侧身让莫向走进去，在莫向经过自己身前时，低声快速道：“楼主说让你今日早些歇息，有何事明日再说。”

　　莫向点头。伙计后退一步，恢复正常声音：“客官稍坐歇息，热水热茶稍后就到。”说完，掩上门离开。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没见过的伙计提来热水热茶，离开时在桌上留下两个瓷瓶。

　　莫向快速洗漱结束，对着铜镜将药粉敷在脖颈处，随后上床入睡。

　　连着多日未睡好，他这一觉直睡到日头初现。睁开眼的瞬间，察觉到房间内还有一人，熟悉的气息让他未有动作，他睁眼看着床顶半晌，侧头，莫忘立于桌旁，正专注在桌面。

　　“睡醒了？”莫忘手里拿着一只毛笔，桌上白纸上画着各种线条。

　　莫向翻身坐起，脖颈处伤口微痒，他抬手想挠。莫忘一句问话挡住他的动作：“如何受伤的？”

　　莫向手上停下，赤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缓缓说道：“遇见一个奇怪的人，没有打过。”

　　莫忘：“昨日为何深夜才到。”

　　莫向悄悄瞥莫忘一眼，收回目光，微微垂头：“送柳公子回临城。”

　　莫忘放笔的动作微停，他抬头看莫向，重复：“送柳公子？”

　　莫向点头。

　　莫忘看他两眼，内心微动，莫向自小性格很冷，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表露出对陌生人的好感。

　　“喜欢柳公子？”莫忘缓了神情，面上带笑。

　　莫向摇头，又点头：“柳公子是好人。”补充道：“兄长也觉得他是好人。”

　　莫忘嗤笑一声，抬手敲莫向脑袋一下：“谁说我觉得他是好人了？下去吃饭，吃完饭聊正事。”

　　莫向摸摸头，看着莫忘往门前走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提，紧跟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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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向被莫忘捡到时还是个娃娃。

　　七岁那年，师父师叔如往年一样，带莫忘去云州祭拜父母。
　　云州离蜀安原本有三日路程。因那段时间无事，师父师叔当做采风散心，带着莫忘慢悠悠前去。

　　两人选择的路线，只途径一座微有规模的城镇帆城。
　　在山野村落里走了两日多，一到帆城，师父趁着莫忘睡着了，拉着师叔去赌坊。莫忘一觉睡醒，悄悄溜出客栈，在大街小巷乱逛。
　　逛到一片烂瓦破墙处，听见几个孩子的喧闹声，他上前一看，墙角一个破烂大狗窝旁，卧着一条长着烂疮浑身带着血迹的大狗，几个半大孩子拿着石头扔大狗，边扔边喊骂着诸如“狗娘滚开！”“你小崽子已经死啦！”的话。

　　莫忘看得新奇。

　　却见一块大石头被谁扔打在大狗额头上，大狗嗷呜一声惨叫，抬起头。孩子们被吓得后退两步，大狗又垂下头不动。孩子们观望片刻，骂着凑近：“滚开，狗娘。你的小崽子死了，快滚。”

　　莫忘站在角落里，偶然看见大狗眼角有泪水。他顺手捡起几颗石子，朝孩子堆里扔去，随着“哎哟”几声，那些孩子捂着脑袋肩膀，纷纷回头看向莫忘。

　　为了方便赶路，莫忘穿着一身短打。他面容白净，头发高束，衣服整齐干净，一看就知和这群孩子们不是一路人。

　　七岁的莫忘个子不高，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面前孩子们，很有气势：“你们为什么要欺负大狗狗？！”

　　孩子们互相对视，一个比莫忘高大半头的孩子上前，恶狠狠看着他：“关你屁事？哪里来的少爷，滚回你家喝你奶娘的奶去……”
　　明明是个孩子，说出来的话粗鄙不堪。

　　莫忘听得皱眉，往前跑了两步，一脚踢在那个孩子腿间。
　　那孩子大叫，反手想抓莫忘。
　　可普通人家孩子哪里能抓到自小习武的莫忘，莫忘身子一转，又踢了那孩子一脚，踢得孩子呜呜大哭：“你们……你们怎么不帮忙？”
　　一群孩子同时朝莫忘扑来，莫忘到底年幼，又记得师父师叔不可伤普通人的话，收着力反抗，还是挨了几拳几脚。

　　挨了痛的莫忘被气得短手短脚乱舞，配上牙齿咬人，到底没让那群孩子讨到好。
　　最后一群孩子哭骂着离去，莫忘一身衣服沾满尘土，脸上带了伤，他揉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见狗窝旁的大狗朝自己走来，嘴巴微张，露出还算锋利的牙齿。

　　莫忘警惕看它：“你……你别过来！别咬……”
　　他话未说完，大狗走到他身边，咬着他的衣服，把他往狗窝边拖。

　　莫忘愣愣地跟上大狗动作，鬼使神差走到狗窝旁，一靠近就闻到一股屎尿臭味，他捂着鼻子，蹲下一看，发现狗窝深处，躺着一个东西，那东西似乎还动了动。

　　莫忘本以为那是一个小狗，却在看到藕节大小的手臂后吓一跳——那分明是一个小孩儿。

　　莫忘不顾屎尿味道，一骨碌钻进狗窝，将孩子从狗窝里扯出来。
　　孩子大概一岁左右，只穿着一件破烂薄衣，眼睛微闭，呼吸很弱，在狗窝里还动了动，被扯出来后动都不动了。
　　莫忘将耳朵放在孩子鼻子处，能听见有呼吸。
　　他抱起孩子就跑。

　　身后大狗跟着他跑了几步，呜咽两声后倒下了。
　　莫忘回头，看见大狗眼角泪水，又跑回来，稚嫩声音快速说道：“我带他去找师父师叔，等找到他们后我再回来找你，你回窝里躺着。”

　　大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嗷呜应答，眼角泪水滴下来。

　　莫忘来不及管它。抱着孩子往师父师叔所在的赌坊跑去。

　　赌坊离客栈不远，他撑着一口气从弯弯曲曲地巷弄里穿过去。
　　赌坊门口的伙计见一个孩子抱着婴孩样子的娃娃往里闯，连忙拦住。又见莫忘脏兮兮的，抱着的娃娃身上还有屎尿味，直接拽着莫忘的衣领扔出去。

　　莫忘被扔得坐倒在地。但他一直小心护着怀中的孩子。
　　只是跑了一路，就算抱着的孩子再瘦弱，七岁的他也累得不行。他又急又气，聚气在胸口，大哭着喊：“师父……师叔……救命……呜呜呜呜……”

　　古吟正赌得兴起。白昊在旁边不时杵他一下，引他下注。
　　好在他们在离赌坊大门最近的一桌。白昊率先听见小徒弟的声音，他扯住古吟衣袖：“我好像听见忘儿的哭声了。”

　　古吟一愣，他屏息一听，脸色微变，扔下手中筹码就往外走。
　　白昊跟上去。
　　两人出门看见莫忘身上脸上脏兮兮的，怀里抱着一个娃娃，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赌坊伙计站在一边，一脸恶相。

　　见师父师叔出现，莫忘打着嗝，将抱着的孩子往身前递：“师叔，救……救人……”

　　白昊看清小娃娃面色，内心一咯噔。
　　几步上前，接过娃娃腾身一掠，往不远处的医馆跑去。

　　古吟蹲下，嫌弃地看着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身上还有屎尿味的莫忘，紧蹙眉头：“你……”
　　莫忘双眼通红，忽视师父的嫌弃样，他脑袋晕沉沉的，带着哭腔朝师父伸手：“师父……抱……”撒娇的话还未说完，一道嗝堵在胸口，他面色瞬间变红，倒了下去。
　　“忘儿！”

　　莫忘醒过来时，躺在一张榻上，屋子里满是药味。他转头，对上师叔温和视线。
　　“师叔……”
　　“醒了？”白昊起身，摸了下他的额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莫忘摇摇头，声音微弱：“师叔，那个娃娃……”
　　“没事，已经救回来了。”白昊将莫忘抱起来，给他喂了一杯蜂蜜水：“你从哪里带回来的小弟弟？”

　　莫忘紧紧靠着白昊，将白日的事情说了一遍，他讲完才想起那条大狗，抬头望白昊：“师叔，我现在可以去看看那个大狗狗吗？”

　　如今正是深夜，莫忘白日提着气抱着小娃娃跑了小半个城，在赌坊门口哭喊时又动了体内本就不多的真气，最后晕过去，本应该好好休息。
　　但看着小莫忘亮晶晶眸子里的担忧，向来宠他的白昊抬手取下旁边大氅，包住他：“师叔带你去。”

　　在莫忘的指引下，一大一小两人回到大狗窝旁。

　　白昊摸出火折子点燃，大狗半睁眼，看见莫忘时一下睁开眼，瞬间仰起头。

　　莫忘跑到它身边，摸着它的头：“你别担心。小娃娃已经没有事情了。我师叔和师父会照顾好他。”他回头指指身后的白昊，大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白昊，站起身呜咽两声，随后垂下头，眼睛闭上一些。

　　白昊心情复杂。
　　看那大狗的样子，活不长了。
　　亲见一条狗向一个孩子托孤的场面，白昊一时间只觉叹息。

　　莫忘见大狗微微闭上眼，退到白昊身边。仰头看师叔，脆生生地说：“师叔，大狗狗要死了吗？”
　　白昊轻轻摸了摸莫忘的头，没有说话，将他抱起来，离开此处。

　　才穿过一条巷子，莫忘在白昊怀里睡着了。
　　古吟站在巷口，从白昊怀中接过莫忘，嫌弃道：“臭小子，小书给你捡一个妹妹，你又给自己捡一个弟弟，你倒是轻松……”

　　白昊笑着跟在师兄身后，三人回到医馆。

　　医馆小榻上，全身插着银针的小娃娃，面色红润了一些，正睡得香甜。

　　第二日，古吟出门打听一番。
　　莫忘捡回来的娃娃大半月前被人扔在狗窝处，因为周围都是贫穷人家居住，没有人敢去捡那孩子，只有几位好心的大婶时不时扔些东西在狗窝，没想到那孩子能在狗窝活这么久。
　　古吟在狗窝旁看见已经没了气息的大狗。他在破烂院子里挖了坑，将大狗埋掉，回到医馆就见莫忘撅着屁股，盯着榻上的小孩。

　　见他回来，小莫忘眨巴着眼看他：“师父，我们可以带这个小娃娃回家吗？”
　　古吟逗他：“我们要去云州，没办法带他。”
　　莫忘眼睛未动，表示不解：“为什么？我们可以带上他，我和师父乘一匹马，师叔和他乘一匹马。刚好合适。”
　　古吟：“我们要赶路。他身体弱，在半路容易出事。”
　　莫忘沉吟片刻，一双眼看着师父，眼神透亮，他坚定道：“那我们不去云州了。”
　　古吟瞪他一眼：“不去祭拜你爹娘了？”
　　莫忘有些迟疑，他埋头想了想，又想出一个主意：“师父，你可以和我去祭拜爹娘吗？师叔留下照顾小娃娃，等我们祭拜完爹娘，再来接师叔。”

　　莫忘自小聪明，两三岁就能说出惊人言论，比他年长多岁的两位师兄也说不过他。

　　如今对上小莫忘认真的表情，古吟内心软了一片，他摸摸莫忘的头，恰好白昊推门进来，古吟将莫忘所说转达给白昊，两人相视一笑。

　　当天，古吟带着莫忘继续往云州去。白昊则留下来照顾孩子。

　　七日后，古吟和莫忘返回，白昊身边跟着一个小娃娃，走路都不太稳，白昊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莫忘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和自己衣物样式一样的小孩，惊讶道：“他竟然会走路？”
　　白昊笑着将藏在自己腿边的孩子往外拎：“摸根骨年龄，他应该快两岁了，只是体质太弱，看起来很小，不会说话。来，莫忘，给你弟弟取个名字。”

　　七岁的莫忘，被突如其来的命名权惊大眼，见小孩子怯生生的样子，张嘴就说：“莫小忘。”

　　古吟和白昊被逗得大笑。
　　最后还是白昊拿来一本古书，翻一页让莫忘选，莫忘看半天，认出一个“向”字，小娃娃被冠上了莫向之名。

　　许是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莫忘捡回来。莫向自小就黏莫忘。原本莫向应跟着白昊学鞭杆，但他见莫忘武器为匕首，也想以匕首为器。

　　匕首一路，师门中最擅长的人是莫书，古吟和白昊只想让莫忘用这武器，斟酌下，古吟教了莫向短刀，招式同匕首类似，但与匕首又有不同。

　　莫向十五岁那日，莫忘送了他短刀白浪。
　　白浪是他同师兄古常去西南藏藩拿到的，刀面同莫忘的匕首一样泛银光。

　　拥有属于自己武器的第二年，师父师叔允了莫向下山，跟在三位师兄身后帮忙，尤其是莫忘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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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杰灵会，一定要捞一笔。不然，师兄定会念叨好久。”用过早饭后，莫忘带着莫向往平庄外走去。

　　路上行人不多，有一些人佩戴武器，是明显的江湖人打扮，距离杰灵会还有一月左右，陆陆续续有江湖人往此处聚来。

　　莫忘和莫向走到一处宽阔空地前，那里堆着一大堆木头：“此处是杰灵会举办的地方。”两人站在旁边稍高处，视野不错，莫忘继续道：“你去参加杰灵会。”

　　莫向明显一愣：“我？”

　　“杰灵会胜者除了打开名声外，还有千两白银赠予前三，你可以挣点私房钱。”莫忘扬眉笑道：“瑶儿都有好几张天地钱庄的银票了，你才只有一张，若是以后遇见心悦的姑娘，可如何是好？”

　　莫向眉头微蹙，悄声道：“没有。”

　　莫忘：“嗯？”

　　“没有姑娘。”莫向解释。

　　见小弟认真的样子，莫忘笑了：“现在没有，以后呢？就算没有姑娘，也可以有公子，小倌，无论如何，要有钱在身上。”

　　莫向沉默半晌，喃喃重复：“公子小倌。”他抬头看莫忘，问道：“像柳公子那样吗？”

　　莫忘呛咳一声，想起柳阮安的样子，着实没想到自家小弟的眼光还挺高，他一脸复杂：“若是你喜欢，也可以。”

　　莫向点头。

　　莫忘内心暗叹。自家小弟对柳阮安好感颇重，也不知是为何。

　　不过柳阮安心性正派，若真与莫向有来往，不会害莫向。
　　他想起当日在大圆楼，自己杀了李北时柳阮安的反应，内心深觉，自己与柳阮安不是一路人，往后也不会再有过多交集。

　　见莫向径直看向前方的视线，莫忘收回思绪，继续说道：“师兄带着楼里大部分人去寻找槐市之事的线索去了。这次杰灵会，只有我们在此。江南的武林世家都会来此处，我派人收集了这些世家的一些秘密，到时候会趁火打劫。”

　　莫向点头。

　　莫忘抬手拍他的头：“你把伤你之人的事与我好好说道说道。万一那人来了，我们也好早作打算。”

　　莫向眉头微皱：“我没看见他的脸。但他招式诡谲，融合好几种功法，轻功很好。对，他的头发很短。”

　　莫忘：“头发很短？”

　　莫向：“只有寸长。”

　　“寸长？”莫忘脑中白光闪过。
　　　 他忽然想起阮瑶受伤那日，他凌晨时分从天地当铺出来，遇见的短发男子：“他穿着奇怪样式的袈裟吗？”

　　莫向仔细想想：“他穿着夜行衣。”

　　莫忘思虑片刻。
　　那人头发颇短，若真来此处，必能快速发现。不过，若他真来此处，就要怀疑那晚他为何出现在天地当铺旁边。毕竟遇见那人的第二日，槐市就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