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多荒唐》巫木水土

24、道不同

　　柳阮安回到小院中。院子里晒药的少年见他一身血回来，面容微动，指了指厨下，示意厨下有热水。

　　柳阮安径直提了一桶凉水，从头淋下去，浸人湿意让他脑中混沌消散些许。

　　被凉水一浇，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怪莫忘。痛苦中的李北恳求解脱，莫忘的做法并没有错。但他就是生气，生气没死的李北被割了头，也生气莫忘那陌生的一面。

　　但自己有什么资格去生气呢？

　　柳阮安挂着一身水给浴桶提满水，衣服都没有脱，将整个身子和脑袋直接沉在水里。

　　有人推开房门。那人脚步微重，隐隐有药香传来。他从水中钻出脑袋，看见吴言背着手走到浴桶边。

　　吴言没有对他此时的样子多做评价，只冷声道：“伸手”。

　　柳阮安没动，吴言抓起他落在浴桶边的手把住。房间里安静无比，半晌后，吴言丢开他的手，又将手指按在他颈侧，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随后往外走。
　　走到屏风处，他回头看柳阮安：“槐市已关，柳公子此间事了后自行离去吧。”

　　柳阮安回看着他，面色坚毅，没有回答。

　　吴言盯着他的脸，几息后叹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柳阮安又泡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桶内的水已完全变凉，才起身换衣。他想明白了，莫忘并没有做错什么，先时自己的难以接受只是因为太突然
　　他要去找莫忘，对方和古常一起，肯定会查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换好衣物去了大圆楼，却发现大圆楼内已经没有人，旁边天地当铺的小楼也大门紧关。他敲了好久的门，楼里无人回应。

　　他在小院院里坐了半日，除了晒药的少年，再没有看见其他人。

　　天地当铺的门在第二日开了，来参加槐市的人排着队进入当铺内领取赔偿，每个人进去后都同掌事交谈一番，有的人拿到了不低的白银，有的人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进入当铺的大部分人对赔偿都十分满意。不满意的人想要挑事，被凭空冒出的暗卫抓着，丢到了沐洲城外。

　　当铺的掌事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他见了柳阮安，说吴言有急事已经连夜离开沐洲，至于古常和莫忘，他表示从未听说。只在柳阮安描述古常所戴的面具时，微微变了面色，说那是一个大人物，与他没有交集。
　　柳阮安再问其他事情，他连连摇头表示不知。虽然知道能成为天地当铺掌事真真假假有所隐瞒，但对方不说，柳阮安也无法追着打听。

　　小院里晒药的少年只留了两位在后院忙着翻晒药材。柳阮安主动上前问话，少年们迷茫地看着他。
　　他在沐洲又待了两日。
　　眼见去天地当铺领了补偿开心离开的江湖人越来越多，晚间时分，他去马集市买了最后一匹马，第二日一早，骑马离开了沐洲。

　　柳阮安觉得槐市之行像一场梦一样。他跟着莫忘来到这里，离开时却连对方在哪里都不知道。
　　心中郁气出现又自行消散。
　　哒哒马蹄声中，他总会想到自己和莫忘同乘一骑的事，躺在沿途落脚楼床上，他又想起宁康城外落脚楼相遇时莫忘的身影。不受控制的脑子，将他折磨得十分难受。
　　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他与众多人相识，却唯独在莫忘身上有这种感受。太过新奇，他反而不想让这种感受离去，索性缓了赶路的速度，慢悠悠往临城走。

　　如此行了一路，眼见再过两日就能到达临城，他停在一座小城里，想好身修整一番。

　　小城虽小，客栈却很新。带他入座的伙计十分热情，说这客栈月前才翻修过，厨下的掌勺师傅之前在临城大酒楼掌勺，最近刚回老家，被请来这里。柳阮安听得兴起，让伙计先上两个招牌菜。

　　伙计笑眯眯离去。半盏茶后，一个瘦削中年男子直接坐在了柳阮安对面，柳阮安抬头，发现这人他不认识。

　　“哎呀，好巧。”男子一开口，柳阮安瞬间听出来，惊喜道：“胡前辈？”

　　胡老怪嘻嘻笑道：“太好了，正说盘缠不够，今日只能吃吃馒头。小子，你有钱请我吃点好东西吗？”

　　柳阮安连忙应好，叫来伙计又加上几样菜。厨下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缓缓上来菜。胡老怪也不客气，埋头大吃。

　　柳阮安跟着夹菜，吃得半饱后，他才问道：“前辈，你为何在此？当日你跟着阮姑娘走后，就未再见过了，阮姑娘没事吧？”

　　胡老怪将口中鸡肉咽下，摆手说没事。又说自己要回洞庭药坊，路过此处。说完后，他抬眼看柳阮安，问道：“你是不是被莫忘那混小子甩掉了？”

　　一团炖肉被柳阮安直接咽下，他呛咳两声，端起茶水喝下。胡老怪这样说倒也没错，不过听起来好像有种自己被抛弃的感觉。

　　胡老怪没有在意柳阮安的反应，只嘿嘿笑几声：“我就知道。那混小子一看就和你不是一路人，能与你同行数日已经很不错了。不过，那句话怎么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一路人，早些分开也好。”

　　柳阮安听得一愣。不是一路人？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呢？不都是带着一身功夫在江湖中走来走去的人吗？
　　忽然被人指出自己与莫忘不是一路人这种话，柳阮安十分不赞同。他直接问道：“前辈，莫兄到底是什么人？”

　　胡老怪看他一眼：“什么人？”他提筷翻盘里的鱼肉，“他在你面前给自己安的什么身份？我不能乱说，不然过几日他就能把我的老巢翻掉。那混小子可会折腾了，老头子我不敢惹他。”

　　胡老怪话语轻佻，一门心思在面前饭菜上，不愿多言关于莫忘的事情。

　　柳阮安不再多问。

　　两人用了一顿饭，柳阮安想替胡老怪在客栈开一间房，胡老怪拒绝了，说自己这次回去后要闭关一段时间，得多买点好吃的，柳阮安像陪年长又有童心的前辈一样，陪着他将小城逛个遍，买了好些零嘴坚果。
　　直到暮色降临，胡老怪主动道别，随意坐上一辆出城的牛车，挥手离去。

　　城门在牛车远去后关上，柳阮安回到客栈房间，房间里有几本民间话本，他随意翻了翻，恰好看见一张话本故事主角画像，脑中模糊念头忽然清晰了。
　　他想起胡老怪真容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了。
　　——家里有个小杂物间，堆着母亲从娘家带去的杂物，房里箱子里保存着几副完好的画像，画像上的人和胡老怪十分相像。他记得小时候自己问过娘亲，画像是谁，但娘亲没有作答。
　　几月前他离家时被娘支去杂物间找东西，还看到了那些画像。

　　那些画像，不会就是胡老怪吧？

　　脑中想着事，睡意迟迟不来。柳阮安索性起床打坐调息。
　　真气在体内流转两圈，他忽然听到客栈后面传来马鸣声，接着是人说话的声音。他屏息凝神，想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窗外噼啪一声响，似乎是有东西撞上了墙，他睁开眼，闪身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看见几道影子闪过。

　　客栈楼梯处传来上楼脚步声，脚步声不轻不重。柳阮安想翻出窗外瞧瞧，却听着脚步声朝自己房门处走来，不一会儿，敲门声响，他警惕问：“谁？”

　　“公子，是我。客栈的伙计阿牛，您的马好像生病了，倒在马厩里。”

　　柳阮安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白天将他迎进客栈的伙计，伙计脸带歉意，又有些着急。

　　“怎么回事？”柳阮安跟着伙计往后院走。

　　“不知道，我们客栈的马厩很干净，喂的马草也是干净的。但是刚刚后院伙计起夜发现马儿跪着，上前吆喝了一下，马儿眼睛半睁不睁……”
　　说话间，两人来到后院，灯笼挂在马厩边，一位瘦弱男子正轻轻唤着马，见阿牛带着柳阮安过来，局促不安。

　　在沐洲买的这匹马并不健壮，此时跪在马厩里，眼皮耷拉着十分可怜。柳阮安安抚地摸摸它的头，问伙计城里是否有医动物的人。

　　伙计有些犹豫：“城里没有，城外倒是有个兽医。不过得天亮后才能去请他了。”

　　柳阮安点头。又摸摸马匹，让两位伙计各自回去休息。他也回房休息。

　　此时已近凌晨，睡意渐起，他闭眼睡了过去。

　　许是白日同胡老怪说了一些话，柳阮安梦里见到了莫忘，两人坐在一个有些熟悉的房间里，莫忘嘴角含笑，柳阮安问他到底是谁？
　　莫忘没有回答，起身走到他身边，嘴角笑意消失了，周身气质变成了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样子，他凑近自己，手上拿着匕首，朝自己脖颈处扎来。

　　柳阮安唰地一下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亮，街道上有早起摆摊的摊贩声音传来。想起梦中情景，他有些迷茫，难道自己很介意莫忘杀了李北那件事吗？可是，在离开沐洲以前，自己就想通了这不是莫忘的错。
　　可为何会做这种梦？

　　原本已经消散的郁气又莫名在心中冒出。

　　他起身下楼，伙计阿牛一见他连忙迎上来，告诉他另一位伙计已经出城去请兽医了，他忽然没了兴致，将马交予客栈，退房出门，刚跨出门槛，撞上一个熟悉身影。

　　那人黑衣窄袖，黑发垂肩，见到他也明显惊讶一瞬。

　　“莫小弟？！”

　　莫向直直看着柳阮安，几息后招呼道：“柳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