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多荒唐》巫木水土

23、槐市乱

　　人形傀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傀儡里一滴一滴滴在地上的血迹。

　　莫忘和柳阮安站在人群后方，面色凝重。两人看得清楚，那人形傀儡的脖子歪在一边，脸颊和肩紧紧相贴，若是真人，肯定是脖子遭到了重击，朝一侧扭断后变成了这样。

　　两人想到昨日同阮瑶交手的那人。

　　此时天色还早，这里聚集的几十人都是为了赶第一批拍卖和问询的人。距离这具人形傀儡发现已经过去一炷香的时间，天地当铺到现在还没有人出面解决这件事，大家纷纷猜测：

　　“昨夜天地当铺出事了？”
　　“这可怎么办，我想要买的东西要今日下午才开拍。”
　　“诶，今年槐市还会继续开吗？”
　　……

　　喧哗声渐起，大圆楼的门敞着，却没有一个人从门外往里走。未几，有人喊了一声：“当铺掌事出来说说啊，这是什么情况？！”

　　“就是，出来说说！”

　　“还开不开啊……”

　　有人退到天地当铺的小楼前，抬手敲门：“有人吗？！掌事在不在？”

　　有一人带头，其他人也跟上来，一时间，站在大圆楼和小楼中间的人，左右转头，看着两边人喧闹。

　　莫忘叹一口气，到现在还没有人出面，古常应该不在，而吴言，向来不爱管这一摊子事，可能只悄悄安排了手下在大圆楼里做好应对混乱的准备，不会出面来解决门前的事情。

　　难道真的要自己出面了吗？
　　他看着身侧沉默的柳阮安。不太想在柳阮安面前暴露身份。
　　他还未下定决心，柳阮安说道：“莫兄，我要去将那个傀儡带下来。”他解释道：“昨日古师兄和我又去了一趟山腰，但没有发现另外两人，我猜测这人是……”
　　他话音刚落，却见两丈高墙上的傀儡忽然掉落。

　　底下一阵惊呼，人形傀儡摔在地上，木头破碎，露出了里面脸毁五官被割的人。

　　惊呼声更大了。

　　莫忘抬眼望向大圆楼正对着的方向。离得很远的房顶上，站着一人，那人面容看不清，只能看见穿着深衣。他似乎和莫忘对上了视线，转瞬消失不见了。

　　“被人打下来的……”
　　“……没有耳朵！好惨，也没有手掌……”
　　“……是邪教干的吧……”
　　有胆大的人凑近看了看，断断续续喊道。

　　这时候，天地当铺小楼的门终于打开了，吴言从门里出来，径直朝着大圆楼下走去，经过莫忘和阮瑶时，脚步未停。

　　人群自动为他敞开一条路，他刚走到傀儡边，大圆楼里也走出一人，那人依然穿着红色衣物，只是换成了窄袖锦衣，头发高束，戴着半扇挡住上半边脸的淡金面具。他身后跟着数十个穿黑衣短打的人，面上统一戴着黑色面具，面具上有金色纹路，写成天地二字的小篆。

　　“是天地楼的人。”
　　“他娘的，真是天地楼的人。天地当铺果然是天地楼的吧？”

　　传闻天地楼的暗卫们，都戴这种黑色金纹面具。

　　柳阮安自然能够看出领头走出的人是古常。半张面具在熟人面前作用不大。他回头看着身侧莫忘，却听莫忘疑惑道：“奇怪，为什么师兄代表天地楼出面了？”

　　“师兄怎么独自从天地当铺出来？他们俩……”莫忘疑惑的两句话，让柳阮安内心的问题无法问出。他原本想问莫忘是否和天地楼也有关系。

　　仔细一想，莫忘师兄们在做的事情，莫忘不知道也很正常。毕竟都是行走江湖的大人，不常年见面肯定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就如自己一样，家里的人应当还不知道自己来了槐市吧。

　　柳阮安自我说服，转身看着大圆楼前。只见吴言朝着古常拱手行一礼，二话不说，直接站在一边。

　　古常身后两人将地上的傀儡人抬进大圆楼，面朝众人道：“此傀儡昨晚夜闯圆楼，犯了我天地楼的规则，今日在此处示人一个时辰。本日槐市照常开启，为了安抚各位，天地楼送予现场所有人一个在五楼问事的机会。”

　　“来人，摆桌，记名。”

　　、有两人搬着桌凳到了门边，将笔和纸放在桌上，一人坐下，看着离他最近的那人。那人忐忑上前，留下姓名，一个黑色小铁令牌发到他手里。

　　虽然只是一个询问机会，但天地楼的问询可价值不菲。即使没有想问的东西，问问江湖八卦也能解解馋。

　　大圆楼前排起了长队。

　　古常和吴言转身往圆楼内走，莫忘同两人对上视线，拉着柳阮安连忙跟上去。

　　倒在地上的大门被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搬到门外放着。莫忘和柳阮安跟在古常和吴言身后，见有人开始上五楼了，才装模作样地也上五楼。

　　在五楼看守的依然是昨日的两人，蓝衣短打的人将他俩带去子时房。古常摘下了面具，一脸冷峻地看着莫忘，吴言用眼神提醒他柳阮安也在，他才收起一点情绪。

　　四人围着案几坐下。几人才知道古常刚刚的话是编的，那个傀儡人压根不是他们吊上去的，至于是何人所吊，完全没有线索。准确地说，大圆楼的两扇门被推翻，都没有人听见响动。

　　屋内沉默。

　　古常昨晚不在这里，吴言宿在旁边小楼里，莫忘在第二次鸡鸣才从小楼回到小院，但两人都未察觉到不对。

　　古常十分严肃：“楼内的暗卫毫无察觉。醒过来时门前已经有其他人。”

　　暗卫……

　　莫忘和吴言同时看了柳阮安一眼。见他们反应，古常有些烦躁：“你们看他干什么？就是暗卫，都这么明显了柳公子还看不出来吗？我和天地楼有关系，吴言和天地当铺有关系。我们有这么好的关系，莫忘却要去外面当那什么江湖说书人，屁事不做，还不如滚回山上……”

　　柳阮安：……

　　莫忘悄悄往外挪了挪，尽量离古常远一点。

　　自己这位师兄脾气暴躁不是一天两天了，遇到一点烦心事就会点着，虽然会解决事情，但在解决事情之前要发发怒气。等他怒气发完也就好了。

　　“早上知道消息后，因为万事不明，所以先没有动。”吴言轻咳一声，接了古常的话。

　　古常点头，他也是如此，因为万事不明，所以先静观其变。若不是刚好有人将傀儡从墙上弄掉下来，他可能还会等一会儿再出场。

　　莫忘提到了那位将傀儡从墙上射下的人，古常说已经有人跟上去。只是没有找到那人射掉傀儡的东西，他猜测是石头。

　　“瓦片，”柳阮安也在此时开口。他看着另外三人，肯定道：“是瓦片，我看见了。”

　　沐洲城里多瓦房，就连大圆楼顶也盖有瓦片，瓦片掉在地上确实难以找到。不过，柳阮安能看清楚那人射来的是瓦片，眼睛可谓厉害。

　　“还有，那个傀儡，很可能是昨日同阮姑娘交手的人。”柳阮安继续说道，莫忘点头。

　　古常和吴言沉默，这些人，到底是何人呢？是针对天地楼而来的，还是针对谁而来的？

　　莫忘和柳阮安心中怀疑更多，似乎从金溪离开后，他们就一直遇见黑衣人。先是柳阮安在金溪城外被袭，后是这两天的傀儡人，他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联系，但又有细微相同之处。

　　莫忘想得更多，从阮瑶在刀王庄遇见黑衣人开始，自己又在金溪听见了雨声窸窣，到刀王庄王逑出事，巫刀门巫平遇害，再是柳阮安被袭，这两天遇见的事情，桩桩件件好像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但又都有关系。

　　如今别人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下手。

　　众人心思各转。

　　房间里的铃铛却忽然响了起来。一个穿着蓝衣短打戴着蓝纹面具的人从门外走进来，朝着莫忘和古常的方向单膝跪下，低眉道：“三楼右四房乌溪刘家大少爷刘大全伤了乌溪沈家沈襄小姐。”

　　屋里几人同时愣住，古常朝吴言看一眼，后者站起来匆匆离开。

　　柳阮安不知乌溪刘家是谁，但他知道沈襄，乌溪沈家虽然不大，但前两代出过一位女将军，沈襄应该是那位女将军的侄孙女。江湖见面男女对打可以理解，但蓝衣人用的是伤字，很严重？！

　　见柳阮安沉思的样子，莫忘轻声解释道：“蓝衣人是槐市暗中维护秩序的人，槐市每间房都有自己的管事，他既然来找师兄，说明这件事有点严重。”

　　他话音刚落，古常起身将面具扣在脸上：“我去看看。”

　　莫忘和柳阮安也站起来，跟上去。

　　三人刚刚推开房门，就听见一声凄惨嚎叫。古常踩着栏杆翻身落在三楼，莫忘和柳阮安快步从楼梯下到三楼，一下去就发现惊人一幕：一个男子衣衫被撕扯破烂，身上插着一把剑，他全身是血，却不顾疼痛，只奋力抓自己的脸。他的脸上全是抓痕，指甲里是脸上被抓烂的肉。

　　一名暗卫挡在一个女子身前，女子面上也被抓了几道印子，她嘴角有血，脸部青肿一块，吴言蹲在女子身边，正替她把脉。

　　身边议论声传来：“那人被扎了那么多刀都没死，好恐怖……”

　　古常上前将一把飞刀直接扎入男子颈侧，男子倒在地上一阵抽搐，几息之后，自己将飞刀拔出来又站起来，一边朝暗卫扑过去，一边抓自己的脸。暗卫一脚踢翻他，他刚倒下，又爬了起来。

　　“嘶……”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却听见二楼也传来一声尖叫。有人大喊疯了疯了，柳阮安直接从栏杆掠下去，到了对面二楼，莫忘倚在栏杆上瞧，又一人疯了般抓自己的脸，旁边的人纷纷后退。

　　莫忘心惊，直接从众人头上掠过去，站在古常身边，低声道：“赶人。”

　　古常一怔，口哨声响，十几个暗卫从角落里出来，分开各处站着，古常声音传到众人耳中：“槐市将关，众人自请离去。一月之内，可来天地当铺领取补偿。”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是二三十位穿着黑衣短打的人出现，这些人没有戴面具，只是面色冷峻，逼人离开。有不愿离去的人，被暗卫们抓着，直接丢到了大圆楼门外。

　　好在今日是槐市第二日，且是早上，人不是最多的时候。

　　等到各楼层中众人被引到楼下，莫忘看着一直朝暗卫扑去的男子，快步上前，手中一道银光，血色喷涌而出，只听啪嗒一声，男子脑袋从身上掉了下来，人终于倒在栏杆上。只是那手还在挥动，又一道银光，男子的手与身体分开，终于倒在地上。

　　刺耳尖叫戛然而止，被吴言抓着的女子晕了过去。不远处，还没有离开的几人怔怔望着这边的情景，几个暗卫从他们身后出现，劈晕了他们。

　　莫忘甩了甩匕首上的血，转身掠到柳阮安那里，柳阮安正拼命地箍着那人的抓脸的手，旁边与那人同行的两人，面色焦急却不敢靠近。莫忘将柳阮安拉开，一掌劈在那人肩上，那人倒地挣扎一息，又站了起来，嘴里发出痛苦呜咽，手还在抓自己的脸。

　　这人已经没有意识。他不像三楼那人一样攻击别人。莫忘上前，咔嚓几声，直接将这人的手折断。这人痛得大叫，却还未晕过去。

　　莫忘看向旁边看呆了的同行者，急声道：“他为何如此？”

　　同行者被莫忘气势一逼，颤抖着说：“我……我们也不知道啊。李北……他，昨晚我们三兄弟喝多了，早间起晚了，因为想要这里拍卖的细柳剑，怕赶不及饭都没吃就过来了，谁知还未喊价，他……他就忽然一声大叫，撕扯衣服，抓自己的脸，变成了这样……”

　　莫忘蹙眉，他看着被折断了手臂的李北，还在挣扎，拼命想要抓脸。莫忘对两位同行者道：“你们先离开此处吧，他留在这里，天地楼会想办法治好他。他是哪个门派的。”

　　“这……李北和我们都来自巫刀门。”

　　“巫刀门？”莫忘朝不远处的暗卫示意，暗卫将两人带走。

　　李北却忽然一声狂叫，断了的手使不上劲，他将脸凑在墙壁上，使劲蹭，粗糙砖墙蹭得他脸上全是血。

　　柳阮安连忙上前抓住他，喧闹声较远，他听见李北痛苦低声地说“救……我……杀了我……”
　　柳阮安惊诧，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前不断挣扎的人。
　　江湖中人向来忍耐，李北竟然痛苦得想自戕。

　　离得很近的莫忘也听见了李北的恳求，他抬手，手中银光闪过，朝着李北脖子割去，柳阮安身体一动，带着李北转身避开匕首，肩侧却被匕首划破。

　　莫忘皱眉望着他。

　　柳阮安平静地看着莫忘，咬着牙说：“莫兄，他还没有死。”

　　莫忘声音冷淡：“他很痛苦。”

　　“但他没有死。”

　　莫忘无言，只微微眯了下眼。

　　李北还在挣扎，柳阮安的大部分力气都在箍着李北的手上。见柳阮安坚定的样子，莫忘垂下手臂，匕首上还沾着几缕血痕。

　　吴言从三楼跃到两人身边，见此情景，大惊道：“离他远点。现在不知道他的血有没有……”他话还未说完，李北抬脚踩在柳阮安脚上，身体将柳阮安扑到在地，断手无法使力，他疯了般，抬头撞上柳阮安的头，张嘴想咬柳阮安。

　　即使柳阮安有一身功夫，面对没有意识不要命的挣扎也无计可施，正拼命抵挡身上人的攻击，就见莫忘靠近，柳阮安一声“住手”刚喊出，莫忘的匕首插进了李北颈边。

　　血喷了出来。

　　李北动作微停，趁着柳阮安呆愣时，又再次挣扎，莫忘抬手一抓，将他扯离柳阮安身上，横刀一挥，直接将李北的脖子割断。

　　哐当一声，鲜血四溅，几秒前还挣扎不止的人跟着掉落在地的脑袋软下去。血淋淋的头刚好滚到柳阮安手边。

　　柳阮安看着自己身上被沾上的一串血迹，脑中有些迟钝。
　　他不是菩萨没有随时随地而起的善心，但莫忘动手没有一点犹豫，直接砍掉了一个人的脑袋，这场景依然让他心惊。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人，莫忘逆光站着，上前两步，伸手拉自己，柳阮安没有回应，他双手反撑着地，面色苍白，挂着明显的不可置信，他嘴唇微动：“你……”

　　莫忘收回手，匕首一甩，一滴血溅在柳阮安脸上。
　　他转身冲吴言冷声道：“查查有没有蛊虫。还有，看看李北脸上的抓痕，是不是和傀儡人毁容的方式一样。”

　　莫忘身上气质完全变了，经常在嘴角面上看着的笑意消失不见，清朗声音带上一丝压迫感。
　　他没有再看柳阮安，转身掠到三楼，同古常站在一处。

　　一个暗卫出现在柳阮安身侧，柳阮安起身望着对面三楼的白色身影，飞身跃到一楼，离开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