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多荒唐》巫木水土

18、入沐洲

　　柳阮安的马受伤，几人简单给它包扎后将他送到了邻近村子的村长家，若能养好伤就赠予村子。

　　沐洲离此地还有几百里，莫忘将马匹让与柳阮安，自己与莫向同乘一匹往下一个城镇赶去，想着在路上重新买一匹马。

　　但这一路上，竟没有找寻到合适的马。也就是这时候，莫忘才发现柳阮安身上也有一些公子哥的毛病，比如对马匹要求不低，从毛色到马蹄到精气神都很看重。理由是毛色反映精气神，马蹄和马儿耐力有关，精气神不好的马易疲等等，听得莫向一愣一愣的，看得莫忘好笑。

　　莫忘心底承认柳阮安说得对，但嘴上不免调侃他几句诸如“柳公子不愧是是名门世家出身”“柳公子见多识广，在下佩服”之类的话。

　　起初柳阮安还认真回应，反应过来莫忘的戏弄之意，也就无奈笑笑。

　　因着这一路同行，两人关系亲近不少。到距离沐洲百里外，莫向要先离去，莫忘需与柳阮安同乘一骑时，两人毫无扭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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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洲不大，但每年天地当铺会在此城开一场盛会，这让沐洲知名度提高不少。天地当铺不远处有一棵百年老槐树，江湖人将这场盛会命名为沐洲槐市。

　　很多人提到天地当铺会想到天地钱庄，锦朝很多大城镇里面都有天地钱庄。实际上了解两者的外人，不会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天地钱庄是普通经营的钱庄，而天地当铺只在沐洲槐市上有。

　　江湖人众多，纠纷也多，仇家冤家你追我赶，你暗算了他家掌门，他强抢了你的心上人，闹得小是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闹大了会变成门派之间的生死对抗。
　　由此产生了很多结果。比如拿到已死仇家的武器不知该怎么办？比如无法找到上次暗算自己的人的线索。——这时候，就可以去天地当铺。

　　天地当铺有言，无论是谁，只要走进天地当铺的小楼，皆受到当铺保护；全天下所有东西，都可在当铺当掉，可换钱两也可易物换消息；在天地当铺出现的东西，一概不问来处。

　　天地当铺平日只收不出，开一栋小楼，楼底为当铺门面，楼上为房间。房间提供给来当货的客人居住，居住时间长短由物品价值决定。
　　每当天地当铺举办盛会，就打开小楼旁边的大圆楼。宛如客家土楼式的大圆楼，可以容纳上千人。

　　江湖多险恶，天地当铺的存在，为部分人提供了便利。这些人，大多是有仇家的人。因着这个原因，天地当铺表面上受很多名门正派不耻。
　　但暗地里，这些名门正派经常会改变装束来天地当铺获取消息。

　　——江湖中还有一处能换取消息，即天地楼。但天地楼接活儿随心所欲，且要价奇高，长此以往，很多人宁愿等到每年槐市开，再来天地当铺换取消息。

　　很多人猜测天地当铺的幕后掌管者是天地楼，可从未有人证明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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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向在距离沐洲百里外的官道上离去。

　　同乘一骑的莫忘和柳阮安起初相安无事，但随着策马往前，两个大男人身躯相抵，呼吸相触，渐渐的有些不对。尤其是马儿颠簸，马鞍只有那么大，想要保持距离完全不可能。

　　原本莫忘在前，柳阮安在后。柳阮安君子做派，为了拉开自己与莫忘的距离，将马驱得歪来斜去，让莫忘十分无语。为了马儿的安全，也为了自己的安全，莫忘示意柳阮安停马，马儿一停，他撇开柳阮安的手，下马看着柳阮安：“我来驱马。”

　　不容拒绝的话让柳阮安默默往前挪了一截。莫忘翻身上马，双手紧紧揽着柳阮安，朗声道：“我可不是占柳公子便宜。只是柳公子未与人同乘过一骑，不知道两人同乘应为哪种姿势。”

　　他话音落，一夹马腹，马儿抬脚疾行，几息过后，骏马飞驰，莫忘再次揽紧柳阮安，惊得柳阮安轻轻抖了一下。好在马儿奔跑过快，莫忘没有在意，他想起多日前自己与柳阮安发生的荒唐事，心下已经平淡无比，还起了恶作剧心思，靠近柳阮安耳边轻声道：“柳公子挑剔，如今坐于在下怀前，若被江湖人看见，必定偷笑。万一传出风言风语，柳公子可要替在下证明清白。”

　　莫忘本比柳阮安矮出半头。坐在马上，微微躬身，嘴唇呼吸恰好在柳阮安耳后，声音随着风拂过耳后皮肤，柳阮安内心似乎被钟捶敲了一下。他压下心里异常，不大不小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前面传进莫忘耳朵里：“只要说书公子不跟着传谣，在下……能证清白。”

　　莫忘大笑。

　　距离沐洲越来越近，骑马而行的江湖人也越来越多。

　　沐洲城原本不大，因槐市开，城内多了许多人，眼看已到戌时，城内主街上人流如织，街边小贩大声吆喝，没有收摊的准备。

　　柳阮安牵着马，与莫忘并肩前行，看着眼前情景感叹道：“这沐洲城依然如四年前般。”

　　莫忘随口接道：“四年前？你来过这里？”

　　柳阮安点头。他十七岁从风雨庄回家，正式步入江湖，替家里做做事，帮助师门传传任务，四处拜访，也算是走南闯北了一番。那时候天地当铺就频繁出现在他耳边，少年心性，对这地方充满好奇。两年后，听闻沐洲槐市即开，恰好他没有事情，于是来凑了一番热闹。

　　四年前？莫忘想起来了，那年他也在这里，他还丢了一把折扇。

　　柳阮安回想：“那次我在当铺里捡到了一把纯白折扇，原本想交给当铺掌事，却被其他事情阻了，那把折扇现在还在我家中。”

　　“什么？”莫忘盯着柳阮安，惊道：“纯白折扇？扇柄角有一个墨画的小狗头。”

　　柳阮安诧异：“小狗头？”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豁然：“啊，原来那是一个小狗头，我以为是一团黑墨。”

　　他回看莫忘，恍然大悟：“那把折扇，不会是？”

　　莫忘点头：“是我丢的。”

　　太巧了。

　　两人相视大笑。

　　莫忘看向前面客栈楼，故意道：“那把折扇跟了我好几月，丢掉时我还惋惜了好久。没想到……”

　　柳阮安：“待我回家后，还与你。”

　　莫忘笑道：“罢了，只是一把普通折扇，这么久了，扇面估计已经开始泛黄，就留给柳公子作纪念吧。”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客栈楼。

　　客栈此时人声喧哗，进出人络绎不绝。

　　一个蓄着短须的男子坐在窗边，除了短须外，男子面容白净，穿着蓝灰长衫，木簪松松挽着头发，他双眼微眯，待到莫忘跨进门里，他手指微动，一颗小石子朝着莫忘小腿射去。

　　莫忘毫无所觉，抬脚上前，刚好错开小石子。跟在他身后的柳阮安被挡住，等察觉带小石子时，已经避无可避，只能提身飞起一截。

　　正常忙碌的众人见到一翩翩公子忽然蹦起来，皆诧异地看向他。莫忘也回身望他，面露疑惑。柳阮安久违地升起赧然，他轻咳一声，同莫忘对上视线，无辜地眨了下眼。

　　莫忘装不下去，他笑出声，拉着柳阮安走到窗边男子桌旁，一屁股坐下。不待柳阮安疑惑，笑着朝同桌人喊：“师兄。”

　　吴言睁开微闭双眼，没有搭理莫忘，只看跟着莫忘坐下的柳阮安。

　　柳阮安拱手见礼：“莫师兄，在下柳阮安。”

　　莫忘大笑，向柳阮安介绍：“柳公子，我师兄姓吴。”

　　柳阮安连忙改口：“吴师兄。”

　　吴言打量柳阮安一番，抬手打掉莫忘去摸筷子的手。嘴边短须微动，冷着脸说：“临城陈家大公子柳阮安。果然名不虚传。”

　　柳阮安愣住。

　　莫忘继续去抓筷子。吴言阻他动作，莫忘再避开，转眼间，两人两只手在筷筒边已经过了数招。柳阮安看得咂舌，他从未见师兄弟两人见面就打架。

　　眼见莫忘一个反拧手，抓起一双筷子，吴言住手。莫忘笑意盈面：“师兄，十两银子，拿来吧。”

　　吴言轻哼一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莫忘，冷脸忿忿：“身边跟着个冤大头还如此小气，迟早有一天要变成貔貅。”

　　莫忘笑容满面。

　　冤大头柳阮安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怎么，被虫子咬了？”吴言转向柳阮安，冷声问道。

　　柳阮安一惊，看莫忘。莫忘微微摇了一下头，用筷子夹桌上黄豆吃。柳阮安只得自行应下。

　　吴言伸手去抓柳阮安手腕，柳阮安微微一避，被瞪了一眼，主动将手伸到桌子中间。吴言搭上他的脉听了一阵，又按了按他右手虎口处：“没事，挖得及时，还吃了我的药，虫子没来得及在你体内留娃。等会儿跟我回去再喝一副药就行。”

　　柳阮安点头：“谢谢吴师兄。”

　　吴言斜他一眼：“不用谢。那药丸十两一颗，你用了几颗？”

　　莫忘猛地咳嗽一声。

　　吴言看他：“怎么了？吃到毛了？”

　　莫忘扶额，回首对上柳阮安视线，无奈叹气，自己给柳阮安报的五十两，吴言一句话就揭了底。

　　柳阮安反应过来，自己险些被莫忘敲一笔。但他内心毫不生气，反而心生愉悦，说道：“莫兄说我替他挡了针，药丸送我使用。”

　　吴言眼睛瞪大：“送？”

　　莫忘主动屏蔽身边两人交流，麻木地夹黄豆吃。吴言嘟囔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巴掌拍在莫忘拿筷子的手上：“走了，回去。”起身想带莫忘和柳阮安去他租的院子里住。

　　莫忘不肯，他想住客栈。好好的客栈上房不住，去吴言那里，肯定要自己动手干活儿。
　　但他拗不过吴言。
　　往吴言小院走的路上，他一直同柳阮安感慨想住客栈上房，还撺掇柳阮安去和吴言说住客栈。柳阮安看着身侧吴言的冷脸，选择了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