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奇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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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金溪是典型的江南之地，房屋相连，临河而建，就连宽阔街道，都由桥石横连。*①
金溪明府紧邻一座石桥。明府盛名远扬，石桥索性命名明桥，用桥连通的巷道唤作明桥巷。
金溪这几天很热闹，来来往往多是江湖人。不用打听就知道，这些人同莫忘和柳阮安一样，都是为明府老家主祝寿来的。
因着柳阮安此人光明磊落，加上阮瑶临走前旁敲侧击的嘱托，莫忘将带刺情绪收敛起来。两人踩着暖橙夕阳入城，在城门口暂别。
莫忘往金溪城中乐安坊而去。柳阮安则往家里在金溪的绣坊分号走去。
乐安坊在金溪逍遥巷巷尾。
逍遥巷名如其实，是一条让人逍遥的大巷，此处茶楼赌坊、秦楼楚馆聚集，三教九流混杂于此。
乐安坊是逍遥巷里的一家乐坊，养着一些艺女，平日以表演为主。也有陪客姑娘，陪客姑娘只陪喝酒，不接过夜客人。乐坊还接外活儿，巷口几家大的青（qing）/楼,经常来请乐坊的姑娘去表演，城内一些中小绅家办喜事，请不起大的戏班子，也会来请乐坊的姑娘去唱曲儿演舞。
莫忘到逍遥巷时，逍遥巷刚好热闹起来。男男女女三五结伴在巷道内行走。莫忘朝巷口赌坊门口的伙计打听乐安坊，伙计见他俊逸长相十分热情，指了路后又邀他有时间来赌坊玩，莫忘含笑应下，牵着马匹往乐安坊走去。
他一路上被揽客招人的娘子伙计们搭讪个遍，见到乐安坊门前灯笼，松了一口气。
乐安坊门前站着两位少年，挂上笑脸迎上来，虽是伙计模样，但不如赌坊伙计那般笑得谄媚，显得这乐安坊也正经几分。
莫忘递了一块白玉牌给少年，玉牌方方正正，表面被打磨得平滑无比，毫无纹路，但将玉牌倾斜到合适角度，灯笼微光照射下，能看见玉牌内隐有线条。
少年看到玉牌，一位连忙上前接了缰绳，一位引他入门。
乐安坊入门处有一照壁，上面绘着一只貔貅。貔貅吞金不吐，将乐安坊的本质展现得彻彻底底。
照壁后才是乐安坊正楼，楼高三层，此时灯火通明。莫忘回身看了一眼，照壁背面，还是一匹貔貅，比正面那只貔貅大。
也不知这坊院是谁设计的，不像乐坊，更像大户人家院楼。
少年和莫忘走到楼前，一人从楼内飞了出来，那人锦衣戴巾，作有钱人家书生打扮，倒在地上，蜷着身体咳嗽不止。
“混小子不守规矩，想玩娘子去巷口，来我乐安坊动手动脚，不想活了！”一女子伴着声音走出来。
莫忘抬头，一丰腴女子拿着团扇，穿着华丽绣衣，额前金色华盛，发侧精美步摇，颈边一串珍珠项链，一串银链，手腕上手镯叮当响。
全身上下昭示两字：有钱！
女子身后，身前绣着金字的青年抱臂站着，对上莫忘视线，微微蹙眉。
恰好女子也看见了莫忘，一脸不屑马上换成笑颜：“哎哟，这位公子，受惊了。”
守门少年连忙将玉牌递到女子身前，女子面色微变，莫忘拱手行礼，风度翩翩：“不惊，不惊，早闻金娘大名，如今一见，风采找人，让人惊叹。”
金娘摸着玉牌被哽住，挥手让少年将地上书生拖走，又笑盈盈带着莫忘到了后院小楼。
一进小楼房间，金娘半蹲行礼，语速缓缓，语调婉转：“问小楼主好。”
莫忘噗嗤一笑：“金娘别客气了，你如此，师兄知道定会揍我一顿。”
金娘莞尔：“吴老混蛋可打不过小楼主。”
两人寒暄几句，将各人关注的近况打听好，金娘让人送来热水糕点，让莫忘好生歇息，随后告辞离去。
前楼的喧哗传不到后院。房外环境清幽，房里床铺柔软，熏香幽幽，莫忘难得睡了好觉。一觉醒来，天色还早，他见院中宽阔，索性起身伴着晨曦练功，等到几套功法结束，他回首见昨日见到的两位少年站在院门口张望。他心情很好，招来两人询问。
两位少年一名财儿一名宝儿，都是金娘捡来的，平时跟着大金练武，大金就是跟在金娘身后的青年。莫忘知道大金，那是师兄吴言少年时出门捡的孩子，被吴言教了几年功夫，扔给金娘保护她。
听闻财儿和宝儿是金娘捡来的，莫忘心觉好笑。他们师门盛行捡孩子，连带着天地楼里的大伙儿都喜欢捡人。好在天地楼能赚钱，好歹将这些捡来的人养活了。
财儿和宝儿善谈，两位少年等他擦身换衣后，带他去用早膳，知道他要去明府祝寿，一脸羡慕。
他们经常往外跑，七嘴八舌告诉莫忘，因祝寿人太多，明府宴席摆了内宴和外宴，内宴为有帖子的人坐，外宴是流水席。明桥巷今日会被封，流水席沿巷摆，只要愿意，都能去吃。
莫忘内心暗惊，虽然明府地位很高，隐有江南世家之首的样子，但如此寿宴，花费也太大了吧。
“自明府老家主弟弟死后，明府从未大肆办过宴，此次大办，算是明府几十年的盛事。”金娘打着哈欠走进房内，见桌上早膳丰盛，抬手摸了摸财儿和宝儿脑袋，让他们去监督前楼打扫。
明府老家主眀鸿远，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人，十年前将明府家主位给了大儿子明扬东后，渐渐退出江湖，但即使如此，他的名望依然在外，就连莫忘师父，提到眀鸿远都会敬重三分。
自本朝建立后，明家每代都有一子入朝为将，眀鸿远那代入朝为将的原是他弟弟明达远。明达远在对北蛮出战时，为护主将，战死沙场。眀鸿远得信后，将明府交给妻子和族兄弟，代弟从将，将北蛮赶走，又去西南地辅佐安王护边五年，安王因毒丧命，他又在西南地待了三年，直到三子明扬南入了京营，才卸甲归府。
那时他已五十。
代弟为将，离家十几年，明府在江南世家中杜门不出，他又用十年，将明府重新撑起。
莫忘感叹：“如此大宴，很容易生出事端。”
金娘笑道：“明府既然办了大宴，必已做好准备。听说内宴午时才开，小楼主可早些去认认人。吴言可说了，此次你来江南，要让你将江南各人识完。当了二十来年的甩手楼主，别想着到处说故事就是走江湖。”
金娘模仿吴言的语气惟妙惟肖，莫忘笑着摇头，淡然承认自己只是个象征，天地楼是大家的，惹得金娘哭笑不得，直说吴言知道了又要骂人。
巳时中，金娘派一辆马车送莫忘和贺礼去明府。听闻明老爷子爱松，金娘准备了一棵半人高的瓷雕青松，靠松立着一把枪。
明府世传功法为枪法。
莫忘看着贺礼啧啧称赞，就这瓷雕，不花一两年应做不出来，也不知金娘在几月间去哪儿寻的这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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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桥巷流水席已开，莫忘本以为的哄闹场面并没有出现。席桌靠巷侧摆放，坐席的人等在明桥巷外的街道边，沿街全是长凳，有席桌空了，立马有小厮来长凳处迎人入座。
秩序惊得莫忘暗自震撼。
明府确实有实力，看流水席边迎人小厮的做派，都知道主家不俗。
马车在巷口处被拦住。莫忘递了帖子，迎客的管事拍拍身边小厮，小厮连忙朝巷内跑去，旁边几位帮忙将贺礼从马车上搬运下来，众人看着半人高的木箱称奇，管家打开箱子一看，面色大变，一边叮嘱大家小心搬运，一边将莫忘迎往府内。
两人刚到明府大门口，两位长相相似，都穿着暗金绣纹锦衣的壮年男子匆匆而来，管事口唤家主、二爷，上前两步，朝两位说了几句话，两人看向莫忘。
莫忘率先行礼：“在下莫忘，代师父古吟前来拜礼。”
明扬东连忙扶他手臂：“公子莫客气，家父已经等你多时，请随我来。”
门边众人见明府家主和二爷亲自迎接一年轻公子，投来好奇目光，又见年轻公子一袭青衣，风采卓然，身后几位小厮小心抬着贺礼进来，悄悄议论，猜测莫忘是京中哪家贵公子。
明扬东和明扬西带着莫忘进了内院。
内院正厅上，眀鸿远坐于高座，他朱颜鹤发，身穿赤锦，手中盘着两颗核桃，厅内下首，还坐着两位七八岁的幼童。
莫忘刚踏进屋内，眀鸿远手中核桃落地，起身上前两步，对上莫忘时，眼中瞬间含泪。
莫忘心里叹一口气，直接跪地行礼：“晚辈莫忘，代家师古吟……家父家母前来为前辈贺寿，前辈生辰吉祥，松龄长岁月，寿考征宏福。”*②
眀鸿远直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直到明扬东唤了一声父亲，才将莫忘扶起来，又盯着他说“像，真像……”。随着一颗泪掉下，颤巍巍笑了：“长这么大了，好啊，好！”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眀鸿远才在两个儿子的劝导下收好情绪，询问莫忘近况。
明扬东和明扬西起先并不知道有莫忘这一号人的存在。
几月前拟定寿宴请帖时，老爷子特别提起要送一帖去蜀安城，最后又不放心两位儿子办事，亲自写了一封请帖让送去。
一月后，回帖过来，一家人正在用晚膳。眀鸿远听说来自蜀安城的回帖，连饭都不吃，匆匆看完帖子，当着一家老小的面掉泪，惊得一家人乱了手脚。
后来两兄弟才知道。送去帖子的接收者是蜀安城的隐居门派，门派里养着当初镇守西南边关的安王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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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兄，与圣上一起长大，圣上还小的时候，他替圣上挡过暗杀，辅佐圣上登基后，西南之地暴乱，他带兵下西南，平了暴乱，又驻守西南五年。
安王在西南平暴时，认识了一位江湖女子，女子名莫书，长得好看，武艺高强，性格豪爽。两人第一次见面，安王正被一暴民袭击，莫书拿着一把匕首，从天而降，割了暴民耳朵。起初安王被吓得不轻，后来莫书自行留在军营中，两人同行月余，安王见她行为大方，与自己平生所识女子完全不同，生了爱慕心思。
得知安王心悦自己，莫书毫不扭捏，言明自己愿意与安王在一起，但两人要在兵士前比武，若安王输掉，需向圣上讨一道圣旨，莫书不承王妃封号，与安王所生世子不入皇室族谱，皇室不得以任何名义要挟世子。
安王生于皇宫，长于京城，自然知道皇家子嗣的艰辛和无奈，也明白莫书出身江湖不受拘束，如此用心是为了保证自己和未来孩子的自由，加上安王欢喜莫书脾性，一口应下她的要求。
两人比武吸引了整座军营观看。
安王为将，平生武艺全为上阵杀敌，莫书出自江湖隐居门派，擅用匕首，身形奇快，两人一刚一柔，足足打了半个时辰，最后莫书以身为诱，用匕首挑了安王长枪，分出胜负。
军中人看得目瞪口呆。
比武结束，安王大笑，当即让副将拿来纸笔，将自己与莫书之事尽数写下，快马送到京中。
半月后，圣上下来圣旨，应了莫书请求。当日，西南军全军庆祝安王大婚。
婚后，安王长期在外平乱护边，莫书行踪不定，不时出现在军中，不时又听闻去了某地帮着当地衙门捉了小土匪。那几年间，西南各地传说安王养了一群女暗卫，隔一段时间就悄无声息挑了匪寨。其实那群女暗卫，只有莫书一人。只是她行踪不定，在西南各地都跑，被误传为多人。
安王与莫书在一起四年，莫书有了身孕。只是未等到孩子出生，云州以南暴乱，安王带兵平叛，被毒器所伤，丧命在军营。
安王殒身后，就地葬在云州以南。莫书在安王陵墓边坐了半宿，第二日带着肚里的孩子消失踪影。军中众人找寻数月，没有找到人。消息上报到京城，想起当初的圣旨，圣上阻了军中人的找寻。
谁知大半年后，莫书抱着几月的婴儿出现在军营，去了安王墓地，当着几位副将的面，为孩子取名“忘”字，盼他忘掉家世之源，又冠了自己之姓，命他莫忘家父。
莫书带着孩子在军营住了一月，让军中人都抱过世子后，又消失了。这次，军中无人再寻母子两人。
又大半年过去，云州以南再次暴乱，西南军前往平叛，莫书骑着一匹马忽然出现，冲进乱民中，用匕首割断乱民首领的脖子。惊得一众乱民丢兵弃甲，纷纷投降。
此后两年，西南只要有暴乱，莫书必定出现，她不乱军中将领指示，独身一人，冲在军队前方，打得乱民节节败退。
西南军中诸位，包括接替安王的主将，都十分尊重她，甚至想请圣旨封她为女将军。结果被她嘲讽了一番。
随着平叛的屡次胜利，加上当今圣上的文治成效初显，西南边境的暴乱少了。但南越那边出现了瘟疫，伴着瘟疫而起的是各种流民，以及南越以南想来锦朝趁火打劫的武人。
这些武人蹿到西南，引起不少骚乱。
莫书不知从哪里知道消息，消失两三个月后再次出现。恰好遇见一武人在杀兵士，莫书上前与那人交手，男人武功诡谲，莫忘杀了那人，但自己也受了重伤。
她在军营休养月余，身体一直没有好转。
这时，圣上派了隐卫去南越，揪住几位领头的武人，杀鸡儆猴，稳下局势。南越局势一稳，西南安宁下来。
莫书带着伤离开了军营。
半年后，两位自称莫书师兄的人，带着三岁幼童骑着快马将身体虚弱的莫书送到军营。
军中众人亲见莫书死去，将她与安王葬在一起。
莫书师兄两人带着幼童在陵墓边守孝三月，与众将辞行后离去。
那之后，每年安王和莫书坟墓前都有人拜祭，但军中之人再未见过拜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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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扬东和明扬西知道父亲同安王相交深厚，也能看出他对莫书这位奇女子多有赞赏。
如今见莫书前来，与老爷子相谈甚欢，两人带着家中孩子离去，留下莫忘与眀鸿远叙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奇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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