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月未眠》十里潋潋

6、等待与变数 在宵眠月的

　　在宵眠月的记忆里，爷爷宵守有时离她很近，有时又仿佛离她很远。现在她明白了，超脱世俗之人，永远不会对什么留有深刻的感情。
　　爷爷一生救治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她亲眼见过爷爷杀人，草木花石为刃，仿佛他便是天、是地。也亲眼见过爷爷救人，他的眼中透着悲悯，若要留人性命，那么谁也带不走那人的性命，无论是人还是病。
　　爷爷对宵眠月的父亲很冷淡，却对宵眠月很好，他笑眯眯地说：这才是我的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宵眠月不明白，为什么爷爷选择了她，而不是她的父亲。

　　宵眠月揉了揉额角，回忆里有些部分，她始终看不清。
　　“眠月。”柳桓生将她拉入怀中。
　　“桓生，这样不妥……”宵眠月微微挣扎着，小心翼翼怕牵扯到他的伤口。
　　“别动……就这样便好。”柳桓生低声说道，他收紧了手臂，拥抱着她，仿佛怕失去一样。
　　宵眠月也不再动了，任由他抱着。两人躺在床上，宵眠月将头埋在柳桓生的胸口。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柳桓生感受着怀中的柔软，和淡淡的药香，“就想抱抱你。”
　　见柳桓生久久不松开，宵眠月不禁一笑，“我们快成亲了，会永远在一起的。”
　　此时此刻，她看不见柳桓生的眼神——痛苦、不舍……最后统统消匿于眼底，一片漆黑。
　　“雁云山的枫林，这次没能和你一起去看。明年，我们再一起去吧。”
　　他说。
　　“好。”宵眠月应道。
　　掠过头顶的呼吸，响起耳边的心跳，包裹着她的温暖的臂膀。在柳桓生的怀中，她感到无比的踏实与温暖。

　　在药王谷休息了两日，怕宵家父母担心，两人便回了平安城。
　　柳桓生坚持将宵眠月送回家，自己才离开，宵眠月担忧地看着他走远。
　　而这边，她向父母解释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宵父沉思道：“未曾听说雁云山一带有流匪，但既是流匪，也不好说。”他看向女儿，“你说柳桓生和你一起进了药王谷？”
　　宵眠月点点头，“当时我们被流匪追赶，慌不择路，到了药王谷附近也是万幸。”
　　“雁云山……距离药王谷也有一段距离。”
　　宵父皱着眉头，他总觉得，事有蹊跷。
　　感觉到了自家父亲对柳桓生的疑虑，宵眠月忙说，“桓生他为了保护我，中了毒箭，差点儿连命都没了。”一想到柳桓生当时的微弱气息，若是他便那样为她葬了命……她不敢想象。
　　“桓生马上就要当咱家的女婿了，药王谷以后也迟早会去的。她爹，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宵母见女儿神情不对，碰了碰宵父，让他别再说什么了。
　　宵父想了想，便也作罢。

　　很快到了十二月，天空落了第一场雪。
　　所幸柳桓生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否则在这天冷的时节，也是一种极大的煎熬。
　　宵眠月坐在药房里，刚送走了一位发热的病人。天冷了，生病的人也多了起来，她的小药房也有了盈余。
　　身为医圣孙女这件事，在意的人并不多。若是有在意的，也把目光落到宵父身上去了。奈何宵父只是一个不久前才升上来的户部小主事，兢兢业业，与医圣除了父子之外，可谓是没有半点儿关系的样子。
　　而宵眠月也有意无意控制着自己的医术，她谨记宵父告诉她的：想要平安度日，便做一个做普通的医者。疑难杂症她统统指路平安城西二街的永和堂，那家医馆确实治了很多不好治的病。
　　她今年医治了谢家的二公子这件事，对上门来询问的人，她也老实回答，是爷爷曾经救过相似的病人，恰巧有记录，所以依葫芦画瓢便医治了。
　　总之，普通且幸福，这是她的目标。

　　“师父，你在写啥呢？”子路探头，好奇地往宵眠月的桌上瞧。
　　“别看，”宵眠月挡住了，“一年的记录，只有自己才能看。”
　　“哦……”子路挠了挠头，跑去自己的位子上也开始写东西，“那我也要写。”
　　宵眠月从他身边路过，扫了一眼他写的东西，每隔两个字一个花生酥！
　　真是对花生酥爱得热烈。

　　柳桓生偶尔来看宵眠月，药王谷后，从几日一见，到现在的半月一见。每次见面，他显得很匆忙的模样。他说，一年快结束了，国子监有很多事情要忙。
　　看着宵眠月有些失落的目光，他不忍道：“等忙完了，便可以有很多时间和你在一起了。”
　　他轻易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事的，你忙你的，正好这段时间药房也有很多事情做。”
　　柳桓生看着她微红的小脸与鼻尖，澄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身影。他心中动容，多想不管不顾放下手中的一切，与她待在一起。可他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最终，他只是将她的披风拢了拢，温柔道：“天冷，小心别冻着了。”
　　他握着宵眠月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等我。”

　　宵眠月很怕冷，整个人穿得像个球不说，小暖炉在整个冬日都不离身。为此子路还嘲笑她：“师父你不如冬眠吧！”
　　宵眠月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你这个月的花生酥没了。”
　　接下来就会听到子路的哀怨。

　　年关，很多店铺关了门。宵眠月也关了药铺，和子路一起回家。
　　一进门便见宵父愁眉苦脸的模样，宵眠月问：“爹，怎么了？“
　　宵父叹了口气，“王上老了，朝中要有变动了。”
　　宵母将菜放在桌上：“你是个小官，连上朝都不用去，变动什么的，会波及你？”
　　子路上前去帮宵母：“宵姨，我帮你。”
　　“娘，我也来。”宵眠月喊道，也跑去了厨房。

　　厨房内，宵眠月与子路对视了一眼，把宵母请了出去。
　　“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呢？”宵母不明所以。
　　“娘，我们一会儿要给你和爹个惊喜，你就和爹一起等着便是。”
　　目送宵娘远去，宵眠月与子路立刻撸起袖子行动了起来。厨房内比外面暖和多了，加上宵眠月一心扑在正事上，她似乎忘了寒冷。
　　子路见她的手在冰水里泡着，一双手被冻得通红浑然不觉，便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活儿，说：“师父，我来洗吧。”
　　宵眠月愣了片刻，点头让开。她擦了擦手，在一旁瞧着子路，少年来宵家两年多，快三年了吧，个子长高了不少，和她差不多高了。脸上还有些稚气，安静专注于洗菜，倒有几分成熟的样子。不过，还是那么爱吃花生酥。
　　注意到宵眠月的目光，子路抬起头来，“师父，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宵眠月拍了拍他的肩，说：“什么时候才能成熟起来，克制一下你对花生酥的狂热？”
　　子路撇撇嘴，“师父你自己还丢不掉桂花栗子糕呢。”
　　“那能一样吗？”
　　“一样。”
　　两人一言一语间，一份药膳便完成了。

　　“数十种草药和鱼肉一起炖出来的，但叔、姨，你们放心，味道绝对不奇怪。”子路老实说道。
　　“新年新尝试，”宵眠月期待地看着父母，“爹，娘，尝尝吧？”
　　宵父与宵母各自尝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品味，鱼肉的鲜美与淡淡的药草味并不冲突，甚至两两相辅，成就了独特的味道，回味起来有淡淡的甘甜，让人忍不住又吃了一筷子。
　　“不错，很特别。”宵父表示肯定，“这道菜有名字没有？”
　　宵眠月笑道：“我们为它取名为，岁岁平安。”

　　唯愿岁岁平安。
　　宵眠月满足地看着一家人有说有笑，望了望窗外，不知柳桓生此时在做什么呢？

　　整个正月期间，柳桓生都没有出现。
　　宵眠月去找过柳桓生两次，开门的都是柳府的管家。他说：公子不在府中。
　　她甚至问了宵父，但宵父是户部的人，平时与国子监打不着干系，只能试试旁敲侧击地问。
　　她心中隐约生出一丝不安。
　　终于几日后，她收到柳府递来的一封信，信是柳桓生写的，内容很短。他说最近太忙，等忙完后一定第一时间去看她。
　　宵眠月看着那单薄的信纸，许久，折叠起来好好收着。

　　成亲的前几日的一个晚上。
　　有人轻轻敲了敲窗，宵眠月上前刚开了窗，便被拉入一个熟悉且温暖的怀抱。
　　宵眠月吸了口气，“桓生。”
　　“眠月，对不起。”他说。
　　“很快……“柳桓生低声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宵眠月有些疑惑，但还是忍住了，她说：“我答应了你，会等你的。”
　　柳桓生听闻，心中意念抑制不住地生长，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落下一吻。
　　微风拂三月，月色笼双人。

　　三月初三，成亲当日。
　　宵眠月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身上穿着中衣，红色的婚服挂在架子上，她看了看婚服，有些恍惚。她总觉得，心中不安。
　　宵母走进来，见她还穿着中衣，道：“眠月，怎么还没换衣裳？”
　　宵眠月回过神来，露出笑容，“我这就换。”
　　一层一层穿上红色婚服，交领轻合，腰封一束，与平日寡淡的穿着形成鲜明地对比。脸上淡淡胭脂，额间一朵小巧的花钿，朱唇轻抿，一颦一笑，明艳动人。
　　最后，戴上柳桓生赠与她的碧玉钗。

　　厅堂内，宵父正踱步，一个小厮喘着气跑来，说：“老爷，柳府……柳府没动静啊！”
　　宵父脚步一顿，大步上前问道：“敲门了没有？”
　　“敲了！没人应门！”
　　宵父神情几经变化，“你再去柳府探探，昨天还来了人商量事宜，不会今天就没人了。”
　　小厮应了，忙又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