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风而上》江白裳

6、第 6 章 种子与眼泪

　　第二天清晨5：30, 牧风依稀听到外面母亲已经起来了，开始收拾屋子，准备早饭，今天给父亲预约了体检，早点出门。

　　昨天有点失眠，牧风又迷瞪过去。

　　大约7点的时候，母亲来敲门叫醒牧风。

　　简单洗漱之后，吃了早饭。父亲因为要体检，所以保持空腹。

　　县医院里家不远，三人8点准时到达。

　　父亲在护士的指引下进入体检中心做体检去了，牧风和母亲在外面的休息区等待。

　　“恁爸他就是平时不锻炼，还好喝酒，这几年把烟戒了还不孬，要是再加上吸烟，那可不更不得劲。”母亲又开始叹气了，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他们那一代人，明明知道有些事情做了是对身体不好，但就是做不到，比如牧风经常劝诫他们不要吃剩菜，不要吃腌菜，在父母看来，剩菜倒掉就是浪费行为，是可耻的，小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得会过，不能浪费粮食。

　　父亲这几年也胖了，心血管疾病多少有点征兆，这次系统体检，牧风也是想做点预防准备，家里人的重疾保险也都买了。在大城市创业也是挺辛苦的，毕业以后也没攒什么钱，县城的房子也便宜，首付十几万就能买一套。妹妹读完初中就辍学了，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工作，妹妹跟家里也不亲，经常一年半载都联系不上，最小的弟弟今年也才刚上大学。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牧风都会盯着管着。前些年，牧风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村里的村霸总是欺负牧风一家，有一次还冲进厨房，把牧风家的铁锅给砸了。还在上高中的牧风当时放假回到家里，听说这事特别气愤，觉得父母在这个村子里真是受委屈。但自己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又能做什么呢。其实村里邻里也没有特别大的矛盾，就是大家都没什么文化，脑子总是转不开弯，因为一点小事就骂街，就闹的全村看热闹。

　　那时候牧风就励志将来一定要过上好日子，让别人都不敢欺负家人。

　　牧风觉得自己很幸运，这一路走来，好像每个重要的时刻，都有贵人帮助，牧风就像在人生游戏里，从一个小白，一路打怪升级，变成别人眼中所谓的MVP。

　　又想起那个牧风鼓起勇气跟父亲提出要学美术的想法，牧风清晰的记得那天早上的菜是凉拌茄子，母亲给牧风安排了剥蒜捣蒜的任务，牧风正在心不在焉地一边鼓弄蒜臼子，一边思考怎么跟父亲开口。牧风观察了一会，感觉那天父亲的心情还可以，准备一会找机会就跟他提，因为今天下午牧风就要返校住宿了，而父亲吃完早饭就要去赶集，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爸，我们学校老师说学画画可以考大学，我想学” 牧风蹲在地上，吞吞吐吐地跟坐在桌子旁的父亲说到。

　　“学啥？画画能考大学？你自己学习又不孬，就这法继续学，明年就高考了，考上我就给你交学费还不中啊？”父亲有点疑惑的说到。

　　“人家那个老师说了，学画画能考好大学，我这个分只能上普通二本，一本都勉强”，牧风继续说到，她心里是没谱的，因为总预感要一场暴风雨在酝酿。

　　“就你能豆子，我咋没听说，说不定是诓人类，你就别翻经了，好好复习都管”，此时的父亲已经有点生气了，这个闺女在父亲看来也是固执的，曾经初一的时候就退学过一年，当时牧风还记得，那时候刚有了弟弟，她和弟弟整整差了12岁，家里条件仍然不好，牧风那时候也很单纯，觉得父母要挣钱，又要养活三个孩子和两个老人，很不容易，加上同龄的女孩子都不读书了，都出去打工挣钱了，牧风自然觉得自己作为长女是不是也应该这样，当时牧风读的是乡镇的初中，师资教学都一般，每天还要骑车过去读书，冬天两只手都长了冻疮，半年以后，有一天牧风和母亲在地里薅草，然后牧风跟母亲说: \"妈，我不想上学了，我在家里照看弟弟，你和爸去赶集挣钱吧！\" ，牧风还记得当时母亲说的话，母亲说：“妮儿，你也知道咱们村里很多女娃都不上学了，都去打工了，我和你爸虽然不强制你们不上学，只要你们能顺利考学升学，我和你爸不会反对，但是如果是因为没考上大学或者自己不想上了，恁几个都别怪爸妈，家里条件就这样，谁学习好，谁考上，谁就上，你自己也想清量”。牧风当时默默哭了，是因为感动于母亲说的这段话，母亲也只读过几年书，只认得几个字，但是母亲很有涵养，也不像村里其他孩子的妈妈，总是希望孩子早点出去挣钱养家，母亲懂得很多道理，至少在当时有限的条件里，她给了孩子们最好的。牧风辍学后的一年里面，主要是照顾弟弟，洗衣做饭，偶尔去县城纱厂里面叠纱布，叠一片计费2分钱，一天下来工资三四块钱。

　　牧风在那一年是疑惑的，因为自己的牺牲好像没有为这个家带来太多的改变，有一天晚上，牧风躺在蚊帐里面，睡不着，她把母亲叫到床前，跟母亲说，她还想去上学。母亲问她怎么又想去上学了。牧风说：“因为我觉得我不上学也没什么本事，也挣不到什么钱，我还是觉得上学好。”

　　牧风当天晚上得到了母亲的应允。但是牧风不知道的事情是，母亲为了说服父亲和爷爷，背后做了多少努力。当时父亲在外地的一个工地上做临时工，要一个月干完活才回家。母亲去到乡里，给父亲打了电话，征求父亲的同意，在母亲百般央求下，父亲同意了牧风的复学。爷爷当时虽然已经年迈，但是在家里有时候也会指点，当时爷爷听说牧风要上学的消息，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是那种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的思想，觉得姐姐生下来就是为了要抚养弟弟，早点为家里分担生活的角色。

　　牧风记得那个母亲送她去县城复学寄读的上午。

　　牧风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座上，自行车前梁上还绑了十斤小麦，是用来换学校的饭票的。那天父亲不在家，爷爷坐在胡同里面从大早上就开始数落母亲，数落牧风这个败家的孙女，妈妈从胡同中缓缓骑车远去，妈妈没有吭声，在邻居们不解的眼光中，和爷爷的谩骂声中，载着牧风和牧风的未来离开村子，向县城出发。那天牧风看不到母亲的脸，她有时候回想起来，觉得母亲可能眼里含着泪水吧，母亲宁愿自己去承受这一切，也要满足孩子的愿望。

　　牧风也很争气，在初中第一次月考中就考了全班第一，也因为是读过半年的原因。后来顺利考入高中，中考成绩优异，高中的学费也省了。

　　一直到那天早上，牧风提出要学美术的早上，这几年的日子都还算平静。

　　“不是诓人类，人家学校老师能诓人吗？”牧风继续争辩到，“我也不是没把握，老师说我从小喜欢画画，有基础，高考之前还来得及学好。”

　　“你要是想折腾你自己折腾去，考不上大学恁几个都别上了！”父亲已经不耐烦了。

　　“报这个班，需要两千块钱学费”，牧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天的重点。她已经准备好迎接父亲的暴风雨。

　　“还要钱？”父亲立马加大嗓门，“你咋能能，光说说就考上大学了，光想巧就考上大学了！要我说，早点出去打工比啥都强！你弟弟还小类，花钱的地方还多着，都上学，谁供用得起？”

　　“我这几年上学没花家里钱吧？老师说考上一本学校还奖励叁仟类，我到时候还给你！”牧风脸上两行眼泪像是憋了许久，奔流直下，砸落在蒜臼子旁边的砖地上。

　　“她想学你就叫她学吧，要是考不上大学，也不怨咱到时候”，这时候母亲闻声赶来了，“家里还有这些钱，先给她用吧”

　　“恁愿咋咋，我不管了！能类不得了！”，父亲彻底生气了，牧风这几年从来没有提出这种要求，这是牧风第一次这么倔强的这么强烈的渴望一样东西，不惜在大早上跟她惧怕的父亲正面交锋。

　　估计父亲也没想到自己的闺女对于学习这件事情有自己这么多的想法的坚持。

　　那天早上，牧风没有吃饭，进屋哭了一个早上。也可能是天下父母心，父亲就算再严厉，但是遇到这样的闺女，最后也只能妥协。

　　那天下午牧风返校之前，母亲递到她手里两千块钱，什么也没说。

　　牧风知道这一次她赢了，但是她心里也在暗暗下决心，这钱不能白拿，他一定要让父亲看得起她。

　　那次小小的抗争，埋下了一颗种子，而那天早上的眼泪，让这颗种子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