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风而上》江白裳

5、第 5 章 失眠

　　今天的晚饭，父亲做了一道红烧鱼，也是牧风爱吃的。是鲁菜的做法，将鱼先裹上面粉蛋液下油锅炸至金黄，然后起锅炒料加水，把鱼放进去进行小火慢炖30分钟，出锅撒上香菜，是一道咸香的家乡菜。

　　“尝尝，这条鱼刺少”，父亲说到，“你从小就特别爱吃鱼，刚会走路那会就爱吃，有一回还拤住了”

　　“恩，好吃。”牧风夹起一块鱼排位置的肉，这是她最喜欢的部位。

　　小时候吃鱼吃肉的机会也不多，印象中母亲只吃鱼头，又是一个司空见惯的母爱故事。

　　“这一埲还顺利不？”母亲问到，她知道我这两年在创业，但是具体也不了解我在做的是什么，“在上海做服装生意应该不孬吧？”

　　“还中，慢慢发展” 牧风回应到。

　　“俺也不懂也帮不上忙，你这也该考虑考虑人生大事，有合适类对象差不多都中”，母亲又开始催婚大法了。

　　“管，有合适类再说”

　　牧风与父亲母亲的关系是一种很克制的关系，这是从小时候就建立起来的一种血脉相连然后又有点距离的关系。牧风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关系，就好像一座从不喷发的火山一样，内部虽然火热，但可视的范围内却克制冷静。

　　晚饭后，母亲拿出牧风专用的被褥，在次卧给她铺好。这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父母住在主卧，一间次卧给弟弟住，一间空着，偶尔牧风或者妹妹来的时候住下。

　　晚上10点，父亲母亲已经睡下。

　　牧风躺在床上，回复了今天的工作信息。

　　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这盏羽毛吊灯是牧风亲自选的，看上去温暖浪漫。柔和的灯光让人浮想联翩，墨绿色的丝绒窗帘也在这光晕里更加柔软。

　　这是牧风小时候都不敢幻想能拥有的卧室。

　　当这一切拥有的时候，也只有片刻的激动。

　　闭上眼睛，牧风的思绪开始蔓延开来……

　　一幕幕的回忆开始在头顶上空盘旋，从哪一刻开始呢？或许可以从高二的下半学期开始说起，因为那是牧风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

　　牧风在县城的一座私立高中读书，平时寄宿，学习中等偏上，如果按照往年省内的分数钱，牧风的成绩高考应该可以进入一个很不错的二本院校，一本院校就得冲一冲，211，985基本上够不着。私立学校对于成绩好的学生是免收学费的，所以整个初高中，牧风在上学上基本上只有生活费的开支 。

　　高中的学生一般都是三点一线的生活，节奏非常快，宿舍，食堂，教室，基本上路上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清晰的记得那时候班里的男学霸们总是下课铃响的第一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食堂，用十分钟的时间吃完饭，然后回教室学习。可以想象小县城的孩子为了高考，为了走出去，有多努力。

　　有一天课间的时候，牧风偶然间在校园一个靠近角落的教室里看到一群学生在画画，这排房子在校园的最里面，想要去到这里，既不经过食堂，也不经过教学楼，也不经过宿舍，所以一般学生不会注意到。

　　牧风在门口观察起来，大概有4-5个学生在里面，每个人一个画架，然后画架上放着画板，他们在画素描，素描这个词是牧风当时不知道的。然后有一个卷短发微胖个子不高的中年男子，应该是老师的样子，屋子里的墙上，贴满了一些素描和水彩的作品，屋子周围摆着各种石膏像和静物。牧风当时很好奇这是做什么的。男子看牧风在门口观望，主动走过来，问她想进来看看么?

　　“请问下这是在做什么呀？是美术兴趣班么？”牧风问道。

　　“是美术班，他们是艺术特长生，是要参加艺术高考类”男老师说道。

　　“画画还可以考大学？”牧风疑惑到，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

　　“是类”男老师说道，“专业好的可以考八大美院，清华央美很多好的大学都可以上，艺术考过了，文化课400分以上就可以录取”

　　“那啥时候考，考啥？我能学么？”牧风的眼睛在发光，她好像获得了一个宝藏的线索，“老师你跟我讲讲？”

　　就这样，在交谈的那十几分钟里面，牧风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她要学习美术，她要考好的大学。

　　但是老师刚才也跟牧风说了，参加这个美术班要交两千块的学费，这个是牧风不知道怎么跟家里开口的唯一难点。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父母都是没有正式职业的，靠赶集做点小买卖过活。牧风又是长女，在他们村子里，跟牧风同龄的女孩们小学毕业就辍学打工去了，没有人觉得女孩子读书有啥用，一代一代的家长都这么一代代的养育自己的后代，认字，打工，回家，结婚，生子，周而复始。

　　牧风之所以到高中了还在读书，一个是因为自己的坚持，一个是因为成绩好并不需要家里支付学费。

　　牧风之所以会像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女孩一样，对这件事情充满新鲜和好奇，要从她所在的环境中找到原因了。牧风的爷爷奶奶都是盲人，在新中国刚成立的那个年代，两个残疾人的生活是艰难的，一间茅草房，住着一家五口人，他们和三个孩子在冬天漏雪夏天漏雨的房子里受尽折磨，他们一家在仅有几十户的小村庄里是最穷的一家。

　　后来两个姑姑陆续嫁人，父亲长大成人负担一部分重担之后，生活上也有了一点起色，后来娶了母亲，母亲是单亲家庭，所以在当时，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父亲总说，以前的日子苦，从牧风2岁起，家里才吃上了白面。牧风清晰的记得，小时候家里是没有电视的，放学之后都要跑到邻居家，扒着邻居家的门缝看电视。第一次看到电视，里面演的是猫和老鼠，有一个场面是汤姆伴着一声很响的音乐突然跳出来，吓得牧风一个哆嗦，那是6-7岁的时候第一次感受电视画面的冲击。

　　牧风九岁的时候，父亲买来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需要手动拧台，手动调整声音的那种。从此，童年有了简单的快乐。西游记、还珠格格、动画城、大风车、海尔兄弟、灌篮高手成为了牧风童年里幻想生活以外世界的灵感 。牧风小时候就喜欢画画，自己把电视里看到的人物用笔画在作业本上，几乎每本书里，本子上都有牧风涂鸦过的痕迹。

　　小时候是真的没觉得艰苦，就是大家都差不多，然后牧风自己知道自己家里条件一般，所以也没有一点儿攀比或者自卑的心理，就是很淳朴的那种什么日子都能过的心态。

　　父亲的形象跟现在是有区别的，从大学毕业开始，才有了跟父亲比较平和的相处。

　　在此之前，牧风是畏惧父亲的。

　　因为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说了算，母亲温柔善良，一辈子没发过脾气，一辈子忍让着父亲的暴脾气。牧风姊妹几个也是看着父亲的脸色长大。

　　12岁之前，牧风没尝过蛋糕的滋味，每年的生日照例是过的，生日当天早上的时候，母亲会做两个荷包蛋给牧风。这是家里孩子们过生日的仪式。

　　读初中之前，牧风几乎没有离开过小村庄，截止到高二年级，牧风没有去到过县城以外的其他地方。牧风小时候是个老实孩子，基本上除了学习，和村里的孩子们玩耍之外，没有任何机会去接触外面的世界。

　　牧风第一次接触电脑，是在高一年级的微机教室里面，当然没联网的电脑。高一那年的暑假，牧风第一次跟同学去网吧，注册了自己的QQ号，那是一个大家聊天都说哦的时代，那时候其实早就有网吧了，但是牧风一次都没有去过，这个闭塞的孩子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挺不可思议。

　　童年，少年时期的牧风是单纯闭塞的，生活中只有她能接触的所闻所见，对大千世界一无所知。

　　牧风想着想着，逐渐有了困意。

　　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