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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0 杨林从来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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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从来都是一个很容易引人注目的女生。
引人注目的原因很简单——长得好看。
好看到什么程度呢?在东序大学医学院16级的学生们开学的第一天,“基础医学二班有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女生叫杨林”这句话就传遍了全年级。
在第一次院年级大会的时候,她几乎是在万众瞩目中完成了新生代表发言,台下的相机声一片一片响起,如果不是主持的老师提醒他们关掉闪光灯,不要影响台上发言的同学,恐怕在台上看来,场下如同红毯走秀现场记者们兴奋不已的大炮筒闪个不停。
有着漂亮到如同女娲炫技一般的女孩,常常被人套上“花瓶”的称号,杨林在本科时期前两年并不算突出的成绩似乎也暗暗印证了这个“公理”。
世上不会有完美的人,杨林也是人。
本科四年,有关杨林的负面传闻从来都没有断过——被人爆料欺凌贫困生室友、身为班长对班级不管不问、作为院学生会主席挪用公款还对同学颐指气使、当“海王”欺骗男生感情、求男生帮她在考试时作弊、在外yp……各种离谱的传言源源不断,人们更热衷于看到“女神”比普通人更恶劣的一面,哪怕后续总有人出来为她发声,澄清一个又一个的谣言。
所以杨林在大四时被基础医学领域的大拿——徐正清教授收入名下时,针对杨林更多的言论似乎不是对她能力的认可,他们选择性地忽略了杨林大三大四时在基础医学的三个班里一骑绝尘的成绩单,更选择性忽略了徐教授对她的极高评价。
“那些个活动,还不是看她那张脸好看,辅导员才选的她,要不然她综测怎么会那么高?天天都见不到她的人,只知道往老师面前凑,上赶着去刷脸,谁知道她有没有使手段?”
“你小声点儿,人正主就在前面……”
杨林恍若未闻地在下一个转角转了弯,走进了楼梯间。
即使只有22岁,在徐教授实验室里的一众研究生中是唯一一个研一的学生,却总是以优异的成绩傲视群雄。身为医学院20级六个班的辅导员,她也是尽职尽责,从来没有让似乎总是板着一张脸的陈书记挑出一点错误,反而还成为他骂其他辅导员时口中的正面教材。
业务能力精湛、为人处世低调,谦和有礼、谨慎沉着……杨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维持着“实力优异”和“不争不抢”之间的微妙平衡。
每次看见医学院学生表白墙上一些关于杨林的离谱言论时,辅导员办公室里的老师就会打趣一般念出来分享给整个办公室的老师们听,然后在众人哈哈大笑中,七嘴八舌地一边调侃一边安慰无奈笑着的杨林。
“小杨,你在学校这几年,表白墙上你都换了几十任男友了,从比你大十几届、现在已经从附医调到首医去的那个小刘,到你现在带的本科生,这拉郎配也得尊重一下客观事实啊,一看就没有交集、根本没可能成的,也能这么拉啊。”
“就是,人小杨连个男朋友都没,那些个人也能给她安什么海王的帽子。”
“嗐,表白墙狗都不看,要我说,那玩意儿再不整顿整顿简直就成垃圾场了……”
陈书记在场时,导员老师们人人正襟危坐,一个个痛心疾首地表示自己工作不如杨林;陈书记不在时,杨林就成了办公室的小团宠,这个老师路过时摸摸她的脑袋,那个又转过来递给她一块儿巧克力,再调侃一下杨林遥遥无期的恋情,骂一骂陈书记不干人事、只知道压榨除了杨林之外的辅导员,却又总是在杨林在实验室忙到半死不活时帮她把她带的六个班给分着带一带。
为什么在学院里人人疏远的杨林,会在导员办公室里有这么好的人缘呢?导员们就不看外面对杨林的争议吗?
答案很简单,杨林是东序医学院大部分老师看着长大的孩子,包括徐教授。
“姓名,杨林;出生日期,1998年9月18日;籍贯,成京市;专业,基础医学专业。”
杨林工整地在申请担任2020届本科生辅导员的表格上填写自己的个人信息,填完后,从容地盖上笔盖,双手将笔和表单一起递给走过来的学长。
“你父亲杨文康,是铁路高层管理人员。母亲林晓雯,曾担任成京武警总队医院内二科主治医师,参与在03年的“SARS”救治工作,连续奋战六天,最终还是被病毒感染,于2003年4月16日凌晨3点30分殉职,年仅30岁,后被追认为烈士。你直系亲属的信息就是这些,对吗?”
“是的。”杨林不卑不亢地抬头,直视前方与自己相距两米坐着的三位院领导。
都是再熟悉不过的长辈,却依然得按照程序,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对自己进行面试。
不到五岁的杨林在失去母亲后,失魂落魄不靠谱的父亲又用近二十年向她证明,他能给她的所有的爱,都埋葬在了2003年,那个他原本四代同堂的家死的只剩他自己和杨林的那一年。
杨林在父母亲的缺席中,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吃着百家饭长大,可是“烈士子女”的名头,带给她的不仅是周围人的关注,更是一种对她所有努力的抹杀,她长大的过程孤单又惨烈,没有人能给她指引,没有人能弥补她缺失的陪伴——她的家人除了父亲,全部离世。
她听见旁边的徐教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陈书记似乎还想问她些什么,就被正中间的副院长打断: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出结果后会通知你的,小杨同学。”
杨林起身将椅子挪回原位,双手交握在身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离开了面试的教室。
孩子心中并没有纯粹的善或者是恶,也没有成年人以为的天真无邪,他们有着最原始的嫉妒、残忍、冷漠,以及将自己的恶意无限放大,织成布满铁钉的网,然后毫无理由地撒在可能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身上的冲动。
这种现象在介于儿童和少年之间的初中生身上体现更甚,尤其是初尝升学带来的竞争关系的首都高校重点班。
校园暴力的对象一般是两种人,一种是不突出的,一种是突出的过分的。
杨林就是后一种,还是后一种中的“佼佼者”。
小学时受到过的欺负,无非是因为老师的过度赞扬,引起同学们的嫉妒,上了天也不过是被全班人冷落,孤立,或是讥讽她没有妈妈,是没人要的孩子。
这些于杨林而言都不算什么。
可是初中生不一样。
妈妈去世,爸爸不管,家长会都没有人来开的孩子,长得却过于漂亮,成绩还名列前茅,学校的什么活动老师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她,她就是学校的门面,只能拍成照片做成广告挂在学校外面。
这样的人一旦回到了如同群狼环伺的同龄人群中,无异于告诉她身边的人——
你平时只能仰望的人,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地落在了你们中间,而其余的人,和你一样对她充满敌意。
然而杨林只是默默地将椅子上的红墨水擦掉,小心翼翼地将被撕成两半的作业粘起来,在每一场考试前都将文具紧紧地抱在怀中。
学生的手段简单而又多样,幼稚但又不可忽视。
每一个人都在针对毫无过错的杨林,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杨林像一团棉花一样任由他们揉捏,能躲就躲,躲不过就一声不吭地受着。
可当她被一群人在放学后围在一个死胡同里时,软绵绵的棉花抄起旁边的板砖,眼睛通红地用细瘦嫩白的胳膊抡向他们。
反正眼睛被打肿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最后不好交代的从来不是她。
她不用去应付精英家长的期待,她可以拼命还手,哪怕所有人一起头破血流。
一个人是打不赢所有人的,但是他们不敢和她一样破罐子破摔。
重点班的优等生们怎么可能真正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人,他们原本不过是想要用言语讥讽她,用其实压倒她,似乎这样他们就战胜了她,他们何曾见过这样一个亡命徒一样的疯子。
所以当杨林的板砖抡过来时,他们懵了。
砖头与初中生细嫩的皮肉撞击的声音混杂着从未受过伤的孩子夸张的叫声,在胡同中响起,划过渐渐变暗的成京的天空。
如果不能摆脱这样的生活的话,那就把这些人一起拉下去吧。
杨林想。
见了血的孩子们惊恐地瑟缩在墙边,看着杨林骑在刚刚站在他们最前面的那个女生身上,一拳又一拳,毫无章法地挥在她的脸上。碎成两段地砖头静静的躺在胡同口,在刚刚第一次抡出去时就因为杨林微弱的臂力而飞出去摔在地上,细碎的小砖块儿比灰尘大不了多少,冷冷地秋风将它们吹出胡同。
杨林的力气很小,没一会儿就被身下的女生摸清了底儿,翻身将她摁在地上,这时旁边的人才一拥而上。
可他们谁都没有动手,因为即使天色再暗,他们也都看见,杨林平时毫无波澜的眼中此刻的红血丝,还有白皙到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一样的脖子上爆出的青筋,以及哪怕被钳制住、也死死拽着身上女生的领子的左手上,无名指的指甲不知是不是在刚刚挥拳的时候劈了,此刻正汩汩地留着血。今早还在“国旗下讲话”时穿着的校服衬衫此刻被地上尖利的小石子划烂,斑斑血迹从撕成一条一条的布料下渗出。
杨林在被压住的最后一刻,从被扔在旁边的包里,摸到了一支钢笔。此刻这支廉价的塑料钢笔的笔尖,正指着那个女生的脖子——他们学过的,可以摸到人体脉搏的大动脉处。
他们怕了,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和杨林一起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