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答案》成一锡

64、64 就在杨林静

　　就在杨林静静审视的时候，林杨却突然转过头，连珠炮一样连着抛了好几个问题：“杨导，我是不是很让人讨厌？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我是不是总在给别人添麻烦？我是不是不知好歹？明明不是你们的问题，我却总是那么任性地将怒气牵扯到你们身上？”
　　杨林像是眼前的情景正中自己的预料一般安静地看着她，方才的严肃和愠怒都被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冲散。
　　她轻轻地摇摇头，似乎这样就可以否定刚才林杨的所有对自我的怀疑。
　　她摘掉林杨那快拉低到将眉毛遮住的毛线帽，摸了摸她的头发，以手指为梳子，轻轻梳了两下。
　　“怎么会。你都已经说了你要自我调整，又怎么算是将怒气全都牵连到我们身上。”
　　话音刚落，林杨的眼眶便逐渐红了。她紧咬着下唇，低下头。
　　杨林挪了挪凳子，与林杨的椅子紧挨在一起，终于伸出手拉下林杨抱在胸前的手，十指相扣握住。
　　和印象中一模一样的温暖，哪怕外面天寒地冻，林杨也想一个不断电的小火炉一样，始终能给自己冰凉的手带来从不属于她的冬天的温度。
　　泪水顺着林杨细长的眼角流了下来，默默的，没有一点声音，却不偏不倚滴在了杨林与她的手相握的手上。
　　林杨慌慌张张地想抽出手去擦掉落下的眼泪，却被杨林更紧地握住。
　　杨林顿了顿，抬起另一只手擦去她的眼泪：“可是我不想让你自我调整。你所谓的自我调整，不过是与我疏远罢了，让我看不到你的情绪，便以为你的调节成功了。我不想让你带着情绪过夜，那样只会让你与我越来越远。”
　　林杨的手一抖，似乎是想要逃离，却被杨林更加用力地握住。
　　“你不要把我推远，我——和你姐姐，以及你的父母、室友、同学，所有人，我们都是关心你的，你不要总觉得是给我们添麻烦。殊不知你这样藏着掖着，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 ，给我们留下一个阴沉冷漠的印象，没有丝毫用处。”
　　杨林双手捧起林杨的脸，起初林杨还有些别扭，不愿意抬起来，却在杨林温柔的安慰中，随着她手指的力道，抬起了头，透过婆娑的泪眼，对上了杨林的目光。
　　杨林身体前倾，膝盖与林杨的腿相碰，将她的腿夹起来，用袖子小心地拭去林杨脸上的泪痕。
　　大大的落地窗外，白雪皑皑一片寂静。
　　林杨的泪水不断地流下，杨林干脆站起来，将她揽在自己怀中。
　　“哭一会儿吧。”杨林抚摸着她的头发。
　　林杨抬手抱住杨导的腰，头埋在杨导软乎乎的毛衣中，发出了几声闷闷的抽泣声。
　　随后，便转为了持续的呜咽，像是忍了很久，都不知道如何哭泣一般，在杨林的怀抱中才慢慢学会了用眼泪来发泄心中的苦闷，即使哭出来了，也总感觉被什么牵制住，不能无所顾忌地宣泄情绪一样。
　　杨林拍了拍她哭到抽抽的身体，无言地示意她不用这么克制。
　　“这么大玻璃，不会，不会有人看见吗？”哭到中途，林杨突然停下来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杨林哭笑不得：“单面玻璃，门我也已经锁了，不用担心。”
　　林杨瓷声瓷气地反驳：“我没担心！”
　　杨林笑着给她顺毛：“好好好，没担心，没事的。”
　　可是林杨却在这个时候推开了杨林，抬手揉了揉眼睛，又十分自然地拉住了杨林的手。
　　林杨接过杨林递给她的纸巾，单手擤了擤鼻涕，抬头盯着杨林：“杨导，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杨林重新坐了下来，微笑着看向她：“你是指哪方面？如果是说学习的话，那确实有点差。”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林杨嘟囔道，转而又问，“那不说学习的话，我有不差劲的方面吗？”
　　杨林装作仔细思索的样子，然后认真地回答道：“我的视角里，你是这么多年第一个没什么理由却对我这么好的人：你送我到医院，还陪了我一整晚；我第二次住院，虽说你是来找我聊天的，却也算是陪我；圣诞节给我送礼物，还陪我去贺家院逛街；每天都来找我一起吃饭，给我发‘早安’‘晚安’，这些算吗？”
　　“这谁都能做。”林杨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
　　“可是只有你做了。”杨林揉了揉林杨的卷毛，双手搭在林杨肩上，“所有人都能做这些，可是只有你一个人真的做了，那在我看来，你就是独一无二的。在我这里，你一点都不差劲。”
　　林杨咬着嘴唇，眉头微蹙，刚哭过的眼睛，眼角染上了令人心疼的红色，漆黑的瞳孔透亮，在泪水的湿润下泛着水光，映出了窗外的一片白茫茫。
　　她还是开了口：
　　“杨导，你记不记得你上一次住院时，我跟你说的话。”
　　杨林眯了眯眼睛，记忆中那个狭长昏暗的医院走廊，自己身下冷冰冰的医院特有铁质长椅，对面林杨隐匿于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脸——以及让自己第一次感受到林杨体温的那个在床上的背后抱。
　　“杨导，我感觉不到一点儿积极的情绪，没有一点儿做正事的冲动。仿佛——生活行将就木。”
　　林杨似乎是这么说的，杨林记得，当时她罕见地对人说出了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所思所想，不再是出于身份或职责来向别人灌输没有丝毫用处的鸡汤，而是对她说：
　　“那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必要为这些烦恼。我也是这么做的，不想做就不做，没人规定什么是正事，那你就给自己规定。”
　　唯一的问题在于，她骗了林杨，她自己根本不是这么做的。
　　杨林点点头，回答道：“记得，你说你不想学习。”
　　掐头去尾，简明扼要。
　　林杨被杨林这高级的概括能力噎住了，好半天才有些恼怒地回答道：“我不是这么说——”
　　“你有什么心事？”杨林打断了她，回到了最初她刚进会议室时问到的那个问题，“上次我以为你只是学累了，或者可能是不适应现在的学习节奏，所以才跟你说让你先放松，不要受限于现在的状态，不要被这种情绪困住。”
　　她将胳膊支在膝盖上，手撑着脑袋，歪歪头看向林杨：“现在看来，你应该是有挺大的事情没说，实际上应该对你的生活有很大的影响吧。”
　　林杨没有说话，默认了杨林的这一说法。
　　杨林想了想，脸上掠过一丝不同寻常的笑容，又说道：“除了你高三和你女朋友之间发生的事——”
　　“我说了好多遍了！是前女友！”林杨故作生气地打断，却因为刚哭过，鼻子还不通，声音严重限制了她的发挥，配合上她举起的小拳头，就像一只炸毛的小奶猫。
　　“好好好，前女友。”杨林嘴角含笑。她故意说“女朋友”而不是“前女友”，就是突发奇想地想看看林杨炸毛，好让现在的氛围不那么低沉。果不其然，林杨一炸毛，整个人都活跃了起来，一扫刚才沉闷的气息。
　　杨林清了清嗓子，言归正题：“除了你高三和你前女友之间发生的事情，还有什么让你感到烦心的事情吗？还有就是，我想问很久了，即使你女朋友深——深——地伤害过你，你也早就已经不喜欢她了，为什么那时还走不出来？是什么让你感到困扰？”
　　林杨捏着杨导细长的手指，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继续盯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看着自己把玩着她的手指：“其实——不是以前的事情对我现在的生活造成了困扰，而是我现在的生活，呃——”她又瞟了杨林一眼，鼓起勇气说道，“是我现在的生活对我造成了困扰。”
　　“你是说你不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很隐晦的一句话，林杨都不知道怎样直白地表述出来，在别人听来云里雾里的一句话，杨林却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重点。
　　林杨点了点头，头埋得更深了，挨个扯着杨林的手指，妄图转移注意力，假装刚才的话不是自己说的。
　　“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什么不好说的。”杨林安慰道。林杨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好扯她手指的力度，她“嘶”了一声，抽出手，轻轻拍了一下林杨，但拍完后还是继续握着，“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哪有人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没有一点怨言的？”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杨林凑到林杨跟前，悄声问：“你学医学是被你爸妈，或者你姐逼着选的吗？”
　　原本很平常的一个问题，却让林杨的眼神飘忽了，她强装镇定地回答道：“是我自己选的。”
　　“我觉得不像。”杨林摇着头，退回了原位，“你根本就不喜欢医学，否则你不会不及格。”
　　林杨：“……我竟一时无法反驳。”
　　“你为什么选临床医学？”杨林接着问道。
　　“因为我适合学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