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答案》成一锡

63、63

　　就这样过去了一周，杨林和林杨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林杨发的那一长段话，杨林总是逼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个突然消失的小朋友，却又总是时不时想起。
　　其实她是记得那个在贺家院的夜晚的。她睡得朦朦胧胧，借着黑暗和林杨身上的温暖给自己的蛊惑，带着梦中残留的景象，亲了上去。
　　她从未有过这种没道理的冲动，那个亲吻被她自欺欺人地解读为是对林杨给予自己快乐的回应，可是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嘲讽她，不断地告诉她真相，诱使她撕破自己的谎言。
　　又一次，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杨林在辅导员办公室打了个盹，醒来后发现大家都去吃晚饭了，整个办公室就剩下自己和旁边座位一个正在加班上报这次入党申请名单和入党积极分子名单的辅导员。
　　杨林在整个办公室里年龄最小，又打小在医学院里混，院里的老师不论年龄大小、进院早晚，都挺喜欢她。
　　同事看她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样子，打趣她道：“小杨，最近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嗯？没有啊。”杨林一脸懵，可是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杨对她发语音“晚安”时上翘的尾音。
　　她摇摇头，否认了这个问题。
　　“可你最近都有点心不在焉，还经常对着手机发呆，我们还以为你在想着哪个男孩子。”同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杨林的矢口否认不予置评，然后在杨林结结巴巴的一再否认中故意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小杨啊，你也二十好几了，长得这么好看，就算没有喜欢的男生，也有喜欢你的呀。别总是一幅生人勿近的样子啊，每次团建你不是还挺积极的吗？喜欢你的应该还是挺多的。要是有了喜欢的男孩子，一定要跟我们说啊，大家帮你参谋参谋。”
　　杨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王姐……我天天就实验室办公室宿舍三点一线，没人追我的话我还真遇不上别人啊。而且我才二十二，不急着谈恋爱结婚吧……”
　　“怎么不急。”王姐瞬间严肃了起来，拍了下杨林的胳膊打断她，“你这种长得又好看，学历又高，却偏偏一点恋爱经验都没有的女孩子最容易被骗了。我跟随你说啊，姐姐们当年都是见得少了，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哪知道结婚后才发现有那么多破事儿。总之，不管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有男朋友了以后一定要带给我们看看。姐跟你说，过来人的眼光最毒了，绝对是行走的渣男鉴别机！”
　　“等等，姐你刚才说——你们？”杨林大脑“呼呼”地绕地球转了一整圈，终于从刚睡醒的模糊状态缓过来，抓住了上一句中的亮点。
　　王姐一脸理所当然：“是啊，我们——小杨，大家这段时间都看出来了，你觉也没睡好，是不是啊？你这孩子就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也不找个同学朋友什么的一起聊聊天、发一下牢骚什么的……”
　　眼看事情朝着别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就这么个发散方式，估计得聊——不对，是王姐单方面输出三小时。杨林连忙堵住王姐的话头，提醒她道：“——王姐，这都快七点了，你是不是得去接你家二宝了。要不这个表我帮你整合后报上去。”
　　王姐瞟了眼杨林电脑上的时间，顿时瞳孔扩大，一拍大腿，旋风般将自己办公桌上的东西扫进大挎包里，留下声“那麻烦小杨了”，就只闻消失在了办公室，留下杨林一个人戴着松了一口气的苦涩笑容注视着她的离去。
　　杨林劫后余生一般瘫在转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随着日落渐渐黑下来的办公室里轻轻笑了。
　　窗外，从南方移植过来的常绿树的树叶扫过窗棱，月光透过叶片的间隙洒落在她身上，摇摇晃晃，影影绰绰，渐渐随着夜风加快了摇晃的频率，一下一下接近着杨林搭在桌子上的手。隐约似乎想要碰到，却始终没有重合。
　　杨林看得入迷，轻轻地在桌子上屈指敲了敲。
　　她骗自己骗不下去了。
　　她好像喜欢上林杨了。

　　杨林完全没又想到，再次和林杨面对面说话，竟是半个月后，在那个林杨第一次打电话放自己鸽子时，自己所在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并不是很大，也就是能容纳二十个人左右的一个长桌，周围还能坐下第二排，平时着急六个班的班委坐在一起，都有些拥挤。
　　可是如今只有她们俩人坐在这个两人都无比熟悉的会议室里，却显得如此空旷和寒冷。
　　林杨来的时候，杨林刚关掉自己写了一半的期末述职，正在和各班班长核对这学期的优秀班集体评选支撑材料。
　　“杨导，我来了。”
　　林杨站在她的桌边喊她的那一刻，她甚至都没有看清来者是谁，便慌忙点了一下头，对电话那边的临八一班班长说了一句“你先等一等”，然后捂住手机话筒，抬起了头。
　　然后她抬起头，愣住了。
　　是林杨，这小兔崽子终于现身了。
　　林杨左手拎着书包，右手抱着进楼后脱下的黑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耐克毛线帽，没有像以往每一次见她时那样穿着几乎要焊在她身上成为半永久的卫衣板鞋牛仔裤，而是换了一身颇为正式的衬衣，外套一件方格子毛线背心，灰色的勾边，蓝白灰相间的格子，明明是很有格调的一套衣服，可是在林杨身上，却像是空荡荡地挂在上面一样，没有一点款型。
　　她瘦了很多，即使期末考试在一周前已经全部结束了，她紧缩的眉头却还昭示着这有些不合时宜的惆怅。
　　好久不见啊，小兔崽子。
　　回过神来的那一刻，杨林想要开口说道，却突然发现嘴唇干涩无比。
　　喉头发紧，一出声，声音却嘶哑了：
　　“你——”杨林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于是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时，又变回了方才和临八一班班长说话时那种干练冷静的声线：
　　“你先到旁边的会议室等一下我，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了再来找你。”
　　林杨没说什么，她似乎很累，连抬一下眼的力气都懒得出。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永远都是乱糟糟的导员办公室。
　　因为拥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从而而格外敞亮的会议室里，即使暖气充满了整栋大楼，让外面的飞雪成为了会议室别具格调的装饰，也没能让身处其间的少年打起一点精神。
　　她挑了个角落坐下来，脑袋靠在旁边的窗户上，怀中抱着她那件厚厚的羽绒服，书包随意地搁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大雪纷飞，雪花落在地上，瞬间消失在医学院办公楼外修整良好的草坪中，消失在视野里，然后她缓慢地移动视线，转向下一片雪花。
　　杨林进入会议室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她转身轻轻地关上门，放缓脚步，走到林杨身边，拉出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犹豫了片刻，还是率先开口道：
　　“林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过来吗？”
　　林杨的目光缓缓移回室内，似是飘忽了一阵，最终还是落在了杨林的脸上。
　　几乎是一瞬间，林杨的脸上又出现了笑容，速度快到杨林怀疑刚才看见林杨眼神一瞬间的飘忽是不是幻觉。
　　“知道。”林杨点点头，像每一次她们坐在一起吃饭时那样乖巧，恍若这半个月来的疏远和消失都能被这个笑容一笔勾销，她还是那个快乐地拉着杨林冲到食堂，快速找到自己一早找好的窗口排队，小嘴“叭叭”说个不停，只为逗杨林笑一笑，多说几句话的小朋友。
　　可是同样的语调，同样的笑容，她的下一句话却是：
　　“我基础解剖学没及格，所以杨导按照找不及格学生约谈的惯例，找我谈话。”
　　杨林沉默了一会儿，想要伸手去拉林杨的手，手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没有动作。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杨林旁敲侧击地问道。
　　林杨轻轻笑了两声，没有回答，反客为主道：“杨导，我们能就事论事吗？我不及格，我会努力的，下学期补考我也会认真复习，绝对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她的笑容中是以前没有的玩世不恭和满不在乎，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在堵杨林将要说出的话。
　　很没有礼貌，很不“林杨”。
　　杨林皱了皱眉头：“林杨，你不要觉得我和你关系好，你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这么随意。平时你怎么开玩笑，怎么由着自己的性子都没问题。但是在这里，我找你来这个地方，我的身份就是你的辅导员。”
　　林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杨林，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目光再次飘回窗外。
　　杨林刚说完，便觉得话似乎说的有些重了，可是刚才的一番话，已经将自己的身份摆在了那个地方，一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林杨的这个态度，摆在任何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上，杨林都是冷处理，留下一个简简单单的“哦”，便会拂袖而去。
　　可是面前的人是林杨，所以杨林想等等看，想看看她那副样子，究竟能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