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答案》成一锡

55、55 林杨听话地

　　林杨听话地停了下来，歪头凑近，看着杨导的眼中满是少年人清澈无比的笑意。
　　杨林竟有些不敢与她对视，不由得咬了咬嘴唇，问：“你喜欢贺家院吗？”
　　“喜欢呀！”林杨重重地点头，像是又想起了刚刚逛街的场景，笑意再次在脸上浮现，“特别是能和杨导一起在这里过平安夜，我很喜欢！”
　　杨林温柔地看着她，像是在端详她明媚的笑容，想要从她的笑容中找出来些不一样的东西，来佐证自己的猜想。
　　她一面想要找到，从而验证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如此纯粹的人，纯粹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一面又暗暗期待着林杨就是这样的人，让自己找不到一点世故的侵染。
　　林杨知不知道，她所说的一切，都是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的，因为她的童年早已逝去，她希望林杨单纯只是想要分享她快乐、无忧的完美童年，而不是像自己过去遇见的一些人一样，炫耀着父母，不过是为了凸显自己的落魄和不堪。
　　林杨会是这种人吗？
　　良久，久到林杨露出困惑的表情，杨林才像是终于从她的脸上确定了什么，找到了答案，嘴角扬起：“林杨，我不知道今天晚上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还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林杨等了好久等到这个问题，刚想兴奋地脱口而出“都是的”，但转念一想，又将话咽了回去，手脚并用挪到杨林旁边，问：“为什么这么说？”
　　杨林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抬手遮住天花板明晃晃的灯光：“我上次来贺家院玩，上次在‘贺家印象’住，上次吃这里的冰糖葫芦，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为什么？”林杨十分疑惑，“为什么你这十几年都没有来这里？今晚你逛的很开心啊。”
　　“因为……”杨林突然顿住了。
　　为什么十几年没有来这里呢？原因太多了。
　　真实的原因那么多，却没有一个能够在这个时候说出口，给她顶一下，让她能够打个哈哈就将这件事情揭过，让林杨不再问起。
　　她一个都说不出来，每一个浮现在心中的答案都会从尘封的回忆中牵扯出一段带着血的玻璃渣，反射着绚丽的光芒，却将她刺得鲜血淋漓。
　　“是不是不太好说？”林杨注意到了杨林的欲言又止。
　　杨林惊讶于林杨的察言观色，她一直以为林杨的社交圈子那么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根本不与人交流。
　　林杨显然又发现了杨林的惊讶，有些不满地嘟囔道：“杨导，我只是不喜欢和人说话，我又不是情商低，你这么惊讶干嘛。”
　　杨林随即笑了笑，她放下挡在自己上方的手，覆在自己眼睛上：“好好好，知道你情商高。只是感觉可能是原因太多了，一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
　　林杨伸手拿开了杨林的手，杨林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刺激到，眼神随着自己的手移动，停在了林杨身上。
　　“那就慢慢说。”林杨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杨林眯着眼看过去，面前的少年没有了平日什么都满不在乎、冷漠走开的无所谓，她突如其来的认真让自己有点不解，有点不知所措。
　　杨林愣了一下，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漾起了一个笑容：“我五岁的时候，我妈妈去世了，她最喜欢这个地方。”
　　杨林感到握住自己的手紧了一紧，又马上松开。
　　“我……我不知道，杨导你……”林杨语无伦次地想要道歉，却显然不精于此道，半天只蹦出几个不熟练的字眼。
　　“没事，都快二十年了。”杨林理解地笑笑。她没有说谎，快二十年前的事情，她连妈妈的脸都快忘记了，这么多年，无数人向她道过歉，也有无数人得知事情后远离她，她都习惯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来呢？”林杨接着问。
　　“嗯？”杨林没想到后面竟然还有问题，一般人听到这里，都会以为第一件事已经足以让她十几年不踏足这个地方，可是林杨……
　　“你明明今天玩得很开心。之后你自己可以再来的呀，杨叔叔不带你来，你之后可以和自己的同学、朋友，呃——还有你一些工作中的同事，都可以的呀。你为什么自己不来呢？”林杨再次躺下，两人面对面靠的极近，近到杨林都能感觉到她躺下那一瞬间，拂过自己脸颊的呼吸。
　　“我也不知道。”杨林垂下眼睑，面对林杨的灼灼目光，她无法与之对视。她坐起来，揉着自己因为穿高跟鞋逛街而酸胀的脚踝。
　　林杨跳下床，站在杨林面前，杨林看到她纯粹的笑容。
　　“没事啊，以后你可以和我一起来这里逛街，虽然有点远，但只要你有时间，我肯定会来。”林杨再一次握住杨林的手，像是没有感觉到杨林在握住一瞬间的挣扎一般，继续说，“只要你想来，我就会陪你一起。”
　　杨林仰起头，目光从两人相握的手上转到她亮亮的眼睛。一瞬间，她似乎明白那个夜晚看见的女孩，那个被林杨浸在冷水中折磨的女孩，为什么会在繁星漫天的夜空下，被这个少年的目光深深吸引，说出了那句毁掉两个人的十七岁的那句话。
　　她的眼睛是纯黑的，如同黑曜石一般倒映着她眼前的世界，在笑意的衬托下仿佛自带亮光。
　　这双眼睛就像深到光线都无法穿透的蓝洞洞底，她的凝视有一种异常的吸引力，促使杨林一直盯着这双眼睛，这双如同蒙了一层蓝膜的初生的小猫的眼睛，清澈，干净，纯粹。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了少年的脸颊。
　　可就在林杨想要将手覆盖在那只受之上，那只在开着暖气的室内，都冰冰凉凉的手时，杨林却放下了。
　　林杨一愣，下意识补救性地一握，却抓了个空。

　　“谢谢你，林杨。”杨林站起身，“但是不用了，我平时也没什么时间，今晚你能陪我来这里我已经很开心了。”
　　两人的目光交汇，角度变化，林杨赤脚站在地上，随着杨林的站起，俯视变成仰视，杨导的脸上露出了程式化的笑容，恍若方才坐在床上陷入沉思的女生从未存在过，不过是林杨无从考证的记忆中，一个没有毫无根据的幻想。
　　现在站在她面前、她所仰视着的，才是真实存在、符合所有人印象中的那个杨导——好看，温柔，能干，从善如流，左右逢源。
　　一个完美到无人挑剔的存在。
　　“时间不早了，洗澡睡觉吧。”杨林摸摸林杨的头，转身将西裤、衬衣都脱去，身上只留下全黑的秋衣秋裤，她从包中掏出自己的睡衣和换洗衣物，没再看林杨一眼，就走进了卫生间。
　　随着卫生间门锁的声音落下，浴室里很快响起了水流的声音。
　　林杨呆立在原地，直到确认杨导短时间内不会在出来，才悄无声息地下床，将自己背来的包从一堆杂物中提溜出来。
　　她从包里翻出从不离身的平板和可以充当保护套的适配键盘，以及充电线。环顾房间四壁，找到了两个充电插头，将床头的充电口留给杨导，搬了把椅子到梳妆台前，将上面放着的茶包、咖啡、水壶和留言本什么的堆到一边，解锁平板，打开了写文软件。
　　十个指头在键盘上上下翻飞。
　　她在名为“《野生》大纲”的文档中写道：
　　阳里母亲在她五岁那年去世，贺家院是她妈妈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一家三口在那里度过了很快乐的时光。可是在她妈妈去世之后，阳里父亲睹物思人，不愿再踏足这伤心之地，对阳里的管教也逐渐疲于表面，父女感情越来越淡薄，只剩下名为“亲情”的枷锁加诸于两人身上。与父亲不同的是，阳里并不排斥贺家院，与此相反，这里是除了家以外，承载三人记忆最多的地方，她想从贺家院中寻找到母亲的踪迹，回忆记忆中的母亲。但正因如此，她越期待，却不敢面对，和父亲一样，近二十年再未踏足贺家大院。直到陆研的出现，阳里才鼓起勇气，刻意用少年的热情和节日的热闹，来冲淡自己对贺家大院复杂的感情，从而才能在十七年后，重温当年在贺家大院的温暖和快乐……
　　林杨仔细回想刚才杨导所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掰碎来，细细琢磨她未说出的那半段话，试图用自己想象的故事背景，与今晚所知道的信息相联系，来将自己这本半纪实的小说逻辑填平。
　　杨导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却也更富有戏剧性。
　　她最后那个表意不明的起身，那些温温柔柔说出来的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将她推远，从而维护住自己表面的完美和无敌的工具罢了。
　　杨导战战兢兢不让自己露出一点裂缝，不让自己的任何弱点暴露在他人面前。
　　今晚，就在林杨快要成功摘下她面具的时候，杨导察觉了，于是她又戴回去了。
　　杨导真的是……林杨停下手，又翻看了一遍自己整理出来的大纲，摇了摇头，却露出了微笑。
　　完美的素材。她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