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答案》成一锡

52、52 过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林杨又凑到杨林身边，探头过去：“杨导，你到现在还没说我们待会去哪里呢。”
　　“啊？我没和你说吗？”杨林反问道，还没等林杨说话，便自问自答，“去贺家院。我以前跟你说过这个公园的，全年都跟庙会一样，特别热闹。那儿的建筑都还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之前的，贺家当年建国时是地主里面出了力的，贺家的掌门人在当年留过洋，在政府里面也有人，于是最开始规划的时候就把贺家的那块地儿给‘故意’漏掉了，一直以来也都是他们家自己的后代在维护老宅子。却没想到在多少年后经过一番重新修缮，竟吸引了来感受成京老风味的人们，政府这才发现了商机，就和贺家一拍即合，把整个贺家给迁了出来，贺家大院给修缮成民族风俗公园，就叫‘贺家院’。”
　　杨林给她科普着。按林杨这天天宅着的生活方法，估计在成京读几年书，连成京的地铁有几条线都不知道。
　　杨导平时说话都很简短，听不出和她自己说话有些什么不同，可是只要她给自己像这样讲故事，或者私下里说很长的一段话，便能听出那和校门口保安老大爷一个味儿的成京话。
　　平心而论，杨导用她那带有一丝微微沙哑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语调说出自带娇横之气的成京话，还别有一番风味。
　　“你吃好了吗？那我们现在去吧。”杨林顺手又薅了一把林杨的小卷毛，在林杨不服气地窜过来想“报仇”弄乱她的头发时，一边笑着躲闪，一边单手操作手机，熟练地约了一辆车。

　　平安夜逢周五，贺家院虽说不像十三街和承恩宫一样在三环内，而是在四环的边上，在这个时间点了却也满是熙熙攘攘的年轻人。长街上不时有扛着一根糖葫芦棍的人走过，即使在夜里，也是一边大摇大摆地向前走，一边吆喝着：
　　“冰——糖——葫芦！”两声绵长两声急，哪怕在夜不归宿、欢欢笑笑的年轻人群中，也能让人清晰地听见这穿越了不知多少年的时光，依旧没有丝毫褪色，活在老成京街头巷尾的吆喝声。
　　林杨感到有些稀奇。她很久没吃过冰糖葫芦了，上一次吃怕还是在十年前。
　　小时候看到的都是在商场门口，一根根被人精细地摆在玻璃柜中的冰糖葫芦，她小时候怕酸，每次都把外面的那层糖咬掉，然后就不吃了。
　　再后来，糖葫芦就消失在了林杨的世界中，她没时间和爸妈、和姐姐、和林洛一起逛商场了，冰糖葫芦也不是文城的特产，文城人对它没有那种不可替代的感情。
　　林杨对这种将冰糖葫芦插在提前准备好的草垛架上，沿街叫卖的场景，唯一的印象便是来自八年级下册语文书里那篇《吆喝》。
　　那篇课文里提及了那么多的东西物什，她却只知道一个冰糖葫芦。
　　现在林杨看到的，仿佛是从课本上走出来的，活生生的冰糖葫芦的吆喝。
　　老成京人自带一种京腔，举着诱人的冰糖葫芦，走过每一个古老的巷尾。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一个声音轻轻地哼着这首小曲儿的调从她背后由远及近，林杨转过身，惊喜地看着杨林举着两串冰糖葫芦慢慢踱到她面前，左右两串比较了一下，然后将右手中拿的这串递给了林杨 ：
　　“刚才看你瞅着那糖葫芦瞅了半天，却也没去买。刚好我也想吃，就买了两串。来，请你的。”
　　林杨抬眼看了一眼杨林，目光才顺着她伸出的手移到糖葫芦上，是自己小时候吃的那样，圆圆的山楂一个挨着一个串在长长的竹签上，表面裹了一层亮晶晶、黄澄澄的糖挂。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杨导，我不太敢吃酸的……我小时候都只吃外面的那层糖。”
　　“那层糖叫糖挂。”杨林的脸在被冻得有些红，她缩了缩脖子，脸在厚厚的围巾上蹭了蹭“你的意思是你吃外面的冰糖，剩下的山楂给我？”话音刚落她便笑了，“你小时候吃的糖葫芦那剩下的山楂都是谁吃了？”
　　林杨自己也笑了：“不太记得了，但是我喜欢吃甜的，酸的东西是真的一点都不敢吃。”说着，她将杨林握着糖葫芦的手推了回去。
　　然而杨林却没顺着收回手：“尝一下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老成京冰糖葫芦，不吃到时候说不准会后悔的。”
　　林杨还是有些犹豫地看看杨林，又看看这串冰糖葫芦。
　　“尝尝吧，不喜欢吃的话你就把糖吃完，剩下的山楂给我。”杨林又将手向前伸了伸，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林杨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冰糖的甜，都融化在口中，林杨嚼了嚼，有些惊奇地发现竟然不是小时候自己咬一口就酸到要把刚才吃的那一口吐出来的地步。可能随着年龄增长，口味也会变吧。
　　“很好吃，酸酸甜甜的，真的很好吃。”林杨评价完，又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杨林笑得眼睛弯弯，像只小狐狸一样眯起了双眼：“是吧，我就说成京正宗的糖葫芦是很好吃的。”
　　贺家大院里，有成京从战火中传承下来的手艺，杨林一个个如数家珍一般给林杨介绍。糖蜂糕，爆肚，炒疙瘩，春饼……这里就像一个民俗荟萃馆，成京人为了口腹之欲代代口口相传的食文化在这里存活着，哪怕外面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这里依然是成京最初的样子。
　　“杨导经常来这里买小吃吗？你对这些吃的都好熟悉啊。”林杨一路走过来，对自己刚才在小石锅吃了太多后悔不已，没有空出肚子来为这边做准备，但她还是在一个画糖人的摊点前停了下来，用手掩着，在手机几千张se图里翻出了曾几何时林洛给自己画的Q版漫画角色“汤汤”——一个白毛短发的小包子脸。
　　她把图片举到糖人画师的面前，指着手机上的图片，“照着这个画两个，多少钱？”
　　糖人抬手用手背扶了扶眼镜框，说：“小朋友为什么不要龙凤呈祥之类的，我画了很多年，画的可能会好一些，也快一些。”
　　林杨不说话，瞪着眼睛和他中门对阻。
　　“我就要这个。两个，快点。”
　　过了一会儿，林杨乐颠颠地拿着两个糖人，跑到杨林跟前递给她一个：“杨导你怎么也没到处逛一逛？我在那等糖人又不会乱跑。”
　　从来没看过漫画、根本看不出来这画了个啥的杨林盯着这个糖人端详了好久，问道：“你竟然没让他画传统的糖画，这是个什么？”
　　林杨叼着糖，再次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图片，将手机举到杨林面前：“喏，就是这个。”
　　杨林将糖人举到手机旁边，左右看了看，又放下糖人，眯着眼睛凑近林杨，仔细地讲她这张脸从上瞅到下。
　　“杨导你干什么？好像个变态。”林杨收回手机，抱着自己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随着自己走近的杨林。
　　杨林又一巴掌拍到林杨头上——她现在拍林杨脑袋已经越来越熟练了，“啪”的一声，却根本没使多大劲儿。
　　即使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贺家院的人气依然不减，两人站在街角，却还是被人来人往推挤，突然，杨林被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胳膊肘一推，她猝不及防地撞到了林杨的身上。
　　林杨一手拿着糖人，一手握着手机，慌忙中张开双臂，避免了杨林手上的糖人撞在自己身上，结果却将穿上高跟鞋后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杨导搂了个满怀。
　　杨林也不避讳，干脆顺势而为按住林杨的肩膀，抓过她的手，仔细对比着手机上的Q版“汤汤”和林杨本人：“我在看——这好像是你自己。对吗？”
　　“这就是你自己，画得还挺好的。”杨林得出了自己的最终结论，拿回糖人舔了一口，“你往后退什么？我跟你说过了，我晚上看不清东西，刚刚你跑一边儿去买糖人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只好在这儿等着。”
　　“啊，这样啊。”林杨有些愧疚地挠了挠头，她完全忘了杨导夜盲这一茬。
　　突然林杨感觉手被握住，冰冰凉凉的指尖钻进她的手指缝隙，将她的手牢牢扣住，与她十指相扣。那只手的主人像是冷极了，整只手的温度从掌心向周围慢慢褪去，到指尖的时候，甚至比成京十二月的空气还要冷上几分。
　　林杨诧异地抬起手，顺着自己的胳膊向下看去，杨导细细长长的手指从自己的指缝间露出。
　　“别把我弄丢了，弄丢了你今晚可就没地方住了。”杨林扣紧两人相握的手，放下来，回眸一笑，牵着她拥入人流，在街道两旁各路商贩的吆喝中，慢慢地向前走去。
　　林杨脑袋晕晕乎乎的，在拥挤的人群中，恍若有一种在梦中的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