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花辞满堂》梨朵

38、幻虚梦实 摇家游离

　　模糊间仿佛有光晃眼，缓缓睁开眼。
　　周围环境换了，不是沙坑而是一处寒潭。潭水冷得刺骨，却又有温热的气息从深处涌上来，两股力道交错着往皮肉里钻，像要把人拆开再重新缝上。
　　身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像有人将时间往回拨。
　　寒潭水汽氤氲，漫过口鼻时并不窒息，反而像有什么东西托着她。
　　她游向岸边。余光掠过潭心，见一方玉床横卧水中央，上面躺着一个人。
　　桑玉颜。
　　胸口微微起伏，是睡着了。
　　“你倒是真能狠下心——与我永不相见。”那声音从深处过来，带着怨，又带着失而复得的颤。说不清哪个更多。
　　循声望去。那人身形高挑，白金色衣衫浸在雾气里，银狐狸脸谱覆面，看不出面容。
　　那人步履迟疑。
　　待靠近，他轻轻抚上摇落鱼的脸“小鱼…”轻轻唤她，像是唤过千万次。
　　摇落鱼能感受到他指尖在颤。隔着面具，看不清那双眼睛，却能感受里面装着很沉很复杂的东西。
　　探出摇落鱼眼中茫然与陌生，那双手僵了一瞬“你……忘了我？”
　　见眼前人没有杀意，摇落鱼没有躲。
　　只偏头看向玉床上的桑玉颜，缓缓开口“你能救救我朋友，送她出去吗？”
　　曲望樱半响未回应，隔了许久才问一句“她很重要？”
　　摇落鱼目光坚定“是…我要带她出去…就算拼尽性命。”
　　他没有立刻应声。
　　半晌，缓缓后退一步，转过身去。背影在雾气里显得有些薄，声音涩得像浸透了苦水“我会送她出去。”
　　此刻，摇落鱼心里空着一块，像缺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可四周没有能填进去…
　　才将人送到洞口。
　　摇落鱼自腰间掏出一块玉令“这枚玉令不知价值几何。今日赠你，以报恩情。”
　　“若是日后恩公有需，凭此令找我，我定不会推辞。”她又补充道“若想卖了换钱也行，此物为恩公所有，任凭恩公处置。”
　　知是话别，曲望樱不再向前。
　　或许什么都不记得，是一件好事，再强求得到的或许是苦果。
　　离云河村尚且还远，在一处靠壁密林遭遇埋伏。
　　暗箭朝摇落鱼射来。金线自袖中甩出，灌入内力，绞碎铁矢。
　　奈何暗箭太多实在难防，身上多处被刺穿。人直直软跪在地，似破布娃娃般没生机。
　　“果然是怪物，竟能活着出来。”
　　李泊璟垂眼看着她，嘴角噙着冷笑。他抬了抬下颌，一名士兵上前探了鼻息，回禀“咽气了。”
　　李泊璟这才走近，一脚踢翻摇落鱼。
　　他蹲下身，压着嗓子道“你视她为朋友，可她视你为何物？”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她亲口告诉我，你叫渡余——一个多余的人。”
　　话音刚落，一道金线倏然缠上他的脖颈。就这收紧那一瞬——持线的人顿住了。
　　不知何时，一名士兵已将桑玉颜从地上薅起，长剑架在她颈上，压出一道血痕。
　　李泊璟不紧不慢拨掉颈间的金线，俯视着她，像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就知道你这怪物不会轻易死。”
　　他丢下一把匕首。
　　轻飘飘的，不平等的宣判“若你肯自断右臂，说不定我会放过这个女人。”
　　她抬起眼。
　　那双眼极静，像潭死水。越过李泊璟，看向桑玉颜颈间那柄剑。
　　李泊璟此刻极有耐心，越是恐惧、越是挣扎、他便越是愉悦“我数三个数……可别怨我不给机会啊。”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李泊璟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回荡，不急不慢，带着些悠闲。
　　摇落鱼动了，动作极微。
　　不是去捡匕首，而是将金线重新收回袖中，动作不过眨眼之间。她偏过头，越过李泊璟的肩膀，看向桑玉颜。
　　像被冬风摧残的白梅，眼睫轻轻颤动。人还未醒，脸上还带着寒潭水汽浸过的苍白…颈间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滑，一滴，两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如红梅绽放。
　　“二。”
　　“不必数了。”摇落鱼叫停了他的压迫。
　　李泊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掌控局面的高姿态，与极致的霸道的权力，果然让人着迷。
　　“你应该知道，”她看着李泊璟“怪物是不会自断手臂的。”
　　同时，金线从袖中无声滑出，像条蛰伏的蛇，瞬间缠上那士兵的脖颈“放下阿颜可活。”
　　只等了一息，不见那人动作。随着一声铃响，那人已不能动弹，直直倒地。
　　同一瞬，她已至桑玉颜身前，将人扶住。
　　其余士兵蠢蠢欲动。
　　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泊璟脸上。
　　“一帮蠢人，且不说阿颜自小跟着他，就论阿颜救了他，只为除掉我，他便能对她刀刃相向。何况是你们？”
　　李泊璟眯起眼，打量面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女人“挑拨离间？”
　　说完，他慢条斯理解答“可惜你算错了，这些人都是本王的死士。”
　　李泊璟抬了抬手指。
　　死士们动了。
　　不是扑上来，而是悄无声息地散开，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刀锋映着天光，冷冷地转着，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血从多处伤口渗出来，在摇落鱼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此刻她顾不得这些伤，能活着离开才是最重要的。
　　她单臂环着桑玉颜，像护着易碎的玉。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金线暗伏，像伺机而动的蛇。
　　“你觉得”看穿她的强撑，李泊璟胜券在握“凭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杀出去？”
　　说话间，已有死士挥剑而来。
　　线细如发，却锐利异常，冲上来的死士还未近身，脖颈已多了条血痕。血喷溅出来的瞬间，那人甚至没有痛觉——太快了。
　　但摇落鱼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必须先拿下李泊璟，她们才有机会活着离开。她将桑玉颜放在岩壁旁靠着，捡起死士掉落的刀刃。
　　一面挥刀防御攻来的死士，一面窥探时机以金线攻击李泊璟。两种武器来回切换，应用自如。
　　杀李泊璟挥剑去斩。剑锋与金线相撞，发出一声极细极锐的嗡鸣。金线缠上剑身，绞出串串火星。
　　他冷笑“就凭这——”
　　话没说完，摇落鱼已经松了那根线。
　　不是放弃，是变招。
　　她的袖中藏的可不止一根金线……此刻从一根左手袖口无声滑出，绕过李泊璟的剑，仿佛活物一般朝着李泊璟的手臂绞去。
　　线缠上腕间的瞬间，李泊璟才意识到中了计。
　　第一根线是佯攻。她故意用那根线缠他的剑，让他以为那是她全部的筹码。真正的杀招，是从一开始就藏在左手、一根从未露面的金线。
　　线收紧，切入皮肉。血珠渗出来，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李泊璟吃痛，剑险些脱手。
　　但他反应极快，左手成爪，朝摇落鱼咽喉抓去。这一下若是抓实了，喉骨必碎。
　　摇落鱼不躲。
　　她甚至迎上去半步。
　　李泊璟指尖快要触她颈间的瞬间，第三条线——从她颈后的而出，像蝎子的尾钩，越过她的肩头，精准地缠上李泊璟的脖颈。
　　李泊璟的动作凝住了。
　　恐惧侵蚀而来，李泊璟能清晰感受到颈间那根线正贴着他的动脉，微微震颤，像一只随时会咬下去的虫。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他声音发紧。
　　“可曾听闻，摇家游离。”摇落鱼仿佛看死物一样，看着李泊璟。
　　近在咫尺的距离，李泊璟终于看清了这双眼睛。不是潭死水，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