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雪夜判恶 ...
-
身侧之人神色淡然,阿满却从那挺直的脊背、微微蜷起的手指间,窥见一丝竭力压制过后的落寞。
她迟疑许久,唇瓣轻启,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是化为一声极轻的“顾辞……”
他神情微顿,仿佛覆冰的湖面猝然裂开细纹。静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哑了些“……再叫一次。”
“顾辞。”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先前更清晰,却仍带着些许试探。
顾辞感觉心底那处空寂了许久的地方,忽然被一种陌生的东西填进,涨得微微发疼。
那感觉并不舒适,甚至有些令他无措,像常年握剑的手第一次触碰柔软的绸缎,本能地想避开,却又从骨髓里生出难以言喻的贪恋,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是舍不得推开。
见他半晌不语,阿满心生疑虑。这人向来心思深似寒潭,莫不是唤了他名,得罪了他……正琢磨着怎么收弄人?
警惕心一起,她不着痕迹地向后挪步,自觉的离他一远再远。
察觉到她的动静,余光里,她像只竖起防备的小兽。莫名的无措感让他有些烦躁,他压下那阵躁动,一步步朝她走近。
“离我那么远做什么?”他声线平稳,脚下未停。
阿满退无可退,脊背抵上冰冷的木墙,眼看着他一近再近…最后停在半步之距。他眼底漆黑,似问似答“你……很怕我。”
话音落下,不等她反应,他已转身而去。背影落在阿满眼中,竟镀上一层比方才更清晰的孤寂。
待回过神来,阿满已提步跟了上去。她默不作声,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衣角偶尔因步履交错而轻触。
雪不知何时又细细飘起,落在他肩头,也沾湿她的眼睫。书院寂静,只余两道轻浅的足音。
阿满悄悄抬眼看他,小声开口,如同以指尖轻触冰面“…我们去哪儿?”
顾辞脚步未停,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印痕。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细雪的风里“去一个…人多的地方。”
路越走越熟。踏进乔安居院门,阿满只觉得——这人,又在戏弄她?
再看,院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为避风雪,走廊外侧挂了彩布,七八张方桌拼作长宴。院里几户人家聚在一处,各自忙碌。以湘婶为首的几个妇人手上不停,笑声与话语声也未曾断过。
见二人进来,湘婶眼睛一亮,热络地拉过阿满“可算来了!还以为你们不凑这热闹了呢。”
阿满茫然看向顾辞。
湘婶瞧她神色,恍然笑道“瞧我!昨个与你家相公提过,院里年年冬至都是一块儿过的……定是小相公事忙,忘了同你说。”
阿满欲要解释,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已塞了头蒜在她手心,声音颤巍巍却慈祥“剥剥蒜,也算出了力,待会儿安心吃,莫要不好意思。”
掌心握着蒜头,阿满喉间微哽,只轻声应“好。”
再想解释,却又不合时宜了起来,大伙已开启了新话题。
顾辞则被一大哥,揽着肩走进了厨房,想来是有活计安排了。
男人们在灶边掌勺,女人们便聚在一处,洗菜备碗,说说笑笑。至于孩子嘛,愉快的玩耍就够了。
女人们忙完琐事,便借着院里的火堆,搬来板凳,围坐着烤火、嗑瓜子、煨红薯。
阿满静静听着家常闲话,火光将人映得暖融融。
忽然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她一惊转头,对上顾辞垂落的视线。他已褪去沾雪外氅,立在光影交界处。
湘婶见状,忙笑着招呼“丫头家小相公寻来了!大伙挤挤,腾个地儿!”
“唰”地一下,阿满脸颊滚烫。还未等她开口,腕间便落下一个温凉的力道——顾辞已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了起来。
“怎么了?”她低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顾辞朝众人微一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还有些琐事,不扰诸位雅兴。”
尚未走远,还能听见人堆里的话。
一婶子道“瞧那小伙也是个纯情的,湘婶话才说完这耳朵根都红透了。”
阿满下意识看向顾辞——他侧脸线条依旧清冷,耳廓却真染上一抹薄红。
原来他也会窘迫。那为何……不辩解?
察觉她的目光,顾辞侧首,神色有些不自然,话却依然淡淡的“看什么,羡慕我比你好看?”
走了几步,顾辞才低声开口“牟叔说,方才乔画来院里寻过言爻……”
阿满心头猛地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她。不及细想,人已朝院外跑去。顾辞眸光微动,旋即迈步跟了上去。
夜渐浓,细雪如尘。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扑入茫茫雪幕之中。脚印深深浅浅,急促地碾过山径上薄薄的积雪,朝着那个隐蔽的洞穴延伸。
雪落在阿满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顾不得擦,只看着地面纷乱交叠的脚印,像是多人仓促踏过的痕迹,且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尚未靠近山穴,已见洞内透出的、不稳的火光。火光在岩壁上跳跃,将洞口嶙峋的轮廓映得如同巨兽张开的嘴。风中飘来隐约的人声,低沉、整齐,带着某种压抑的韵律。
二人屏息潜近,紧贴穴壁,向内望去。数支火把插在石缝间,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宛如地狱使者。
叶无渡被捆缚在一颗粗粝的钟乳石上,身体呈现跪地之姿,膝盖底下是铺好的干柴堆。
他的前方半围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皆是平民面孔。此刻他们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被火光照得亮得骇人,那里面烧着的东西,阿满认得——是多年积压终于见天日的恨。
言爻站在众人之前,一身素衣被火光镀上暖色,侧脸却冷得像覆了一层霜。她手中握着数张呈满罪状的纸,纸张随洞内气流微微颤动。
“叶无渡”她的声音清晰却有些发颤,在空洞的穴壁间激起微弱的回响“今日,在此,苍天不视,厚土不闻,唯有我等苦主为证,共数你的罪孽。”
她开始念。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像钝刀子割肉。
念一条,众人便跟诵一条。没有激愤的呼喊,没有哭叫,只有冰冷如铁的重述,像在将一根根钉子缓缓敲进棺木。
篝火噼啪炸响,火星升腾,在森然的乳石丛间明灭飘散。火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扭动着爬上穴壁,恍如无数沉默的魂灵立了起来。
罪状念毕,洞穴里忽然陷入一片滞重的寂静。只听见柴火燃烧的哔剥,以及穴外渐紧的风雪声。
言爻将手中的纸轻轻放在柴堆边缘。她退后一步,抬起双臂,做了一个古老而奇异的手势。
低沉的歌谣,从她喉间,从每一个人的胸腔里,缓缓涌出。调子很古,词也含糊,像是山里流传已久的葬曲,又像某种祭祀的吟诵。
在洞穴中沉沉回荡,混着穴顶滴落的水声,竟有种摧折人心的庄严。
阿满只听得其中几句的意思。
“雷公坪的枫树生了十二道年轮,你掌心的血纹比万山还沉……
饮下这盏三泪酒,让干菰鬼的根,扎穿你的脚心……
崖葬洞的神睁眼了……你的船,须用自己额骨的温度来削……
当迦轲唱完送煞的末章!你便永为月亮山腹中,不腐的耶囊!……”
言爻接过身旁递来的火把。
火焰在她手中摇晃,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火光滚烫,灼着她冰冷的指尖,也灼着她凝滞的呼吸。
她闭了闭眼,手腕蓄力,正要向前掷出。
咻——!
一道尖厉的破空之声,撕裂了洞内滞重的空气,从漆黑的洞口疾射而入!
寒光直逼言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