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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各有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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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阳湖畔,雪落无声。两位鹤发老者执剑而立,以雪地为纸,以剑锋作笔,起落间皆是诗魄。
白衣老者长剑轻掸,雪屑随剑气飞扬,一行狂草已跃然素壤。
鉴阳林中雁飞绝,凛风卷地百草折。
厚雪难掩梅花色,傲骨迎冬不惧寒。
笔势如龙,收锋时雪尘未落,清冽剑气犹在空中轻颤。
红衣者朗笑一声,振腕迎上。剑尖走转圆融,似蕴无穷回澜。
诗剑如期雪中会,同君共忆当年勇。借酒欲消世间愁,独留情深未白头。
字字沉凝,每一划都像在雪中生根,又似随时要破雪而出。
双剑并未相接,剑气却已往来交织。雪片绕锋而舞,时而纷乱如词,时而列阵如律。诗成一刻,两人同时振腕——剑尖各挑起一只酒葫芦,稳稳落入掌中。
仰首倾酒,一线温热入喉,灼过肺腑,化开周身寒寂。
别江以袖拭唇,雪光落在他眼底,却照不透那层深影。“你觉得……小丫头会去?”声音压得低,混着酒意,有些发沉。
原野未答,只将酒葫轻轻碰向他的。一声清响,胜过万语。葫身相触的瞬间,往事如雪崩般寂静涌起——
“会的。”
小丫头身上有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告诉他,会去。
别江喉结滚动,将喉间翻涌的复杂心绪与剩余酒液一同咽下。“阿言的病……拖延不得。要解心疾,恐怕只有……”
话未尽,意已阑。两人沉默下来,只有风雪声填补空隙。
雪地重归寂静,诗行渐被新雪覆没。他们心知肚明,彼此皆有私心。
此时,立松书院静卧雪中,墨瓦白墙,宛若一幅褪了色的水墨卷。
恰逢冬至,顾辞与幸婆婆一早便去了集市,买了些新鲜羊肉,打算给孩子们煮锅热汤驱寒。
归途雪密,顾辞手里提满东西,辛婆婆则举伞为他遮蔽风雪。辛婆婆望向漫天飞白道“过了今日,孩子们便转去秦武院受教了。”
顾辞身形微微一滞,雪片斜斜落在他肩头“秦武院?言先生决定的吗?”
辛婆婆没答,只望向前路。
午后,秦武院的人来了。
来的是两位年轻女先生——温静的芽歌与飒爽的风丹。她们站在院中,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等候多时,却无半分不耐。
孩子们红着眼眶挎好包袱,一步三回头,却无人闹。他们都晓得,言先生的病,不能再劳累下去了。
辛婆婆会随孩子们同去。她知道言爻有自己的事要做,她们要做的,便是听从安排,走好言先生为她们指的生路。
言爻没有送行。
她虚倚廊柱,面色苍白如纸,拢了拢半旧的棉袍,目光虚虚落在院中那株覆雪的老梅上。仿佛离别未在她眼中起澜,又仿佛波澜早已沉入深潭。
辛婆婆在灶间慢慢擦拭空碗,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一只碗拭净,才将粗布巾整齐搭回灶边。她走到廊下,与言爻并肩而立,也望向那株老梅。
“秦武院的环境是顶好的,芽歌和风丹两位先生是有真本事的。孩子们去了,是好事。”她的声音低缓,带着岁月磨砺出的砂质。
“先生为我们寻了生路”辛婆婆眼里蓄了层浊泪“老婆子也恳请先生,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路还是要走的,即使再不舍,该迈出的步子也不能不走。
言爻收回视线,望着辛婆婆背影渐远,轻声喃喃“婆婆,我会的。”语声太轻,一出口便散在风里。
阿满与顾辞在书院门前送别一行车马。
临上马车时,辛婆婆握住阿满的手,言语恳切“我知道姑娘是个厉害人物,所以我想请姑娘一定要治好言先生。”
未等阿满回话,辛婆婆已踏上马车。阿满抬起双手,以近日才学来的生涩指麾,对着远去的马车比划“尽我所能。”
手势稚拙,却郑重如誓。
雪静静落着,覆盖了青石板路,也掩去杂沓的足印。院门前重归空寂,只有风卷着雪末,无声打旋。
辛婆婆与孩子们走后,言爻便托好友乔画将书院挂卖了出去,所得银钱也寄向了秦武院。
当然这是后话了。
言爻能卸下立松书院的担子,阿满是感到轻松的。可这“卸下”的缘由,却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像是一种……决意已定之后,对身后诸事的交代。这念头让阿满心头发沉。
“在想什么?”顾辞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声音放得轻缓。小姑娘一脸愁容,看上去极不开心。
“言先生会做什么?”相处这些时日,阿满渐渐觉得,这人虽危险,但只要不触及他的利益,倒也并非不能相处。
顾辞将一包温热的糖炒栗子递到她手里“为这个发愁?”
阿满捧着那包糖炒栗子,掌心传来暖暖的温度。她垂眸看着栗子冒出的热气,未尽之言化于口中……终是未说出口。
“你怕自己没本事治好她,留不住人?”顾辞将一颗栗子捏开,露出金黄饱满的果肉,递到阿满面前。
阿满轻轻蹙眉,认真评价“你这个人说话不好听。”
见阿满不接,顾辞便将那颗栗子放进她捧着的小纸包里“事情还没到眼前,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日冬至。言先生约了乔姑娘用饭。”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阿满低垂的侧脸“你得了闲,可有什么打算?”
她没有回答顾辞的问题,只将一颗栗子慢慢剥开,指尖沾上微甜的焦糖。往年,冬至是热闹的。与家人、师父在聚在一起,吃着羊肉聊着天南地北,如今是人隔得天南地北难聚在一起…
“我没什么打算。”她实话实说,声音闷在栗子的香气里。
顾辞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往年没人陪我过冬至。”他语气平淡,却无端透出些许寥落“今年,你陪我吧。”
阿满一怔,竟从那话里品出一丝可怜意味。她抬起眼,有些不解“沈大哥和秦姐姐……不曾陪你过过冬至么?”
他望着远处覆了薄霜的屋檐,声音淡得如同静水“他们自有他们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