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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迷雾寻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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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稀薄,霜色正浓。卯正的更声刚颤巍巍散进雾里,阿满的房门便被叩响了——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是顾辞贯有的节奏。
阿满挣扎着从榻上滚起,只觉眼皮沉得发黏。昨夜归来时天已露晓色,满打满算,合眼尚不足一个时辰。
她拧了把热布巾往脸上按,水汽蒸得人更昏沉,脚下虚浮,像踩着一团湿棉。
顾辞早已收拾齐整。靛青衣衫,长发高束,一身清肃的少年气。人斜倚门框,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木棱,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
“该快些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催促,却字字令人发紧“言先生候着了。”
一听言爻已经在等候,阿满便有些慌张了,睡意顿时散了不少,胡乱抓起布包便跟了出去。
院里静得瘆人。枯枝挑着惨白的霜,石地泛着幽冷的光——哪有言爻的影子?只有穿堂风刀子似地刮过脸侧。
阿满缩起肩膀,偷偷瞪了顾辞一眼。那人只抱着手臂倚在廊柱下,瞧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嘴角含着不可察觉的笑意,像是光影下的错觉。
阿满咬牙,心里将那“狗东西”翻来覆去骂了数遍,方才觉得胸口那点闷气顺畅了些。
足等了一刻钟,等的那扇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言爻裹着一件半旧的月白夹袄出来,身形在晨雾里薄得像纸。抬眼撞见院中二人,苍白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歉疚淹没了。
“实在……对不住”她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哑,气息也弱“是我迟了,累你们受冻。”
话未说完,一阵冷风卷过。言爻猛地偏头掩唇,压抑的咳声却止不住地溢出来——单薄的肩胛在夹袄下剧烈起伏,仿佛随时要散架。
阿满忙上前替她顺气,掌心隔衣触到脊骨,嶙峋得硌手。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不算精致的瓷瓶,倒出一枚白色药丸,小心递到言爻唇边“先生,快含着。”
言爻微启唇,依言含下。
冰凉的手指不经意触到阿满的指尖,冷得阿满心头一颤。
阿满想劝她今日歇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只好求助似地看向顾辞。
后者只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执着的人总是很难被劝住……这一点,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咳声渐歇。言爻气息仍有些不稳,轻声道:“往后……我出门前叫你们。天寒地冻的,别再在外头等了。”
她又低咳了两声,将夹袄拢紧了些,细瘦的手指在领口处微微发颤。阿满看得心里发涩,忙侧身挡住风口,虚虚扶住她的胳膊。
顾辞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挡去大半寒风。他垂着眼,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阿满冻得通红的耳廓——以自己单薄的身躯,为言爻隔出一小方无风的天地。
阿满似有所感,忽然抬眼。
顾辞却倏地移开了视线,侧脸转向院中那株覆满霜华的老树,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仿佛刚才那细微的举动只是无意。
“……多谢”阿满道。
顾辞没有回应,像是没听见。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中,几不可见地,轻轻蜷缩了一下——他自己也未必明了此刻心绪。
三人出了院门,往立松书院去。今日的书院外却有些反常,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不小的动静。
迈进院门,便见一群孩子围作一团,立在中间的是两位老者。
灰布长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正是原野先生,一旁笑呵呵分发着油纸包好的糖饼、着暗红色棉袍的,则是别江先生。
“师父?原前辈?”言爻一怔,眼底掠过惊喜,忙上前敛衽行礼。
阿满与顾辞亦在后头行礼。
别江先生将最后一块糖饼塞给一个踮脚伸长了手的小姑娘,拍了拍掌心的糖屑,这才转过身,目光温润,落在言爻身上。
那目光平和,却能穿透那层单薄的夹袄,看到她内里透支的精力与强撑的形骸。
“气色不大好。”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长者特有的、不令人反感的责备与心疼“昨夜又没早歇?”
言爻垂下眼帘,像做错事被逮住的孩子,低低应了一声“看了会儿书,不觉……便晚了。”
在他们说话时,原野先生朝阿满招了招手。
阿满犹豫一瞬,才挪步过去。自鉴阳湖一遇,两位先生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她隐隐觉得,他们把她当作对故人的寄托。
可她终究不是。只怕那点似是而非,反倒伤了二位长者的心。
原野从袖中掏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糖饼,递过来,饱含期待“特意给你留的,还热着。”
阿满双手接过,触手果然温热“谢先生。”
外头风寒,孩子们也到了该进学堂的时辰,几人便一同朝里走。
顾辞放慢脚步,与阿满并肩落在后面。他瞥了眼她手中金黄油亮的饼,似在找话“好吃吗?”
阿满没说话,只将饼仔细掰作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顾辞接过时,指尖与阿满的轻轻一触。温热的饼身与微凉的皮肤,形成短暂的对照。他垂下眼,将饼送入口中……心中疑云更重。
阿满小口吃着饼,目光追着前方言爻略显单薄的背影。有两位先生在,但愿言先生能轻松些。
冬日天短,一日转眼便过去了。两位先生该告辞了,原野看向阿满那双相似的眼睛“小丫头,送送我吧。”
阿满面纱下的唇微微一动,终是点了点头,默默跟了上去。
原野先生慢慢走在前面,阿满落后半步跟着。黄昏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映在青石板上。风穿过巷口,发出低低的呜咽。
院门外,青篷马车静静候着。别江先生却只静立在车边,望着他们越走越近,慢慢仰头看向最后一线沉入屋脊的霞光,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峭。
原野在阿满面前停下脚步,突然道“我与别兄打算去一趟玉洲,或许你也该去那里看看。”
趁阿满还未回话,他又道“小丫头,先别急着决断。去与不去……时间或许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