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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郁结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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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鸢、齐容一走,周遭霎时安静下来。阿满唇瓣微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余眼底一片游移不定。
她这细微的挣扎,全被步行舟看在眼里。步行舟笑着用指节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在大哥这儿还演上欲言又止了?有什么话快说,别自己憋着坏了,回头又悄悄骂我啊。”
阿满眉头一皱,故意凶巴巴地瞪他“我才不会那样,你别瞎说。”
说完,她神色认真起来,指了指步行舟腰间别着的白玉葫芦“这个……是什么来历?”
步行舟将它取下,指腹轻轻摩挲过温润的玉面,声音低了几分“这是我兄长留下的遗物。”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上面那个浅浅的刻字“这个‘爻’……是他心爱之人的名字。”
阿满忽然想起一个名字,心里想着嘴就念出来“言爻?”
步行舟抬眼看她,眼中情绪复杂流转“小满,你认识言爻?”
阿满摇了摇头“不认识,只是听人提过。”
步行舟将白玉葫芦轻轻放进阿满手中。她接过来,指尖触到玉身的冰凉。
步行舟静了片刻,开口道“小满,我想请你帮我救一个人。”
阿满手一滞,蓦然抬头看向他“大哥要我救谁?”
步行舟的目光停留在玉葫芦的爻字上。
阿满便明白了。
步行舟领着阿满穿过几条寂静的巷子,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有些斑驳,隐约能辨认出“立松书院”四字。
正值授课时分,堂内言爻正在授课,二人不便打扰,便静静候在学堂外。
阿满透过半掩的窗扉向内望去,只见十来个年纪尚幼的学生坐在其中。细看之下,这些孩子或目盲,或耳背,或身带残疾。
所用桌椅是破旧不堪的,处处都是修补的痕迹,有几张凳子腿短了一截,用石块垫着,勉强维持平衡。
正观望间,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婆婆蹒跚走来,温声询问“二位客人,来此是有什么事么?”
步行舟与阿满齐齐还礼。他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婆婆,我二人是特来拜会言先生的。”
老婆婆是书院的管教——辛婆婆。
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辛婆婆将二人请入院角一处棚草屋下暂避风寒。这棚屋显然是自行搭建的,四壁透风,却收拾得窗明几净,灶台上不见半点油污。
“书院窄小,实在没有待客的地方,只好委屈二位在这厨间将就了。”辛婆婆语带歉意,手上却不停歇,准备着孩子们的晚饭。
阿满与步行舟见她忙碌,自觉闲立不妥,便自然地挽起袖口,上前帮着淘米洗菜。
婆婆推辞两句,见他们神情恳切,也就由着他们。一面做着活计,一面与他们叙些闲话。
约至申时,课毕。孩子们捧着比自己脸庞还大的陶碗,在厨房外安静的排起队。这陶碗是书院特备的,饭菜可一并盛放,方便孩子们使用。
因无处可坐,也无别处可去,孩子们打了饭,便又回到那间学堂——不过片刻,方寸天地已从学堂变作了饭堂。
待孩子们盛完饭菜散去,言爻才得了空闲。阿满这时方有机会细看她……
她清瘦得厉害,灰白色布衣裹着修长身形,如崖边孤松。面容清矍,棱角分明,双颊微陷,却自有一种经年沉淀的从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始终挺直的脊梁,和那双沉静的眼眸——眸色深邃,目光清亮而温和,内里蕴藏着风雨难动的坚韧。
未等他们开口,言爻已温言道“先吃饭吧,忙了这许久,定然饿了。”
眼见书院如此清苦,碗中餐食想必来之不易,二人心中惴惴,实在不好意思去接。
言爻却已将陶碗轻递至阿满面前,眼底含笑“辛婆婆的手艺很是不错,尝尝看。”
那旁,辛婆婆也盛了满满一碗,递到步行舟手中“孩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暖意从粗陶碗壁渗进指尖,缓缓漫上心头。步行舟与阿满相视一眼,终是接过碗筷,与她们一同走进变作饭堂的学堂。
用饭间隙,阿满细细打量四周。书院虽小,却收拾得素净齐整。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法虽稚,意趣天成。尤其是那幅小鸡打鸣,小小的鸡仔站在高耸的山头上,张开翅膀学着雄鸡打鸣。
辛婆婆见阿满看得出神,眼底泛起温柔。为阿满介绍时,眼里带着些许自豪“那是之前的学生画的,后来随着父母去了青州。那孩子很有灵性,学什么都很快。”
辛婆婆目光暗淡下来,握筷的手停顿下来“可惜…”可惜什么辛婆婆没说…只是沉默着,眼底便有了水气。
观其神情,便知故事不美好。
就像辛婆婆从额角蜿蜒至鼻骨那道瘆人的疤痕,左面塌陷的颧骨…干涸枯木般的手,便知背后的故事不美满…
饭后,阿满为言爻诊脉。指尖才搭上她的手腕,心便骤然一沉——那脉搏太轻太浮,像秋日里最后一丝蝉鸣,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她不由屏住呼吸,凝神细探,才从几乎一片死寂的虚无中,捕捉到那缕游丝般的跳动。
阿满抿紧着唇,眉头深深蹙起。她抬眼看向言爻,她面色苍白得如同被水浸透的宣纸,连唇也几乎融进那片惨白里。她的生命仿佛一盏即将熬干的灯,火光微弱得只剩一点残影。
“如何?”一旁的步行舟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阿阿满缓缓收回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能治。”她声音很轻,却极肯定,随即话锋微转“言先生这病,不在肌理,而在心脉。”她停顿了片刻,字字斟酌“是长久郁结之气,盘踞心窍,如藤缠枯木,愈缠愈紧……终至生机闭塞。”
因书院不便诊治,日落时分,二人随言爻回到了乔安居。乔画心系言爻病情,特地留出两间空屋请阿满他们住下,好方便阿满随时查看言爻情况。
施针过后,夜色已深。阿满回到客房,对着一盏孤灯沉思——该如何配药,才能既治病,又最大限度减轻言爻的痛楚。
然而,用药施针皆为末节,此病根源,终在心神。若不寻到那郁结的源头,将其化解,一切终是徒劳。
正凝神思忖间,一抹血气钻入鼻腔,其中夹带着一缕清冽的气息,若山间晨雾初散时的翠竹。
是他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