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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步行舟 ...

  •   回忆
      阿满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是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季节。
      那时候的阿满年岁不大,六岁的孩童性子带着些顽劣。下雨也不知避,赤脚在泥地里撒欢。
      易怀安,长她两岁的师兄,也跟着胡闹。两个孩子在雨里你追我赶,溅起的泥点子飞得老高。
      “抓不到我!”阿满边跑边做鬼脸回应,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泥洼里。她也不恼,顺势在泥浆里打了个滚,咯咯地笑起来,浑身上下沾满了黏腻的泥浆,活像一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泥猴。
      易怀安撑着膝盖喘粗气,指着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你看你!待会儿看师父不揍你!”
      听罢,阿满向着易怀安扑来。这回轮到他逃,她追了。两人正闹作一团,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笑声未歇,门口响起一道声音“孩儿们,我回来了!”
      是师父许半眠回来了。他撑着油纸伞站在门口,见到满院狼藉,眉头习惯性地蹙起,露出那种拿他们没办法的头疼神情。在他身侧,站着个比易怀安大些的陌生少年。
      雨水顺着瓦檐滴答落下,在天井里敲出清亮的回响。少年衣衫褴褛,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空茫,安静得像是雨中的一道影子。
      两人在廊下扎着马步,只是这次,头顶惯常的瓷碗被换成了沉甸甸的旧瓦片。
      “师父定是嫌你太脏了,才换的破瓦片”易怀安不忘揶揄阿满。
      阿满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绵绵雨丝,悄悄望向堂屋里那个安静坐着的新面孔。少年捧着热汤喝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后来他们才知道,他叫步行舟,从巴郎逃难而来。一场天崩地裂,带走了他的爹娘,也让他和哥哥失散。
      开始他很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不怎么跟人说话。无论问什么,大多只是点头摇头,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两个音节回应。
      到底还只是孩子,很难独自抗过孤寂。加上两个捣蛋鬼不断侵入他的世界,强行与他产生联系。他渐渐的敞露心扉,慢慢融入了这个杏林小院的生活
      他开始跟着他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爬上那棵蓝花楹掏鸟窝,在小溪里摸鱼虾。那道无形的隔阂,在日复一日的嬉闹中悄然消融。
      步行舟真正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后,顽皮的本性渐渐显露,甚至后来居上。
      他的“顽皮”也往往别出心裁。会趁阿满午睡时,用狗尾巴草轻轻搔她的鼻子,看她皱着鼻子胡乱挥手的样子抿嘴坏笑。
      会在易怀安吹嘘自己武功进步神速时,默默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他刚才招式里的破绽,引得易怀安哇哇大叫着扑过来“理论”。
      也会和易怀安合伙,在阿满睡着时在她脸上画乌龟;也会被阿满拉着,一起给熟睡的易怀安扎满脑袋小辫子。
      至于阿满和易怀安,自然不肯吃亏,也没少捉弄步行舟。
      院中的蓝花楹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三个孩子,就这样在打打闹闹中慢慢长大。
      武艺学成,他已不稚嫩的孩童。那份深藏心底的寻觅再也无法按捺。步行舟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找到失散多年的哥哥,是他的执念。
      回忆截止。
      一别已是四年,如今再见还是熟悉的脸庞。看上去有历经世事的痕迹,成熟许多。
      阿满左右顾看,确认安全过后,才敢让压抑的情绪决堤。声音里带着呜咽与委屈“大哥…”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将自己隐藏在哑巴的面具之下,活在三人身边。只是为了避免祸事。
      失语那晚,她早就清醒过来了。虽未睁眼,却凭声音便认出了伊留鹤。
      伊留鹤是也是在仓了镇认识的,那时环境虽困苦艰难,却淬炼出最纯粹的情谊,一群人创出独特的交流方式传递信息。
      伊留鹤是要救她离开的,阿满考虑到伊留鹤不会武功,又是敌众我寡的局势。只叫他说自己伤了舌根,不能言语。
      现在面前的人是步行舟,她就不必再伪装了。
      看着眼前哭泣的“小狗”步行舟心万般滋味,他轻轻抚摸着少女的头,声音缓慢温柔“是我。”
      其实早在步月酒楼,他就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一眼,心中便已泛起涟漪,当即起身要去确认。
      当他亲眼看见阿满被叶无渡那厮欺负时,怒火瞬间窜上心头,那时候他是起了杀心的——杀心,不仅仅是因为阿满而起,更是这厮该死。
      射出的竹筷被人半空拦截,他并不意外。原本也没打算让这厮真死在街上,免得将阿满卷入风波。
      二人正叙旧间,忽闻枝叶轻响。越鸢与齐容踏叶而来,衣袂翩跹若蝶,落地时竟未惊起半分尘土。
      越鸢随意倚向身侧树干,抱臂将阿满细细打量。眼尾弯起狡黠的弧度“小姑娘,方才演得不错。”声线软媚如裹糖霜,眼底赞赏却是真切。
      步行舟侧身将阿满引至身前,温声介绍“这两位是我在江湖所交好友。”他转向那对身影,唇畔含笑“越鸢,齐容。名号你应当听过,至于传闻——”话音微顿,爽朗一笑“不如亲自印证。”
      越鸢闻言,笑着朝阿满眨了眨眼,算是打过招呼。齐容并未多言,只是神色平静地朝阿满微微颔首。
      阿满对越鸢、齐容有所耳闻。二人所属揽芳阁,只要给钱够多不愁没人办事。而这越鸢与齐容武功高,也最是狠辣记仇。
      益城有家龙阳镖局,因押镖路过彩河镇,就住宿原因得罪了二人,结果压镖十三人无一生还,此事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人口伐笔诛,却无人敢真动手。
      阿满迎上二人的目光,规规矩矩地敛衽一礼。
      “步行舟……”越鸢轻抚耳畔青丝,语带期待“这次你打算怎么谢我?”
      步行舟从容探袖,釉色瓷瓶在空中划出清浅弧度“暂且记着,待来日定好好谢你。”
      他话音未落,越鸢已稳稳接住瓷瓶。她深深看了眼步行舟,与齐容纵身离去。林间余音袅袅“我等你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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