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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言爻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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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不认为安旭之带自己回来是为了协助破案的。即便清楚她的底细,有息莱在便已足够…她能做的,息莱便可以。
若说是为了护她,不被叶正廷捉去,到也说得过去。只是他与秦姐姐、叶大哥还有那个“狗东西”之间,似乎牵着一条线,关系匪浅。
这一来就让她有些琢磨不透了。罢了,且将烦心事放一放。如今她所求不多,不过是活着,安然回到阿爹阿娘身边。
验尸直到深夜,同息莱去了趟澡堂,再不歇息,她怕自己真要撑不住了。
两位姑娘同塌而眠。阿满躺在床上,反倒清醒起来,翻过身,正对上息莱的眼眸。
息莱突然开口“既睡不着,我便与你讲个故事吧。”
她的眸子在黑暗里闪着幽微的光,像古井深处映着的寒星。
她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独特的、悲凉的质感,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往事。
初至皓都谋生,身上银钱寥寥,息莱住不起客栈,更租不起像样的屋子。
于是她将目光放在偏僻些的郊段,几经周折她寻到一个叫“乔安居”的大院宅。
宅主是个叫乔画的女子。
她引息莱进院,但见院内足有十数间房,每间便是一户人家。房间规制不一,倒也勉强能满足各式租客的需求。
院中空地不见花草,反被开垦成菜畦,每块地上都插着木桩,标明已有归属。
乔画将息莱引至长廊尽头的屋子,推开门,手掌侧指“这便是姑娘的住处了,若有不便,可寻隔壁的言先生。”
她指向走廊拐角处“瞧,那里就是言先生的住处了。”
按她说的,她并不住这,不了解院里的事情。院中琐事皆由言先生打理。她平素无事不来,只在每月初十来收个租而已。
待息莱看过房间后,乔画便离开了。
息莱租的是间套房。
外间与里间仅以一扇屏风相隔。外间稍显宽敞,桌椅尚算齐全;里间则只容一床一柜,逼仄得很。
外间右侧有道隔门,连着个极小的房间,实则三面通风,更似草棚。
角落叠着张积灰的旧桌与破椅,另有两口仅及小腿高的土灶,虽小,对息莱而言,却也够用了。
正收拾间,门扉被轻轻叩响,一道柔和女声透门而来:“请问息莱姑娘在吗?在下言爻,是这的管事。”
打开房门,只见一女子手里提着些白菜萝卜什么的,看样子是打算送给她这个新来的邻居。
言爻将东西往前递,一脸诚恳“初次见面,无甚好物,这些是我自己种的菜,望姑娘莫要嫌弃。”
息莱连忙接过,随即掏出几枚铜钱欲予言爻……
言爻连连拒绝“姑娘这是何意?此乃相赠之物,要是收了钱岂不成了强卖之物?”
息莱只得将钱收回,谢道“如此,便多谢先生了。”
住下几日,息莱对新居渐趋适应。
院里几户人家皆属和善,尤以湘婶子为首的情报小队,最喜拉人闲话家常,趣闻轶事不绝于耳。
白日里各有忙碌,不得相聚,一到日暮时分,众人便搬来凳椅,在院中架起火堆,围坐一处,烤火、嗑瓜子、煨红薯、说闲话,一来二去,便也熟络起来。
自听闻言爻过往,息莱更觉她清瘦得过分,心下既是佩服,又生疼惜。
像岩缝里挣扎生长的孤松,无沃土滋养,却依旧坚韧。即使风雪压身也催不折她的身躯。
言爻原是个孤女,十岁前皆以男装示人,靠拾荒度日,后被秦武院收留,学了些谋生技艺。
因儿时吃不饱,穿不暖,久病不得医治,身子骨较常人孱弱许多。做不了粗活,更不能习武。
离开秦武院后,过得并不容易,她虽不比他人逊色,许多地方因她是女子,兼之体弱,屡遭拒斥。
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份事做,为有钱人家抄书…收入微薄却能苟活。
彼时,曾有一读书人见她容貌清丽,上门求娶。她不愿,那人便造谣生事,意图强娶。
谁料言爻看似柔弱,骨子却极硬。任凭流言压身,绝不低头。
那人计穷,恶念陡生,使手段栽赃她抄写禁书……即便她极力辩白,证据在手,仍被枉判有罪。
牢狱之中,她受尽酷刑,为逼其画押,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
若非别江,找到当时的皓都知府狄明为其翻案,不然难得清明。
出狱后她大病了一场,因入过狱,活更难寻了。身长傲骨,她不愿再回秦武院。
日子过得极苦,偶然识得一江湖侠客与之相恋,二人靠卖些竹编的物件过活,虽不富裕,光景却也渐渐顺遂起来。
好景不长。侠客仇家寻踪而至,屡屡上门生事。言爻怀胎期间遭受创,生下的孩子便带了缺陷……双耳失聪。
侠客知道自己仇家多,为免再招来祸事,便离开言爻…至今不知去向。
或许早被仇家杀了…没人知道…
言爻与女儿相依为命,熬过五年。眼看生活渐有起色,老天爷却仿佛起了戏弄之心。
女儿在街边玩耍时,因听不见车马嘶鸣,未能及时躲避,被失控的马匹活活踢踏而死……
而那肇事之人,却安然无恙。正是叶相府家的三公子叶无渡。
起初,言爻坚持告官,深信世间自有公道。可每状必被驳回……陆旭微告诉她,此事不会有结果。出于怜悯,陆旭微给了一笔钱财,让她就此罢手……
心有不甘又如何,她任旧拿这世道没有一点办法。
她收下了陆旭微的钱,买下一处破败别院,开了间“立松书院”。
收容的,皆是身有残缺的孩童,教他们与人交流……以及,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乔画听闻她的事迹后,便雇她代为打理这乔安居。作为回报,乔画为她提供居所,并每月支付二两银子作为工钱。
正因此,息莱才认识了言先生—言爻。
息莱的声音在黑暗里流淌,像一条冰冷而沉静的地下暗河。
“因为言先生……收了那笔钱。有人说她终究是向这世道低了头,连同湘婶子她们提起,也多是唏嘘,觉得那份刚烈,到底是被磨平了棱角。”
阿满静静地听着,心里难受起来。那样一个从岩缝里挣扎生长起来的人,骨子里的硬气,真的会被一场悲剧彻底碾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