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对峙 ...
-
巷子沉浸在青灰色的寂静里。
叶正廷盘着手里的珠串,整个人因过分压抑而带着冷硬。下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窝深处藏着通红的血丝,像宣纸上斑驳的墨痕。
老实说,见到叶正廷的第一眼,阿满就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父子之间总有相似之处,眉骨的弧度,紧抿时向下微弯的唇线,几乎一模一样。
静默无声,较量拉开序幕。阿满知道叶正廷在暗里把自己打量透彻。
良久,叶正廷动了。手中疾转的檀木珠串倏地一停,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声音在安静的巷道,像是重物掉在了地上。
叶正廷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他往前走一步…两步。
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锈铁“这个人我要带走。”
安旭之横拦在二人之间,意图很明显。
“你拦我?”叶正廷的目光骤然锐利。
空气骤然绷紧。
“叶大人请自重。”安旭之声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叶正廷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倒像是刀锋出鞘前那一线冷光“不过是陈隐然身旁的一条狗,竟也敢对我犬吠!”
话音未落,他又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砸地的声响沉闷如雷,震得阿满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将整个人藏进安旭之的影子里。
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道嗓音“丞相大人…丧子之痛可以理解,只是这我们得按规矩来是不是?”
只见陈隐然缓步走来,在叶正廷面前站定,目光扫过阿满,最终落在叶正廷紧攥的珠串上。
脸上带着一抹友好的笑“安大人是我多年挚友。我可不敢让他做我的狗,还望丞相大人向安大人致歉。”
叶正廷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陈隐然,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叶正廷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得骇人“陈隐然,我儿尸骨未寒,就躺在大理寺的停尸房!这贱民,就是导致我儿死亡的导火索。你们是打算包庇她吗?”
陈隐然回道“令子遭遇不测,本官亦感痛心。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厘清真相,查明元凶。小姑娘并非真凶,丞相你将人带走于理于法不合。”
漫长的死寂后,叶正廷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即便她不是真凶,若非她用蛇椒害我儿失了反抗之力,我儿又怎会任人宰割?”
陈隐然没有立即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正廷。目光太过平静,反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压迫。
“此事,大理寺自会查清。”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冷峻“若她确有罪责,大理寺绝不姑息。但若有人欲越过法度,私刑泄愤——”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叶丞相,叶无渡平日里得罪多少人,做过多少错事您有数过吗?倘若这些事昭告天下,您又如何自处呢?”
这话像一盆水,兜头浇在叶正廷几近沸腾的怒火上。他攥着珠串的手背青筋虬结,那檀木珠子似乎下一刻就要崩碎。
叶正廷胸膛剧烈起伏,那口堵在心口的浊气似乎要冲破喉咙。
他死死盯着陈隐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杀意、痛楚,以及一丝被理智强行压制的屈辱。
紧攥的珠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崩裂。
良久,那紧绷到极致的力道骤然一松。
“好,好,好得很。”叶正廷的声音低哑,失去了之前的暴烈,却更添几分阴鸷“本官就等着,等着你查明真相。”
说完,他越过陈隐然,衣袂带起一阵冷风。那串檀木珠被他紧紧握在掌心,步伐沉缓决绝地离开了巷子。
安旭之侧身,看向陈隐然“如此激怒他,你不怕引来后患?”
平静的面具缓缓褪去,露出一丝疲惫。陈隐然抬手揉了揉眉心“叶正廷是痛失爱子,但他更是一个政客。自然懂得权衡利弊。”
巷口的风卷着残余的紧张气息,吹拂着阿满额前的碎发。她望着叶正廷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才是她要应对的战场。
大理寺的廊道深长,青砖地面冷硬,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旭之将阿满引到一间幽深的房室前,推房门开时,一股草药混合着奇怪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大理寺的停尸房。
房内陈设简陋,正中摆着两张宽大的木桌,上面覆着白布,勾勒出人形轮廓,应当是叶无渡与刘瑞主仆。
角落里有一个架子,摆放着验尸的器具。靠墙的书案上,笔墨纸砚静待记录。
息莱穿得素净,一身灰白衣服,身形很是清瘦,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推不开的倦意,像是许久未好好的休息了。
安旭之打算留下来协助息莱验尸,叫息莱回绝了。
安旭之欲言又止,终是退了出去。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将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
息莱转看向阿满,她不禁感慨“仓了镇一别,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
阿满笑了笑,算是回应。
她们是见过的。不过她们的初次见面不是在鉴阳湖,而是在仓了镇。
彼时,仓了镇爆发山洪。山石裹挟着泥浆奔腾而下,瞬间吞噬了半个镇子。阿满随着师父许半眠赶往灾区支援,帮忙搜救幸存者,医治灾民…
就在那时候,阿满结识了许多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的医者与侠士,其中便有息莱。
在仓了镇,人的体力与心志被逼迫到极限,疲惫刻在人的骨子里,令人永生难忘。
最让人怀念的,当是天南地北的人聚在一起,素昧平生,却在艰险中彼此倚靠扶持的情谊。
息莱仔细端详她片刻,声音轻缓“长高了不少。”她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替阿满抚平肩头微乱的衣褶,却在半空顿了顿,悄然收回,只化作一句叹息“也瘦许多了。”
阿满虽然带着面纱,可那双眼睛过于惊艳,仓了镇的一切那么刻骨铭心。息莱又怎会认不出阿满来呢?
思度许久,息莱才问“怎伤到舌…”话没说完,见阿满看着屋外,她便知道现在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