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 距松月的师 ...
-
距松月的师兄弟们入京已快半月，上巳日过后他们就将离京，一同离去的还有傅灵韵。
是的，他依旧没有改变决定，即使寇灵苑几次相劝。
到了这个时候，也因清楚师父的脾性，班里众人除了接受，也不敢绑着人不让走。
而也许是之前捐了香火，班里竟真的又顺了起来，一连几日，戏院场场爆满，这伴随着的是年轻一代的名声渐起，其中尤数林清台和清宇最盛，还得美称“松风二仙”。
得此美誉，清宇也只敢有一瞬的飘飘然，要知道，不谈师祖或是师父，即便是那几位排行最前的师兄们，他们闻名洛城的时候也才不过十四五岁。
有如此的珠玉在前，清宇这些后头的毛孩子谁敢飘？
“呼噜噜……”
四方馆宇野赞多房中，窗扇大开，阳光毫不客气地撒入其中，侵占每个角落，两人一猫或坐或卧在榻榻米上，颇有岁月静好之感。
一只品相极好的小狸奴大敞肚皮瘫在清宇膝上，享受着美人伺候，受用地发出呼噜声。
它就是前阵子那只顽劣的狸奴，赞多收养了它，不对，说收养也不怎么贴切，应该是供养？包养？作为金主的赞多在被供养（包养）的狸猫面前极为卑微。
狸猫大部分时候不喜被人触碰，除非心情极好才肯屈尊在赞多怀里受撸。
此外，它常在外留连，有时根本不着家，仿佛它才是包养人的金主。
“吃了吗您内？”
“吃了，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这日嗯真不错~”
“日头，记住，是日头。”
“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加头呢？”
清宇一手撸着猫头，一手拿着宣纸，上头写的是赞多今天要记住的语句，是他拖四师兄帮忙写的。
对着赞多的问题，清宇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许是有其中含义的，但他的确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因为从小到大周围人都是称太阳为日头，猫为狸奴。
不过，即便不懂，清宇也没有因面子而不懂装懂，他实诚地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等我回去问了师兄再和你说。”
清宇教赞多学汉话已有一阵了，他不敢教对方学诗，或是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毕竟他自己也是半桶水，那些东西只会读，却不解其意，而教些日常口语就实用的多，毕竟他们这些人也不过是市井小民，风花雪月是那些文人墨客才配享受的。
“晚上你来戏院吗？”虽然是问，但清宇心底却是确定对方是绝对会来的，倒不是他自恋，而是对方每晚如此。
但哪想赞多却蔫吧了下来，不甚欢喜地长叹道：“和我一起的~那位大人~保护~”
“啊——”清宇了然，因为每日相见，所以他显然忘了对方其实是带着任务来九州的。
“对不起，”赞多忽然道歉，他揪着手指，微垂着头，眼神不安，不时去观察清宇的脸色。
他这副情状实在怪异，活像怕妻子怨怪的可怜丈夫，狸猫看在眼里，忍不住腹诽。
清宇却没它这份心思，他是将赞多看做朋友的，他摇头道：“别说这话，你的事更重要。”
“我们来看下一句……”
等到了时辰，清宇就得告辞回戏班了，赞多送他到了楼下门口，依依不舍却只能挥手道别。
赞多小孩一样噘着嘴的样子逗乐了清宇，他颇感好笑地说道：“赞多，明日再见。”
暖阳下，清宇一袭浅蓝长袍，一把伞，走出一段距离后下意识往回看去，那人还在门前，见他回头便朝他挥手，因此，清宇心中洋溢起一股暖意，也半举手再次朝对方挥手道别。
回到戏班，午休的时辰正好结束吗，陆续有师兄师弟伸着懒腰，揉着眼来前院继续练功。
“刚回来？”林清台还大张嘴巴打着哈欠，就和清宇打招呼。
“嗯，”清宇应道。
“你天天这么来回折腾，也不找他要酬劳，图什么？”林清台是无法理解清宇这莫名其妙不求回报的精神的，毕竟那个宇野跟他们也才认识了半月，是人是鬼都没摸清楚呢。
“你该留个心眼的，我是不认为他那样的人能看得上咱，”周铃在边上冷不丁说道，这几日他一直和他们待在一处。
“诶——唐铃这话我同意，”平日最爱呛周铃的林清台转了性，竟会赞同周铃的观点。
对这两人的怀疑，清宇无奈笑道：“你们太多心了，他与那些人不一样。”
“你呀，单纯！”林清台撇嘴道。
“是你们心眼子太多，”清宇掐了把林清台的脸颊，肉感极好。
“你别不当回事，”林清台轻打了下清宇掐他的那只手，“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就知道他肚子里没藏着什么坏？”
“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对劲，”周铃道。
“你可防着他点好，那些贵人里头可没几个好鸟，”林清台附和道。
说到这份上吗，清宇有什么不明白，这两人今日这么反常就是以为宇野对他有别样的心思呢。
他刚想开口为赞多辩护，周铃忽然凑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去试试他就知道我们是不是冤枉他了。”
“你们真是多心了……”清宇笑中带着些无奈，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打消他们莫名其妙的多心。
“试试吧，如果他有那心思，你自己考量是要避着还是其他，”少言的蔡清河也加入周、林二人，对清宇劝道。
三人的担忧清宇可以理解，他们这样的人在这世道就是贵人脚下的泥，是平民百姓也瞧不起的存在，若贵人想要用强的，他们怎敢得罪？
但……他始终认为那人不同于他人。
怀着复杂的心情一直到了入夜，清宇今夜上台与林清台搭戏，他二人如今声名渐起，戏迷就爱看这两个俊美少年在台上对戏。
不过，今夜场上难得没有满座。
“人全去了护国寺呢！”出去探听消息的弟子回来汇报得到的信息。
“怎么回事？”有人问道。
“前儿个不是来了个东瀛的和尚嘛！据传这和尚长得那叫一个俊俏，嘿！好嘛！惹得那些个姑娘媳妇天天往护国寺跑，就想见见真人！这不！一听说人今晚要在护国寺与惠仁大师辩经，那些个姑娘媳妇就全涌过去看了！她们这一去，那些个公子爷不得赶着去偶遇佳人了？”
“大晚上辩经？”有人嗤笑道。
“我倒是好奇那和尚究竟什么模样，难不成还能俊的过我们这儿的二仙儿？”一人笑道，目光落在门帘外等待上场的“松风二仙”身上。
“散戏后去瞧瞧？”
“诶……我倒是想去看看，可等咱过去人怕是早就散了，”清圆说道，他最爱凑热闹，但他下一场戏得上台，戏散时可就亥时了。
清宇与林清台搭的戏是《牡丹亭》，杜丽娘与柳梦梅，一个是如牡丹般的大家闺秀，而另一个却是怀才不遇的穷酸书生，一道名为世俗礼教的天堑将他们分隔两岸，最终令杜丽娘郁郁而终。
清宇的杜丽娘绰约多姿，不同于以往所扮的杨贵妃那般雍容华贵，更多是小女子的楚楚动人，唱词间所展现出的风华引人为之向往。
戏落幕后，清宇坐在后台对镜卸妆，身上仅着中衣，头上的珠钗也已卸净，如瀑的青丝随意散于背后，他小心地用湿帕子擦拭自己的脸，动作不敢过重，他怕像其他人那般早早的脸上就生了纹路。
“那人今儿个怎的没来？可真是稀奇，”林清台一边卸妆，一边与清宇闲聊。
不用想的，清宇知道林清台口中的那个他指谁，回想起上台前听说护国寺辩经之事，于是回道：“他到底是护送学僧来我朝求法的，自然有正经事要做的。”
“他平时也真是悠闲，咱们还得每日练功，他却每日闲逛也没人管，舒坦过个两年就可以回自个故土，”林清台道，语气中带这些酸味儿。
“哪能那么容易呢？光是海上的凶险你我就不能感受，”清宇将帕子往水盆中一浸，搓洗几下，拧干继续擦拭脸上。
“倒是……九死一生的事，他也算幸运，”林清台不似清宇那般严细，他自觉脸上干净了就撇了帕子准备去前头，蔡清河不与二人一台戏，现下早已上台了。
“欸~我们与你说的你可要仔细想想，这种事我最是了解的，”走前，林清台在清宇耳畔低声说道，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自从蔡、林二人发现他们另一层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于是便在众人面前大方了许多。
“知道啦，你快出去吧……”对于林清台的劝告，清宇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敷衍着将人哄离。
但哪想林清台刚出去就又折回来，一副苦口婆心的神情，“你要是对他没那心思，就委婉点，我看他也不像个坏的。”
“你先前不还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吗？”清宇无奈笑说，“再说，人家不见得就是有那种心思，他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清宇推着人，催道：“行了！你可快出去罢！这里头本就又挤又闷的，我还想着快点回去休息呢！”
终于将人轰走，清宇还没舒口气，就见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神情中别有含义。
“怎么回事啊，小宇？那小子的意思是你看上谁了？”二师兄陈清笙促狭地问，他若是穿上阿婆的衣服，再配把蒲扇，怕是巷里的阿婆都以为是哪家新来的老姐们。
清宇心里暗叹了口气，对这些个师兄实在无言以对，但自是得小心应对的，不说这行当最重辈分，只说他这脾性也不是会与人甩脸子的。
他一面打哈哈，一面加紧了动作，最终在将要被师兄们的厚爱闷死前逃离现场。
但刚出门，他差点踩到一物，是赞多的猫。
狸猫就蹲在他脚下不过一掌的距离，摇着尾巴，仰着头看他。
“你怎就蹲这儿了呢？要是叫人踩到了该如何是好，”清宇心里还在后怕，他将猫抱起，搂在怀中，但没有立即迈腿离开，他在犹豫是该带回去还是将它交给它主子。
他并不奇怪这猫会在这，毕竟它不是一般的乖顺的家猫，自认识以来，它就没一天不是在外头瞎逛的。
“走吧，我先带你回去，明儿个再把你交给你主子，”清宇没犹豫太久，主要是这夜里凉，他不太爱出门。
但这狸猫却另有主意，清宇话刚落，它当即就从他怀里跳下，回头对着清宇喵了一声，然后向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显然是要他跟着。
“去哪？”他自是知道狸猫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不过还是跟了上去。
一猫一人，一前一后出了戏院，清宇穿的单薄，被外头的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顿时想回戏班去了，但那猫才不管他冷不冷，见他没跟上就停下冲他叫唤。
他也不能跟只猫打商量，只好咬牙跟上，于是竟一路到了护国寺。
还未进入护国寺，就能闻到寺庙独有的香火气，不熏人，淡淡的，闻着倒是叫人身心舒畅，清宇因这一晃神，待回神时发现身前的猫不见来了身影。
这夜色里自不可能去找一只深色的猫，他原地站了会儿，见那猫始终没回来找他，便放弃再等了，这猫凶得很，他是不担心有人敢抓了它，只是……
他看向灯火通明的护国寺，犹豫一会儿后终是抬脚进去了。
寺内人流如织，但大多都是往里去的，想是为了去看那传说中俊俏的东瀛和尚。
清宇跟随着人群一路向内走去，直到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处，那一圈圈人围得密不透风，清宇根本就挤不进去，但这难不了他，他四周看了一圈，发现有些人站在高处往此处望，便知那里的视野定然不错。
他拾阶而上，终在一角占得一个位置。
放眼望去，人群之中有一高台，高台之上有两僧人对坐，高台下还围坐一圈的僧侣。说实话，他们的面容并不清晰，即使寺内万千烛火。
不过声音却是清晰的，这是因无人敢喧哗。
只见高台之上左边的僧人提问：“如何是璇玑不动？”
另一人答：“青山数重。”
……
二人你来我往，尽管清宇与其他人一样并不理解其中之意，但也算看的津津有味。
辩经的结果并无悬念，在后程，净空大师几近是被惠仁大师压着的，当结果宣布之时，在场瞧热闹的民众也不管佛门之地不可喧哗的规矩了，欢呼声与掌声震耳欲聋，这对僧人来说是一场佛法的较量，但对不懂佛法的百姓来说，是国与国的较量。
在这种氛围之下清宇也不免被众人感染，跟着欢呼了几声。
直到僧人陆续退场，这场辩经才终于落幕，众人也终于心满意足打算打道回府。
清宇跟随着人群往寺外走去，但忽然，前方传来抱怨声，且与清宇愈来愈近，他好奇向前看去。
而同时，一个人拨开他前头的人群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清宇瞪大眼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想到对方能出现在自己眼前。
“啊！下雨了！”人群之中忽然有人率先喊道，而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喊叫。
随着小雨点变成大雨点，人群暴动了，谁都想赶紧跑回家，或是找个地方避雨，至于秩序，谁在乎呢？
清宇差点就被人推倒在地，但好在赞多护住了他，二人顶着他人的推搡，相拥着逃出了拥挤的人群。
雨势更大了，烛火几乎全灭，只余廊下的还安然无恙，漆黑的夜色，嘈杂的人声、雨声，二人独立于一处避雨，这时才有空松口气。
他们此时狼狈至极，身上全湿透了，因冷风而不住发抖，也因此使得他们不敢放开彼此，只有这样，贴合在一起的身体才有一点温度。
不过，赞多的情况还算好些，他练武之人，身体一向健壮，何况他平日常以冷水冲澡，但清宇就不一样了，他在戏班虽也锻炼，但只是强生健体的强度，毕竟没有一个花旦是虎背熊腰的。
赞多清晰地感受着怀中之人在不停发抖，他担忧地更加抱紧了对方，“走！”
清宇已经被冷得连脑子都发僵迟钝了，只能乖乖任人安排。
赞多没有将人带出寺庙，他抱着人去找了净空大师，最后得到了一间可供休息的寮房。
小沙弥给他们送了换洗的衣物与姜汤便匆匆走了，如此倾盆大雨，入住寺庙的不只他们。
喝过姜汤，清宇才渐渐恢复精神，同时他也迟缓地感到害臊，不止是因为他们之间很长时间身体贴合，还有刚才他身上的衣服是对方帮忙换的……
其实若没有先前林清台等人的那番话，清宇还不至于如此的，但因有那番话在前，他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但他此番的别扭赞多却不知，他正忙着生炭火，炭火是他刚才出去向净空大师讨来的，小沙弥事忙，忘了给他们带。
“你的头发……”清宇忽然发现对方头发竟还是湿的，这可不行，若不及时擦干，将来上了年纪怕是要头痛的，思及此，他急忙拿起一旁晾着的毛巾，上前将赞多的头发解散，然后用毛巾包上。
赞多不察，只是一惊，待发现他的意图便放松了下来，继续手上的事情，待到炭火燃起时，清宇还在忙活，于是二人干脆坐在炭火边。
清宇表面上是细心擦着对方的头发，但此时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麻，因有前因，所以他总觉得不对劲，氛围不对劲，他自己也不对劲，在这种心里的自我拉扯之下，他硬是逼自己说些什么，打破在他看来是莫名尴尬的氛围，“净空大师还挺年轻的啊……”
“嗯？”在这暖和的炭火烘烤下，昏昏欲睡的赞多反应迟钝了些。
但清宇误以为他没听懂，所以不由得心中叹了口气，安慰自己等会儿早点睡下就好，明天醒来就是新的一天。
“他~二十岁~只比我大一岁~”赞多忽然转头说道，他刚才许久的沉默是因在肚里打腹稿，“我们国家~他~是神~”
“啊？”清宇对他将净空比作神感到不可思议，毕竟在九州，只有为百姓所认可，且在某个方面做出贡献的伟人才有资格被信奉为神，而净空与他们相比实在不够格，但清宇不会将自己的质疑说出口，说到底他也并不了解净空。
不过，其实是赞多表达的问题，他原意是想表示净空是个厉害的人，但“厉害”二字对他实在太难了。
“我~也想成为~他这样的人~”赞多说。
说起这个愿望的赞多，眼中似有火光，不灼人，只叫人觉得暖，清宇轻声说道：“你一定可以的。”
倒不是他随口的安慰，他想，敢有这样愿望的人总不至于差到哪儿去。
清宇是赞多在异国第二个认识的人，也是被他看作家人一样的人，能得到对方的认可，这让赞多兴奋不已，甚至于当即就回身抱住了人，还不停地摇动着对方身体，“啊~宇君~”
“你知道吗？”赞多放开了清宇，“在海那边~有我的~妹妹~我非常非常非常~爱她~但在这~我爱你~”
赞多这话一落，犹如惊雷炸开了清宇的天灵盖，他还没缓过气，就听对方继续说。
“你就像~弟弟~你~愿意~当我的弟弟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