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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09夜半时 ...

  •   09
      夜半时刻,乌云已散,月至中天。
      护国寺一处不起眼的寮房,房中已熄了烛火,床帐之中漆黑一片,虽不可见,但床上之人是相拥而眠,只听得黑暗中沉重的呼吸之声,衣被摩挲之声,床板之言,自唇齿之声,如此长夜分外分明。
      高台之上,一位身着华冠丽服的美人娉婷站立,一把折扇合扇时若挽花一般于手中翻转,开扇时扇面上的牡丹花随着其优雅的动作而或抖动或翻飞,似活了一般。
      伴随笙乐,分立两侧的侍从拥上,杨妃入座,乐止。
      “高裴二卿,”杨妃娇声唤道。
      二侍从躬身上前,恭敬应道:“在。”
      “少时圣驾到此速报我知,”她继而道。
      “喳!”
      哪知侍从才退,忽见杨妃袅袅站起,道:“三郎~你怎的才来?”面容之上似嗔却笑,一双含情眼望向情郎。
      情郎于廊下远望高台之上的佳人,一副痴醉之相,见唤他,才稍回神,只是眼神中仍不甚清明。
      “妃~”三郎疾步往杨妃而去,他心中急切地想将那人纳入怀中,尽除彼此隔阂,至和、合之境。
      杨妃不嫌拥住她的那双臂膀劲儿大,反来了兴致,伸出胳膊挂在其颈上,又借力垫脚口勿其颐。
      因力量之悬殊,三郎一臂就将杨妃抱起,而后将其置于石桌之上。
      “三郎~”杨妃眸中含羞带怯,左右看了看,见四下人俱已退散,怯意也散了几分,娇嗔:“三郎如此心急?”
      他俯身面埋杨妃颈间,鼻尖轻嗅,轻香绕鼻,令人叹息。
      “伊人之美吾难持……”他望向杨妃,专注而深情地望着她的眼睛,目光之热切,似要在对方眼眸中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闻此,杨妃凤眼之中染上一丝促狭之色,举屯而挂其腰,一紧,故作娇弱之色,“三郎既谷、欠,妾何敢拒之?望三郎疼惜。”
      钗环凤冠尽卸,华服褪去,青丝铺陈,与肤相衬,更显肤若凝脂。
      美人眼尾泛红,不知是胭脂之色,还是晴动,只叫人心痒。
      问其纯,如扫蝴蝶,自眼尾而下,落眼尾下痣,落鼻尖,终落纯上,碾转纯上,听其声,得其趣,或以齿轻啮,或以舍叙瑟,久不易其阵矣。

      四更天,夜深人静时,清宇却自梦中转醒。
      他才醒,意识尚未归拢,脑中昏沉,缓了许久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梦,那梦荒唐……
      他只感羞耻,下意识想要掩面,但发现自己手脚都动弹不得,赞多背拥着他,腿也搭在他身上,这也就难怪他浑身都酸痛了。这个姿势亲密极了,他的背紧贴着赞多的胸膛,可以说他们的心脏仅相隔着两层皮相,再不能更近了。而对方一呼一吸间,鼻息时落在他后脖颈,令那处既痒且烫,然他却不能脱身。
      其身渐凋变,除渐燠,亦转惊敏,尤后知后觉其下尼宁,令其更觉怖意。正意乱之时,身后之人忽出声惊之,久之不出声,始知乃梦呓。
      在这等待的时间里,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耳畔似又响起梦中那低沉的声音。
      他其实不在意未来身边躺着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伶人自古命就贱,尤其在前朝时候,伶人只被允许在行当里配对,而女伶少见,耐不住寂寞的或是与娼妓配对,或是男人与男人搭伙过日子,断袖分桃之事算是平常,毕竟律法规定,伶人的后代仍是伶人,因此大多数伶人并不执着于传宗接代。
      他心里虽说是这么个想法,但他实在懊恼于自己会梦到那种事,尤其对象竟是宇野。
      临睡前,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弟,只是以水代酒,敬拜天地。在清宇看来,这种事是严肃的,往往第一步需先告知长辈,后才能举行仪式,但赞多急得很,说是怕清宇后悔,因而才行了这潦草的仪式。
      但这才结拜,他转头睡下就臆想大哥与他做那等混事,属实令他躁得慌。
      也许是他唱《醉杨妃》唱的走火入魔了罢?又也许是托昨日林清台等人在他耳边叨叨的福?况此前他也从未觉得对方有什么特殊。在廉耻心的鞭挞下,他不由得找理由为自己开脱。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纠结解了几分。
      长夜未尽,即便是夜虫也都早已歇息。
      清宇暂还无法入眠,虽说困倦,但翻不得身的尴尬属实让他觉着浑身难受,他并不是没有试着挣脱,但不知对方做了什么梦,虽说睡着了,但力气着实不减。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刻钟,又也许是半时辰,赞多终于翻身了,他将胳膊与腿从清宇身上移开,仰面躺着。
      清宇得了自由,赶忙往床内躲去,生怕又被当抱枕,如此,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睡去,只不过这一觉睡得仍是不安稳。
      他又做了个梦,但这回梦中情境正经许多,就是乱了些,以至于梦醒他也难以分清梦境与现实。
      在庙里的钟急促响过十下后,清宇才起身,床帐之中仍是昏暗,但孤独的呼吸声告诉了他,宇野早就起了。
      身侧的被衾中一片凉意,那人想必很早就起了,真不愧是练武之人,他心中想。
      赞多坐在屋外的台阶上,远望天边星辰。他卯时就醒了,醒来发现自己腹处胀意,初时还未觉异样,直到发现他怀中拥着的人,这么一着,便不妥了。
      男人嘛,晨起有些兴奋是很正常的事,但赞多却无端觉得自己亵渎了人家,在他心里,宇君这样的人,是堪比神仙妃子的人物。
      他这么坐着,直到听见远处的钟声传来,第一声后接着第二声,直到天边破晓。
      “阿嚏!”在这样焦灼的心绪下,他竟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树杈上三两只麻雀被惊得展翅四散。
      赞多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硬是忍下第三个喷嚏,他含着泪,颓唐地揉了揉鼻头。
      他在外头又坐了会儿,见寮房内仍未有动静,犹豫了几下才推门进去。
      房中弥散着一股沉郁的线香味儿,加之光线昏暗,闷得赞多脑中晕乎。
      清宇坐在床边,身形瘦削,他身上已经穿戴齐整,唯有青丝披散着,他在束发。
      房中没有铜镜,也没有梳子,因而他只能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在发丝间穿过。
      这幅场景让赞多觉得到很是宁静美好,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道:“宇君~晨安~”
      “晨安……”在赞多进门时,清宇就抬眸望向他了,闻言回以一笑,但却是勉强。
      在往日里,清宇只觉得这人笑起来傻气极了,像清台家的那只大黑狗,晃着尾巴讨骨头吃,讨喜,令人欢喜。
      但现在,他只时觉得赞多这笑容太过热烈,甚至于灼伤了他。
      昨晚那梦浮上脑海,梦中的触感仿佛也再次清晰。
      他浑身情不自禁颤栗,身上每一寸都像蚂蚁爬过,他压抑着,垂首,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幅姿态在他人看来是动人的,甚至可以说是招人。
      赞多觉得口干舌燥,心痒,他迫切地想要去触碰对方,在这种渴望的催动下,他这么做了,但青丝自他掌中溜走的那一刻,他恍如梦醒一般,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
      他瞳孔中倒映着的清宇,面容之上有故作镇定的惊色,但眼睛却泄露了情绪,其中似有质问。
      在这种目光下,赞多红了脸,他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但因为太过急切,而话都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出不来。
      赞多“我”了半天,最后灵机一动低头指着自己的发髻,道:“这个这个!”
      清宇怔楞地看着赞多发髻上的木簪,半晌后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自己的发髻。
      他神色转淡,藏于发下的耳朵也渐平复,但此时心思却跳到了别处。
      好丑的簪子,他心道。
      这簪子像根歪七扭八的筷子,簪身还有明显的削痕,粗糙的很。
      他正腹诽,赞多的声音却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赞多刻意压低了自己的身体,使可以与清宇平视,也正因此,两人脸上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能及时被对方抓住,这让清宇没有安全感,于是他避开了。
      不过赞多不是四师兄那种待人点到即止的人,他总是热情得过火,见清宇闪躲,他却硬是凑了上去,眼中有光,带着些孩子气,他再次问道:“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
      可以什么?赞多总是将话说的不明不白的,若换了旁人,此时定是一头雾水,但清宇却有一种莫名的笃定感,是冥冥之中的。
      清宇飞快地扫了眼面前那张俊朗的脸,对方眉眼间的神采奕奕令他不敢再看第二眼,于是垂眸,用睫毛挡住了眼中情绪,而后转身背对,低声道:“麻烦了。”
      赞多心满意足地上手拢住那一捧青丝,细密的发丝在指间掠过,有些痒。
      宇野家没人有这样好的头发,即便是身为女性的母亲与妹妹也不能与之相比,赞多心里喜欢,恨不能把脸埋进去,他心中长吁,暗想,这样精致的人竟成了他弟弟。
      想到此处,赞多不禁傻笑,显然忘记了方才还让他低落不已的事情。
      在这束发的短暂时光中,二人没有交流,清宇揪着身上的衣带,若有所思,而赞多全身心将注意力放在那捧青丝上,忘了说话。
      直到最后别上了簪子,赞多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以东瀛语道:“完毕~”
      透过手镜,清宇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光洁的脑门,他平时额前两侧必要留须,脑后半束发或是束成马尾,似这样束成高髻显得过于庄重严肃了。
      清宇有些不适应,他掩饰地正了正头上的簪子,虽然并无不妥。
      赞多探头探脑地往镜中之人看去,神态中透着自信,显是已经做好接受对方肯定与赞美的准备了。
      清宇瞥见镜中那人的神色,他看着这人,忽然间福至心灵,觉着自己像是看到了只高昂脖颈,开屏展示自己漂亮翎羽的孔雀。
      他越是观察越觉着像,笑意忍不住染上眉梢,在差点笑出声前,他抿了下唇,将将将脱口而出的笑声抿了去。
      “怎么样怎么样~”没有及时得到反馈的赞多耐不住性子,凑上前晃了晃清宇的肩,有些像撒娇。
      但他这么一晃却让清宇破了功,噗嗤一声,清宇笑弯了腰。
      赞多不知他在笑什么,却听着清宇咯咯的笑声,莫名的也觉着好笑,一边疑惑一边笑着去拉他,口中道:“什么嘛什么嘛?”是东瀛语。

      拜别净空,赞多送清宇回戏班子,路上二人之间隔了一人的距离,这时他们方又觉得尴尬了,欢笑的时刻过于令人印象深刻,方衬得平静后的寂寥。
      “啊~包子~”路过之前的包子摊,闻着那味儿,赞多不禁口中生津,寺中斋菜是一滴油都不放的,他昨日起就没沾过荤腥了。
      但赞多只是驻足望着包子摊,间隙看向清宇,眼中有渴望。
      他这副情态让清宇觉得可爱又好笑,一时没忍住,忽略了心里的别扭,一边拉他过去,一边打趣道:“想吃就去买啊~看我做什么?”
      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却让赞多红了脸,他其实是怕清宇觉得他吃得太多了。
      “六个肉包子,”清宇边掏荷包边对小摊主说道。
      “不不不!我来~”赞多怎么可能让他付钱?他这个哥哥可不能白当。
      “没关系~”清宇笑道,肉包虽确实不便宜,但他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钱也不至于让他连几个包子都买不起。
      话到此处,清宇铜钱都摸出来了,赞多才打开荷包,眼见着自己就要慢上一步,他情急之下便将人一把薅起,往身后一放。
      当街像个物件一样被人提溜起,又放下这件事让清宇久不能释怀,甚至红了耳朵,直到回戏班子,赞多与他告别,他才如梦清醒一般回了神,在他正纠结要不要发火时,人也早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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