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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监国(十四)沧海 ...

  •   十四沧海

      崇吾没想到的是留给今上的日子居然比他想象的长了一点,居然还有一个多月。在最后的那一个多月中,今上除了新年的时候见了他和前来贺年朝拜的诸王外,再没让他参政议政,可也绝口不提孝王的事。
      今上忍着病痛,将留在他手中的许多政务收尾,亲自下令将宫城和京城的守军换成了崇吾的人,又令韩从云的堂兄韩从德赴镇北大营,任副总兵。朝中没有人不知道,韩从德是太子的人。
      而崇吾就像这些事完全不与自己相干一样,他不见任何朝中廷臣,连詹事府的人也不愿见。只是每日在慎余轩、画堂以及景素的寓所厮混。他看着景素在画堂里一样一样整理着他的那些收藏和旧书信,更因离去的日子越来越近而感到一种因怀旧而引发的离愁别绪。
      “殿下,这里都是当年和秦枢有关的东西,殿下要看看吗?”
      “不必了,你收着吧。把那件血衣烧了吧,收着怪瘆人的,秦枢一定把这些都放下了。”
      “好。”景素淡淡地答应着。
      “将来我会把画堂里这些收藏都留给苏子墨,也许还能不糟蹋了。”
      “那到时候殿下把妾的父亲那些书卷也都留给苏子墨吧,他当年特意跑了一次汉州,买走了一些书,可是他最想要的,家父并没有舍得卖给他。”
      “也好。不过阿素,我总觉得我们是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情。苏子墨将来也会死,保不齐哪一代出个不肖子,就把祖宗的东西败光了。”
      景素听了笑起来:“殿下这是怎么了,近来对世事如此灰心。我记得当初刚来的时候秦枢也对殿下说过类似的话,殿下还记得吗?”
      “倒不知你说的哪一句?”
      “当时殿下逼着她画春风十里图,秦枢便说了些‘聚时艰辛、散时容易,枯荣有道、自古一样’的话,殿下忘了吗?”
      崇吾便也笑了:“想起来了,好几年的事情了。我记得你当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一次为了给她解围,突然冒出来讲了一番大道理,什么“耳得目遇”、“心领神会”,什么得呀失呀的话,你那时候很会讲道理。”
      “殿下别取笑了,我那是见秦枢捅了大篓子,急了才出来解围的。我不知道殿下和秦枢的关系,要早知道是那样的关系,我就说什么也不出头,把英雄救美的机会让给殿下。”
      “哈哈,你倒说说我和秦枢什么关系?”
      “哟,殿下倒忘了,刻骨铭心不是吗?”景素忍不住调侃起来。
      崇吾便道:“嗯,确是刻骨铭心。可我对你,是细琢细磨,静水流深。阿素,我没想到最后陪着我的是你。”
      景素低下头,心里仿佛有温温柔柔的和风、细雨、溪水、白云悠然滑过,是生平从未有过的安静美好。

      是日,雪霁初晴,天边露出一弯淡淡的青色来。
      景素读完了尚仪局司籍司掌籍女官董菲月的来信,又徐徐地写了回信。忽然想起治平二十一年的岁未,她在兰堂远远看见菲月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空,如今已经五六年时光过去了。那一日,她在兰堂初次遇到秦枢,秦枢才二十二岁,她十七岁,都是最美好的年华。如今,秦枢失去了陪在挚爱之人身边的机会,却获得了最可宝贵的自由;而她选择留在倾心仰慕的男子身边,却再也没有自由;倒是菲月,那个曾经不务正业的美貌女子,却甘于寂寞,成为司籍司最受器重的女官。
      她如今的宿命,曾是年少的秦枢追逐的;秦枢的宿命,却让她领受了;倒是菲月,如今的宿命,是菲月从前浑不在意,可却是十六七岁的景素曾经满心追求的。可她们都永不可能回到兰堂时代了。
      命运真是无常,岁月何其无情。
      是夜,子时刚过,崇吾得到确信,今上已到弥留之际。中宫令至密亲信传来信息,命他一定要赶在寅时宫门大开之前入宫,早图大事。而宫掖侧门的钥匙已派亲信备好,届时以事先约好的暗号相对,如暗号对合,则宫门会开启。
      彼时,崇吾正留宿在景素寓所,这小小女官寓所的门外,近侍护卫人影幢幢,却鸦雀无声。
      二人穿戴整齐,景素默默目送崇吾。已走到门前的崇吾,却忽然转身回来,抱住了她。
      “阿素,我此时才知道害怕。我不愿成为天下之主,只想和你平平常常,厮守终生。”
      景素明显感到崇吾的战栗,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她所认识的崇吾——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她见过他忧愁惆怅,见过他洒脱放诞,见过深思熟虑,见过他持重威严,见过他高深骄傲,见过他杀伐果决……可唯独没见过他害怕。而这样的崇吾触到了景素心底最深处、最柔软的那一个点,令她油然生出一抹天然的心疼来,她轻轻拍着他:“殿下别怕,有阿素在。不管殿下到哪里,阿素总跟着你,和你厮守终生。有殿下的地方,就一定有阿素。”
      “阿素,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该多好,我不想做储君,不想做天子。”
      “殿下,”景素依旧用手拍着他的背,“我知道,阿素知道。可是殿下步步为营,不就为了今天吗?我之所以放弃一切、追随殿下,不仅因为我爱慕殿下,更因为我仰慕殿下、相信殿下。阿素仰慕殿下,处天地之大仁,居天下之大义,备丈夫之大勇。我景素何德何能,与这般至德至性之堂堂大丈夫生死与共,阿素就在这里等着殿下凯旋。”
      崇吾渐渐平复了心头的恐惧,放下了那如潮起潮落、澎湃不定的恐惧。他又是那个坚若磐石、胸有成竹的储君,又是那个即将登上权力最巅峰的九州君主。
      他的话冷静而深情:“阿素,离命定的终点最近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再深的算计也有算不到的人心。这种最顶级的较量,只要有一个人、一个环节出了错,就可能满盘皆输、万劫不复。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找你,你一定等着我。”
      景素含笑,柔情似水:“我曾经说过,一生所求,唯有留在殿下身边;而殿下亦承诺无论生死都不会丢下我,这就够了。”
      崇吾心满意足了,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嘱咐道:“阿素,我这一去,吉凶难卜。如能顺祥,定不负你。万一不如意,以后护不了你了,你要善自珍重。太子妃那里我已下了严令,一旦我有不幸,不可顽抗,立即承奉新君,保我子嗣,你也一样。”
      景素一闻此言,泪如雨下,一字一顿:“殿下以妾为何人?殿下若为天下之主,妾当相从;殿下若蒙不幸,妾岂独生?”
      崇吾仰首望空,仿佛要将悲抑之情强行压制在眼底,但到底红了眼:“我怎不知你生死相从的忠贞情义,可一旦有变,你要念着腹中骨肉,为我留下一条血脉。”
      景素沉默良久,再抬头时,已连一滴眼泪也无:“如今已近临盆,只待生下他,无论男女,都将他交给太子妃。如能得男,则殿下有嫡子。而妾生从君侧,死随君魂,万世千年,永不相隔。”
      “好!”崇吾忽然朗声道:“我亦许你生死不易之诺:此生不能以你为礼法上的正妻,但生则同乐,死则长随,同化天地,神魂一体。”
      门外侍从、戍卫已开始骚动,韩从云的声音传来:“请殿下即刻入宫,早定大计。宰相与参知政事皆在前殿等候。”
      崇吾已然心无挂碍,转身、推门,大步向外走去。
      身后,景素托着沉重的身子,跪伏于地,行稽首大礼,并祝颂:
      “潜龙既出,从云从雨。
      至德君子,为天下主。
      今送天子,慷慨永勖。”
      崇吾仰天大笑,出门而去。其时长河渐落,启明星出,时近丑时,黎明在即,群臣簇拥,终已不顾。
      景素望着积雪空明的大地,如痴如醉。此后经年,还会发生许多她无法预料的事情,但她只觉此生足矣。
      她还不知道的事情有许多许多,比如:
      第二天,治平二十七年初,今上崩于太极殿,终年六十六岁。谥曰宣,世称“仁宗宣皇帝”,太子崇吾于灵前即皇帝位。
      次年,改元永熙。
      永熙三年,给事中袁振上书举发治平十七年“党锢之祸”为宰相杨廷照与已故宰相关学敏、前枢密使李程等人所构陷的冤案。已成为“今上”的崇吾震怒,先令刑部严审,后亲审于朝堂之上,严惩与此事有关的上下廷臣。首恶处极刑、流配、抄家。已故宰相关学敏虽死,其家亦被抄没,子孙多流配、除籍。李程虽已致仕,也被逮捕审查,因年老而免于极刑,赐自缢,其家亦流配、抄没。此外亦牵连包括镇北大营总兵方文谟在内的数十家,朝野震惊,为之肃然。同时为党锢之祸中受害的秦纪、秦维兄弟以及户部尚书宋玉、翰林院编修张衍等当年罹祸之家平反昭雪,复其旧官,厚加追赠。赠秦纪太师,谥文远;秦维太傅,谥文忠。余者各家亦按等次追加厚赐,并善视遗孤。
      而这距离治平十七年党锢惨祸已经过去了十三年。自此后,崇吾推陈出新、肃整朝纲,颁策仁政,天下为治。
      永熙十二年,群臣上表,请今上为子嗣繁茂之计选立淑女,充实后宫。今上严词斥责,谓群臣陷君主于好色不义之地。唯有景素知道,他是为兑现当日“定不相负”的诺言。
      永熙十九年,今上近侍女官尚宫景氏卒于今上崇吾怀中,临大限,凄然对崇吾道:“未曾料想终会留下君上一个人孤独终老,此妾之大憾。”卒年四十二,依女官制火化。今上崇吾不顾大臣反对,坚持将之葬于太清猎苑后之太清墟,追赠端慧兖国夫人。然后世有传,其骨灰并未下葬太清墟,而是一直收藏在今上崇吾身侧,太清墟乃衣冠冢。
      永熙二十年,今上赐婚端慧夫人景氏所诞育的刚年满十七岁的仪嘉公主于世家赵氏之子。赐公主食邑秩比诸王,另具珍宝收藏无数。赵氏子无意仕进,惟乐山水书画,与仪嘉公主琴瑟和合,相守白头。
      同年,遣密史到广陵,有诏谕子墨阁,并以平生收藏书画卷三千余卷尽赐子墨阁。子墨阁主——苏子墨在整理这些书卷时,竟发现其中收有汉州郭氏书画卷几百余卷,那是他当年在郭氏藏书楼中所见而未能得的。
      同年秋,今上崇吾崩于延年殿。临终,以一金盒熔铸父母陵上之土,用锦囊亲系于臂,再三叮嘱皇太子及近侍、顾命大臣:愿以父母陵上土随葬,为不忘父母之恩。皇太子泣下沾襟,近侍及大臣皆泣涕感喟,莫能仰视。最终得与父母陵土同葬。终年五十五岁,谥曰“明”,世称“睿宗明皇帝”。然百余年后,有人无意间见到子墨阁中秘本有言:“明帝随葬金盒并非陵土,乃端慧夫人景氏骨灰。因制惟皇后得于帝同陵寝,故明帝以此法偿当日‘死则长随’之夙愿。金盒熔铸,不可开示,以避人耳目,且万年不坏;以锦囊系于臂,谓生死相随。”
      明皇帝崩后,其近侍宦官王中达奉遗诏,解除所有宫中职务,远赴广陵,为明帝守旧广陵府邸。传与子墨阁往来甚密,终逝于广陵。
      此后种种,都是只有二十三岁,仍在画堂中守候崇吾消息的景素所不知的。然而她却知道,在风云际会的枯荣时代中,她与崇吾年少相伴画堂的岁月,不过是一些终将湮灭的旧闻罢了。
      回忆是没有尽头的梦寐,旧闻是沧海明月的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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