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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监国(十三)乐游 ...

  •   十三乐游

      崇吾回到东宫时,时辰尚早,天气晴和。
      他脱了朝服,换上便服,便教人准备好了马车。并且吩咐,要从广陵带回来的那一辆。
      几个小侍从茫然地看着太子,不明所以。只有王中达深深叹了一口气,不说什么,命人从库里拉出那辆久积尘灰的庞然大物。因为是上好的木料,漆了最好的桐油,上了十二道漆,所以除了积满尘灰之外,并未损坏。
      众侍从忙着收拾出那硕大的马车时,都不禁赞叹。这辆车并不华丽,几乎没有什么不必要的装饰,只以红漆涂亮罢了。但是却非常大,需要两匹马才能拉动,驾车的人与两匹马必须配合好才行。里面十分宽敞,能放下小茶几、蒲团、靠背、坐褥等休闲设施。最惹眼的是那几乎占了一整面车板的窗子,那窗子不同于一般的车窗向上或者向侧面拉开,而是向下拉的。只要放下窗子来,人在其中坐卧,毫无遮挡,如在车外,观景极方便,如到了山明水秀之处,犹如在画中行。当年的崇吾曾经坐在这辆马车里行遍了广陵的山山水水。被立为储君返京的时候,他舍不得这辆马车,带了来。也曾经用这辆马车肆意出行游玩,却差点被言官和詹事府的人用口水给淹死。这辆车实在太不伦不类,如此庞然大物,却朴素无华。说是奢侈吧,当然不算,说是逾制吧,实际上非但没有逾制之物,反而连储君该有的仪制都没有。言官们弹劾的时候很费了一番脑子,于是弹劾的时候就更加卖力:
      未按储君仪制,有失储君身份;
      以此不伦不类之物,穿行于市井,为百姓所侧目,丢了天家皇室的脸;
      庞然大物,有碍观瞻,扰民滋事。
      崇吾被今上狠狠训斥一番,从此收起了这心爱的马车,收起了逍遥出行的愿望,这一收就是十几年。
      崇吾一见这马车,眸子精光乍现,便命近侍去叫景素来。
      王中达走近崇吾,低声道:“殿下真要用这一辆?”
      崇吾点点头。
      “可是那些廷臣言官们只怕看不惯,殿下现在又监国。”
      “他们今天只怕没空管我的事,陛下醒了,够他们忙活的。”
      王中达只好不说话了。
      披了大红鹤氅的景素摇摇走近这车,也倍感诧异,问:“殿下这是要去哪?”
      崇吾打量着穿戴一新的景素,扬了扬下巴:“乐游原。”
      景素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此时正是朔风摇百草的时节,乐游原上花草枯萎、树木黄陨,一片肃杀。但因为有远山积雪,林表明霁,却又别有一番不同寻常的风情。
      虽然到处都是积雪漫漫,但是乐游原上没有一点宿雪。这个春夏秋三季都是踏青游乐的好去处,冬天虽然没有什么好景致,可是却常常有集市。逢上节日或盛会,这里比其他三季还要热闹。如今快过年了,这年前最后的集市,谁不争先恐后的置办年货,赶着年会。
      京城盛景,半在乐游;
      京城繁华,全在乐游。
      崇吾也扶着景素混在人群中去看各色的玩意,穿了便服的近侍和戍卫散在人群中悄悄护卫着。
      “呵,这位夫人好齐整模样,来个宜男多子多孙的阿福娃娃吧!”路边一个小商贩看见了挺着肚子的景素,忙着招呼。
      景素不由自主上前去看那泥塑彩染的娃娃,一个个胖嘟嘟,十分可爱。
      崇吾见了她的笑容便道:“挑一个吧。”
      “呵呵,这位公子好相貌、好脾气,夫人有福了。看看这个男娃娃怎么样?多精神!”那小贩说着举起一个翘首仰望,跨骑麒麟、戴冠着袍,一手持莲,一手持笙,身形圆润的胖娃娃。
      崇吾便点了点头,又说:“再挑一个女娃娃吧。”
      那小贩愣了一下,挑女娃娃的倒少见,然而一见有生意做,还是双份的,立刻喜上眉梢:“唉哟,这敢情好,过了年,年出头,立马生对龙凤子。”
      景素挑挑拣拣,终于在为数不多的女娃娃中选定了手持晶莹石榴的一个。
      崇吾那边早和那小贩谈好了价钱,付了钱。令原本就在附近,早准备好了钱就要上前的近侍惊诧了很久。
      但是景素却知道他是知道买东西要付钱的,而且还砍得一口好价。他常常在讲好价钱之后,多给人家钱,但他就喜欢讲价钱的过程,觉得很有成就感。当时在汉州城他就常常这样。这一次又是如此,那小商贩原本一边摇头一边说“公子华服丽冠的,还这么会讲价”,一边却见崇吾给了他双倍的钱,不觉大为称奇,见崇吾冲他笑着搁下了钱,二话不说,赶紧千恩万谢地收了钱,吉祥话很快又从嘴里一连串地蹦出来了。
      二人逛了大半天才回到车里,时近晌午,集市上渐渐空了。王中达走过来请示中午在哪里用膳。
      “去芳香斋、聚香楼买些来吧,就在车里吃。”
      随后两人就在这车上,大开着窗子,看着人们稀稀拉拉地走光了,整个乐游原沉寂了下来。
      便在此时,有达达的马蹄传来。很快,韩从云就来至近前,下了马,走到车旁边对崇吾低声道:“殿下,宰相要入宫面圣,要不要……”
      崇吾摇了摇头:“不必了,他没那么傻。所有的文书都加盖了中书省的印,他脱不了干系。让他去好了,他不会说什么的。”
      韩从云答应着便告了退,重又上马走了,奋起的马蹄踩踏在冬日原上枯萎的衰草上,令那些衰草也有了起伏生机。
      崇吾也和景素一起去看那两个福娃娃,忽然对景素说:“阿素,你知道吗,宰相杨廷照就是当年暗中推动治平十七年党锢之祸的人。”
      “啊?”景素吃了一惊。
      “那时候,他和秦纪、秦维兄弟,还有宋玉那些朝廷文臣们一起上书请立东宫。可是等我入主东宫后,那时候他不是宰相,还是个枢密使,他又和当时的宰相一起煽动言官弹劾秦氏兄弟还有户部尚书宋玉等人结党营私。”
      “那为什么?他不是也参与建储了吗?”
      “一方面他这个人有些狭隘,不想与人分享立储之功,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发现了陛下对于文臣士大夫与之抗衡已经忍无可忍了。如果他不去构陷秦氏兄弟等人的话,那么他也会被陛下算在结党营私之中的。”
      “殿下早就防着他?”
      “那是自然,我总觉得这次崇实谋逆的事情蹊跷。方文谟其实是他的人,怎么偏偏那个时候病了?宰相总在明里暗里地劝我赶紧对崇实动手,我也就猜到了。”
      “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因为孝王染指军权,侵夺方文谟的统帅权,而方文谟和宰相暗中交好。更重要的是,对他而言,陛下这课大树是要倒了,帮我除了孝王,他就有了拥戴之功。我感激他,自然让他继续担当要职重任。”
      “他不怕殿下怀疑他吗?”
      “我会有什么证据呢?何况,在他的认知里,我就算怀疑,也还是会重用他,因为他帮着我清除了威胁皇权的孝王。就像当初陛下明知道秦氏兄弟那些事情是子虚乌有的,也仍然重用了杨廷照。”
      “秦氏是冤屈的,殿下是想恢复秦氏之名吗?”
      “秦氏结党的具体事件虽说是冤枉的,可也不算冤枉。毕竟士臣形成一股与君权对立的力量,其实也就是结党了。但我总有一天会为秦氏和在党锢之祸中罹祸的人证明清白。”
      “殿下是为了秦枢吗?”
      崇吾点点头,又摇摇头:“当年她在狱中自杀未遂,让中达给我传话,让我以后复秦氏青史之名,其实不过是个托词。她对我无所期待,不愿用儿女私情捆绑朝廷政局。她那样说只是为了让我不再轻生罢了。但我对她总是有承诺的。”
      “但殿下也不全是为秦枢对吗?”
      “你说的对,我要全都借着秦枢的由头糊弄自己,未免自欺自人。我其实最讨厌那些臣子愚弄君主、挟功求恩。君父借助他,且不忍心弃置当年有功之人,想成全君臣之义,一直优容他,但我却忍不了他那么久。”
      “陛下醒过来了是不是?”景素有点担忧的问。
      “是醒了,不过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做不了什么了。阿素,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我要和你日日相伴,及时行乐才好。”
      景素的心被他这几句话说的揪了起来,从前她总觉得日子漫长,他们总有机会在东宫里慢慢消遣着厮守的日子,可是,这一天还是终究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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