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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治水(十一)结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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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结发
箱子不算多,才几十口。戍卫们下山找了两辆牛车就拉走了。
僧院之中却是翠竹红叶、兰菊满铺、石院柴门、草堂陋室,依山傍水、河溪相连。景素知道,这正是他父亲喜爱的风景。
她呆呆的久立窗前,也不知心中还有无悲欢。崇吾也不催她,默默陪着她,也自欣赏起这溪山风光来。
但闻室内传来僧人声音:
“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
这是景素所熟悉的声音,却是景素所陌生的话语,她的父亲成了另外一个人。
出了柴门沿溪而行,红叶黄花飘落水中,溪水澄澈,溪鱼乐游。山间,无论坡、谷,都挤满落叶,铺天盖地。天上飞舞着,缤纷飘转;地上铺陈着,几尺之厚。
“那箱子里的东西,除了书,都捐了去修筑防洪堤坝吧。”
“好。那些藏书,等回去后以我的名义送你。”
“不必了,殿下把它们都收在在画堂里吧,打理起来也方便。”
“好。”崇吾照例答应了。
景素忽然停下来,望着满山谷的缤纷木叶,怔忡半日:“谁知道父亲也这么无情起来?”
崇吾踌躇着说:“如果真无情,就不会因为你的珠钗就见我们。”
崇吾说完就向景素脸上看去,见她正以手抚着头上珠钗:“殿下交给小童的盒子里……是这支钗子?”
崇吾点点头,去年春上,他因孝王一事将此钗掷于她,之后她狼狈奔出殿外,珠钗也没来得及拾,就落在他寝殿中。后来他命王中达派人入汉,查知她父亲离群索居之处。他知道景素的父亲虽然是个奇人,但女儿当年下落不明,毕竟不能毫无牵挂,自然该见一面,有个了断。
“殿下早知道他出家的事情吧?这次带我来也是为了让我们见一面吧。”
崇吾不答,却道:“阿素,别怪你父亲无情,每个人皆有所欲所求、所迷所失,自然也就有所舍所断、所悟所得,取舍不同罢了。人生苦短,你的父亲确实是一位找到了心之归处的智者。”
“可是他的心有归处了,别人的心却全被抛却了。”
“阿素,你这样想对你的父亲是不公平的。你不也抛弃了他吗?你跟着我回东宫,此后自然父女缘断;你的继母是个普通的世俗女子,两人并无相通之处;你的弟弟将来也成家立业,有自己的事情。他看破了人世情长不是很好吗?”
景素看着那直插云天的高大树木,良久乃言:“只可惜了我母亲,她要早看破了,也不至于送了命。”
“见女度母,你的母亲必是个不凡的女子。”她倒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起她母亲。崇吾知道,一个人嘴上不说的,往往是藏着深深恋慕与痛苦的隐衷。
景素苦笑着摇头:“殿下说错了,我并不像母亲。亡母本是个我行我素、自由自在的女子,到了二十大几了,也不嫁人。只因见了我父亲,从此转了性子,贤良淑德起来,替父亲打理家业。父亲却是个狂士,终日探幽寻秘、诗酒高朋的,母亲有时一连几个月都见不到他。我常看见她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她说‘大雁是南来北往的,但一颗有挂碍的心却是不自由的’。她逼着我背《女则》《女戒书》《女范捷录》《女训》,我不背就拿棍子狠狠打我的手臂,罚我抄书。她告诉我女子要贞静、顺从、知理、慎言、谨行,唯独不可用情,如此才能得到作为女子的智慧豁达。可是她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人。我八岁时,父亲带回了另一个女人,生下了弟弟,母亲绝了望,常常缠绵病榻。”
崇吾知道景素是想说她不是母亲那样生来就特立独行的人,她被母亲教成了谨言慎行的样子,可他却知道她们骨子里是一样的,只是她当局者迷罢了。他想起,那日她原本都走了,却忽然跑回来,古怪地向他笑了一下。就在他全无防备的情况下,抽走了他腰间悬剑。他不相信她是鬼迷心窍的说辞,或者说当她迷失了神智之时,那来自于母亲的执着、多情,便再也不被后天所教化的谨言慎行所压制。又或者说景素也有来自祖上破虏郭将军的勇士之气。她的曾祖父破虏郭将军是个“守如处子,动如脱兔”,明白事理,却也悍勇异常的良将之才。
“我十岁上没了母亲。母亲至爱父亲,临终时也没见上父亲一面。父亲待我十分好,比对弟弟还好,我知道这是因为他对母亲有愧。可他到底还是抛下所有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了。从前他钟爱游山玩水、呼朋会友;如今他又爱竹篱茅舍、皓首穷经。他自己快意了,却叫我向我母亲教的那样谨慎谦抑。”
崇吾看着景素的满脸凄容,叹道:“阿素,你除非活成你父亲那样子的人,否则只能像你母亲教你的那样活着。”
景素神色黯淡凄然,道:“殿下,我知道。”
“阿素,你知道你父亲念的那个佛偈是什么意思吗?”
“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
见景素摇了摇头,崇吾说:“那就是说,无论如何,他终究获得了你、我,还有天下熙熙攘攘的世人,此生此世都无法真正得到的自由。”
景素点点头,仿佛懂了,忽然抛下满眼凄凉,纵身跑到山谷中去踩踏那几尺厚的落叶。一时之间,风吹秋树,漫天枯叶掩映着她翩翩起伏的姿态,令这秋日山谷,有了几分春天的绚烂明媚。
她一边踩着落叶,一边笑着叫道:“我也是自由的,我在哪里都是自由的。”
崇吾远远的看着她,觉得他自己的心也仿佛自由飞扬起来,他大声喊道:“阿素,等回去后我给你补过生日。”
景素一边不停地踩踏落叶,一边说:“我生日早过了。”
“知道,所以补一个。你想要什么?”
“殿下给什么,我就要什么好。”
“好啊,你别反悔。”
那一天,他们在山谷中流连许久。临行,景素高声吟诵着:“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千万里,何当还故乡。”向着故山跪拜:“汉州女景素,从此远别故乡,一去不返!”
事实上,这一生,景素再也没有回到过故乡汉州,这一别,竟是永诀。
景素知道崇吾背着她暗暗地筹划了几天,却不知他会给她过了那样一个生日。
那日,崇吾早早支走了近待、戍卫。院子里静悄悄的,夕阳沉没、暮色初上、戌时才过、天地黄昏。崇吾拉着景素走入房中,只见起居室已布置一新,竟还贴着和合如意的团花。桌上放着两套婚服,红男绿女,钿钗礼衣、凤冠青帔。崇吾指着那套女装,令她穿上,自己径直去换那套男装。景素犹豫了半天,终于经不住那端丽华服的诱惑,在崇吾的催促中,里衣、中衣……礼服,一件件换了。然后梳头、插钿、簪钗、敷粉、施朱。男子的冠服要简单些,崇吾早穿好了,如今见她对镜画眉,便走上前来,将眉笔从她手中轻轻抽出,深情款款地为她画眉。曲曲细细、竭尽柔婉。她想不到,崇吾竟会画眉,而且画的还不错。
“殿下竟然会画眉?”
崇吾笑盈盈地说:“从前不会,今日便会了。”
她不知道每一个男子,都是会画眉的,只是需要遇上那个令他内心的百炼之刚,化为绕指柔的女子。
景素心领神会,也不再问,抿嘴浅笑,尽态极妍。许久许久眉画好了,如远山,如罥烟。再向额上贴了花钿,然后是凤冠、青帔。二人相对而立,崇吾从未见景素如此容貌,竟可倾国。景素只见崇吾穿了大红吉服,更显英俊挺拔。
“如此仓促,这婚礼只好省减了。我们从沃盥开始吧!”
景素笑道:“殿下还真要认真行礼啊,不过穿上礼服玩笑罢了。”
崇吾正色道:“我是认真的。”
“这于礼不合,殿下有正妃。”
“今日没有储君、殿下,没有姬妾、司籍。只有一个男子崇吾和一个女子景素。”
景素心旌神动,浑似飞升,便依了他。室内早安排摆好了东西两处沃盥之处,只是没有服侍参礼之人。二人便自行去行礼,男沃盥于东,女沃盥于西。
随后,崇吾以巾帨一头挂于自己手中的笏上,另一头握于景素手中,中间绾个同心结,然后自己面向景素却行,景素随行,二人相对,至于北边设好的婚堂前。按婚礼,应是男子以巾帨牵女入庙参拜天地尊亲,然而此时,亦只能如此了。
二人先拜祖宗,崇吾跪告:“不肖子孙崇吾,今取新妇景氏,特带新妇拜告於祖宗,承我宗事,唯恐不堪,不敢忘命。”然后带着景素向北磕头。
再拜尊亲,崇吾又道:“不肖子今日娶妇,敬事高堂,诞育子孙,枝繁叶茂。唯恐不堪,不敢忘命。”
夫妻对拜,崇吾拉着景素的手,面对面便要拜下去,景素忙拉住崇吾,道:“殿下,可以了,再下去妾便僭越不敬了。”
崇吾肃然道:“我刚才都说了,今日没有东宫太子和东宫女官,只有世间一对普通男女,崇吾和景素。”说着不管她,自行拜下去。
景素无法,赶忙也跪下去,二人交拜,然后崇吾与景素相对而跪,崇吾道:“崇吾今日与景素结缡为夫妇,天荒地老,矢志不渝。”
景素听着,涕泪沾襟:“景素今日与夫君结发为夫妇,恪守闺训,敬之戒之,天地日月为证,愿与夫君世世为好。”
二人起身,崇吾依旧以巾帨牵着在前导引,将景素引入洞房。房中各色帐幔铺设,也以婚礼之俗布置妥当。室内多了一案,案上陈设白玉双雁。这本应是女家“奠雁”之礼。采“顺阴阳、固配偶”之义礼,但此时显然不可能有正式的“奠雁”之礼。因此崇吾便以白玉双雁陈于案上而代替。
后面该是“合卺”,合卺杯由红色丝线牵连,二人执酒共饮,红烛幽幽、似梦如幻。随后,二人男左女右就坐于床。以一剪刀各取发一缕,再由景素以纤纤素指将两缕发丝轻拢慢挑,慢慢缭绕,最后用丝线绾系于一处。
崇吾笑意深深,软语温存:“‘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宵。’阿素,你我结发为夫妇,今生今世再也分不开了。”
景素亦如新嫁娘般低眉婉转,温柔含笑,灯光氤氲,目光中满是柔情缱绻。崇吾叹了一声,轻轻地将她拥向床内,随手挥下床幔。那织金缂丝的床幔在温暖灯花的毕剥声中,余韵起伏,上面绣着比翼连枝的花纹。
正是良宵夜永情切切,洞房高烛照天明。如此竟仿佛真的是,忽忽人生中,最平凡的一双世间儿女终成眷属的美满。
此后数日,崇吾带着营建抗洪堤坝的方案、图绘,以及四处访贤求才所得到的在野贤士们为君王上的述德陈情表文,向京城进发。这一次并不急着赶路,崇吾与景素等人乘车晃晃荡荡,二十余日才返回京城。抵达东宫时,京城已下了第一场薄雪。
雪霁初晴,京城的天空,肃静空明。
回京后,崇吾面君上表,称于探访在野贤才时,有一野僧自称破虏将军郭氏后人,捐出古玩珍器数箱,以资汉州修坝治水。
今上便问:“那个郭氏后人今在何处?何不带回京中好生将养?”
崇吾告以“此僧早已身处方外,不问世事。如今感悟天子弘德,方出祖宗资财,以效余力。然不愿再惹尘埃,唯有佛偈一幅,敬奉君上,以尽臣道。然后就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于是今上便看到了那幅写有 “行道守真者善,至于道合者大”的字符,笔力虬劲飘逸,不由赞叹:“郭氏英烈,后代中竟有此奇人。”
随即命史官记录此事,已备后世编修国史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