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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治水(十)访贤 ...

  •   十 访贤

      离返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剩下的日子,崇吾腾出大量的时间带着景素满汉州城闲逛,汉州城内城外,没一处不踏足。
      他带她逛所有的街市;买地摊上的小玩意儿;陪她去望江楼喝的酩酊大醉,又跑到江边撒酒疯;在灯火辉煌的晚上又跑到游船上听歌妓唱曲,还说比宫里乐伎唱的好;甚至带她去赌场见了一把世面。
      令景素想不到的是崇吾居然会赌,技术还不错。崇吾便告诉她,以前在广陵时,他换了便服,吃喝玩乐赌无所不涉的,而且还带着秦枢去过。
      “你不会因为我说了这个又怀疑我带你来是因为秦枢吧?”在一片晃骰子和赌徒们的喧哗声中,崇吾对着景素的耳朵大声喊道。
      景素也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不会!再也不会啦!”
      崇吾听了,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开宝了,这一局他输了,他丢下筹码,摇摇头又加入了新一轮的对赌中。
      他倒不在意输赢,又对景素说:“再玩一把就不玩了,带你去看斗鸡。”
      在看斗鸡正斗得欢的时候,他忽然悄悄对她说:“回去后不要动刀动剑拿剪刀的,那是大忌,一旦在尊者面前动了那些,要杀头的,谁也救不了。”
      景素答应着,她在宫里待了两年,还担任训导宫女规矩的女官,又在东宫两年,怎么会不知道。
      “你脖子上的伤只说是洪水冲走时划伤的。那天在场的人都是最亲信的,你放心,他们不会再提起。”
      景素红了眼圈,却忙笑着去给自己买赢的那只鸡喊号子,她买定的那只赢了,她一边拍手笑着,一边眼泪就掉下来了。崇吾在她身旁默默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们在外面玩够了,回到家里,静静的相拥而眠。有时正老老实实躺着的崇吾,会忽然一把掀开被子,拉她出去,大晚上的也不睡,俩人一商量就拿着个盆跑到浦江边捞月亮。
      “你看这月亮,你不去捞它,它仿佛近在眼前,你捞它就消散了,其实哪有什么近在眼前,月亮在天上呢。”
      “殿下这话深有理趣。可我不能去深想。”
      “为什么不想?是因为脑子不开窍,想不出来吧。”
      “确实笨呢,别人明白了道理会做一篇文章,我弄明白了个道理,也许会难过。”
      “以后别难过了,作文章吧,作好了还能当尚宫,你当了尚宫,我给你双份俸禄。”
      “那真好呀,我就发财了。”
      “阿素,以后除了自由和太子妃,你就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捞。”
      “我要太子妃干嘛?我又不是太子。”景素大笑。
      “果然是不开窍呀,我说的是储妃之位。”
      景素听了抓抓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两个人又拿竹篓去捞鱼,捞了半天也只抓了条小鱼,刚抓到手里却又滑跑了。景素便唉声叹气起来,崇吾却拉起她的手说:“要不让他们弄条船来,我们顺着这条河,到你家去看看。”
      “不去,殿下别想借机把我送回去。”景素摔开手。
      “不送你回去,就到你家门口一看,不进去。你以为你是大禹啊?为了治水过家门而不入。”
      “我不是大禹,可是我再也回不去家了。”景素的目光在星月光辉中,炯炯有神。
      “行,那我们回去吧!明天你陪我去见最后一位乡野闲人,我们就要回京了。”
      “那是正事,妾就不去了。”
      “去吧,这个贤士拒绝我好多次了,你得帮帮我。”
      “什么贤人这么大胆,敢拒绝未来天子?”
      “一个高僧。”
      “啊,和尚呀。”
      “高僧!”
      “高僧也是和尚。”
      “好吧,和尚。你高兴就好。”
      崇吾说完最后那句话,就高深莫测的笑了,不知为何景素就觉得那笑里有别样的嘲讽意味,仿佛明天她会为此时的高僧与和尚之争后悔似的。

      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到达山林时,天已大亮。景素戴了帷帽,却也能隐隐看到这的确是个幽静所在,山山红叶、沟壑起伏、溪桥曲水、芳草远道。
      景素一路被崇吾牵着手,经过弯弯曲曲的小路,踏过河上的石板桥,踩着零露漙漙的黄叶,才来到一座石头垒做围墙,以柴为门的所在,却不见寺名、宝殿。
      “不是高僧吗?”她十分诧异。
      “隐世遁形的高僧,所以真人不露相。”
      “那么,这人应该是大乘,总以为一切皆空,未必肯见我们。”
      “你不必管大乘小乘,这次他定会见我。”
      穿了便服的韩从云命戍卫们按事先设好的方案,四散隐藏好,便赶上前去拍门。拍了半天才有个小童出来,开了条门缝,探出头来一眼见到崇吾和韩从云,便皱眉道:“两位请回吧,师傅云游去了。”说着便要关门。
      韩从云却一把抓住那小童的胳膊:“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知道你师傅没出门。”
      那小童竟十分从容,便出门向崇吾施了一礼,语音清亮,话却是老成,显是大人教的:“殿下何必执着,我家师傅早已不见方内之人。”
      “什么方内方外,既是佛法,众生平等,何分内外。”韩从云乃贵家子弟,于各家都略懂一点,只是以他惯有的腔调说出来十分滑稽:“这样吧,我知道你做不了主,我这有一个盒子,你家师傅打开看了,必然让我们进去。”
      那小童半信半疑,接了盒子便进去,阖上门,报与师傅了。不久,那小童果然把门打开,放他们进去。
      景素心中暗想不知盒子里是什么神奇之物,就让这顽固僧人为他们开了门。院子不大,很快到了门外。
      崇吾回身拉住景素的手,低声道:“一会儿,不管你看见什么都不要惊慌,记住你东宫女眷的身份。”
      景素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想去问时,崇吾却已放开她的手,径直向自报家门:“后生小辈崇吾请见大师。”
      小童不待里面回应,将门打开了,做了个请的动作,崇吾等人便进去了。景素隔着帷帽上的面纱,见室内极简陋。虽然说是高僧居处,却不见佛像,亦无供奉。唯有满室佛经,一炉香,一盏孤灯,一个打坐的蒲团,一副简单的床榻及简单的寝具。如无佛经满室的话,便可看作普通的山民居室了。
      一位僧人面壁而立,听见他们进来并不急着转身接待,仍不徐不疾地将经卷插回简易粗疏的书架上,这才转过身来。
      崇吾便即上前行作揖礼:“得见大师,乃崇吾之幸。”
      那僧人也答以僧人礼:“殿下乃人中龙凤,贵不可言,前蒙枉顾,老僧未得面觐殿下,并非托大,实乃欲残尽此生,以修读佛法,潜身于此,怕惹尘埃。”
      那僧人却并非想象中的清高傲慢。不知为何景素听他语声竟似曾相识,心中震撼。
      崇吾又道:“大师此处不见佛像,不似一般寺院,请教缘由。”
      那僧人道:“某之出家,乃欲使尘世中人与我断尽俗缘,非为徒以出世之形,而供奉无端虚妄之象。只欲投身潜习佛法而已。”
      崇吾便明白了,他并不在意出家与不出家的形式,也不在意为僧人、为俗人,之所以要这出家的形式,是为了不让俗人打扰他研习佛法。
      他是做学问的,不是出家的,他的离群索居是为避开世俗,获得清净罢了。
      “大师果然了悟。”
      此时,房门被打开。那小童送来茶水,一缕阳光射在那僧人身上。景素正在疑惑,何以那僧人的声音如此熟悉,此时借着光线忽然看清了他的脸,即便隔着帷帽面纱,也看的清清楚楚。只见那伸手作“请”的姿势,让他们坐下喝茶的僧人,正是她几年来无数次梦里才能见到的父亲。
      景素张大了嘴,想说话却说不出口。为什么她的潇洒放旷的父亲——眼前的僧人,成了这副模样。
      别人都入座了,她仍怔怔地站着。崇吾叹了口气走过来,拉过她,将她按到座椅中。此后,那僧人又与崇吾谈了些玄而又玄的话,可是景素却连一个字也没听到。
      直到那僧人起身道:“殿下为朝廷探奇访贤,老僧人是深愧其列的。殿下如今必然失望,我不过是个僧不僧、俗不俗,无朝无野、无家无寺、无思无情之人罢了,但殿下既然来了,总需一个交代。”说罢,便去取纸笔,铺放好。
      “大师不必了,崇吾来此非为朝廷之事务,乃为一点私事。”
      僧人回头,淡淡道:“是为殿下身边这位贵眷吧。”
      景素听她父亲说出“贵眷”两字,心中酸楚,眼泪哗哗落下,打湿帷帽。
      “确是为内人之事。”崇吾道:“内人景氏,少小离家,身处宫禁,常思父母之情,艰难来此,惟望以慰天伦。”
      那僧人这才久久望着景素,景素亦隔着面纱,泪眼婆娑地望着那僧人。这是她的父亲,尽管他穿上粗缯麻衣,剃去头发,可那分明就是她的父亲。自小培育她、娇养她,第一个教她拿笔,第一个教她认字,第一个带她嬉戏,携她游山玩水,带她去酒肆饮酒,又在她失母后嘘寒问暖,曾说要以十里红妆为她送嫁的父亲。如今,他虽深望着她,却全不似往日玉树翩翩、倜傥风雅,竟只是一副憔悴衰颓的苦行僧之相。
      景素站起来,揭下帷帽,脸上泪痕纵横:“父亲,素素回来了。”
      僧人亦是满目苍凉悲痛,嘴上却道:“山川虽依旧,人事已变幻,众生本无情,何得父与子?夫人何故称此无谓之名。”
      景素听见父亲对她以“夫人”这样疏远的称呼,顿时心痛百折,忍不住上前一步,泪如雨下:“爹爹,我是素素,你忘了我吗?”
      僧人亦落泪,但语声却犹自平静:“无所谓忘,无所谓记,各归各路,各得其所吧!”
      “爹爹,你若忘了素素,为何流泪?”
      “心中已无情,何必在意泪与笑,真与幻。”说罢,挥手立就写下一幅字:
      行道守真者善。至于道合者大。
      写毕亲手奉于崇吾,崇吾忙站起来,双手接了。
      僧人又道:“殿下拿去奉上至尊,此事便是完结了。”
      崇吾道:“明白了,以后再无人来打扰大师。”
      “只是,方外之人亦有一点尘缘未了,烦请殿下降尊纡贵,助我了却。如此我这老僧人才可放开身心,真正潜心佛法之至境。”
      “大师请讲。”
      “此女呼我为父,总是一点缘分。请殿下善视此女,我这老僧人已身处方外,无以为报,唯有藏书数百卷以奉殿下。”
      崇吾起身肃然道:“请大师放心,我对此女终身不相负。既有父女之呼,那么那藏书百卷,只当是嫁妆吧。”
      僧人大笑道:“多谢殿下,从此之后,我再无一点挂怀。”
      景素急了,大声道:“父亲是何意?难道父亲辜负了母亲还不够,还要辜负女儿吗?”
      那僧人默默走到景素面前,将手掌张开,那只“蝶恋花三挺珠钗”便已在他手上。他满眼慈悲,将珠钗簪到景素发髻上,端详良久:“素素,今日我便当嫁女了。你未遵祖训,已入是非之地。以后就不是郭氏后人,从此便以‘景’为姓吧!此后,要谨慎谦抑,像你母亲教你的那样,好自珍重吧。”说毕转身面壁。
      景素还要上前去,那僧人并不转身,却已猜到她的举动,默然说道:“从此之后,父女陌路,世上没有郭氏之女,也无郭氏之父,唯有东宫内眷景氏,唯有老僧无名之人。”
      景素听了大痛不已,几乎不能自持。崇吾见此便上前拥住她,将她强拉出去。那小童为他们开了一间空房,其中有十几口箱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有几百卷书,以及各色器玩首饰。景素一见这些,安静了下来,那些书卷都曾是她无比熟悉的。她父亲曾经藏了不少珍本善本书,大约决定脱离红尘时,就都散与众人了一些,只留下了这些他心爱的,如今都交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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