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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治水(九)雨霖铃 ...

  •   九 雨霖铃

      景素在秋雨霖铃中醒来时,崇吾正坐在床前,眉头深锁,目光忧郁。见她醒了,并不像往日那样嘘寒问暖,仍旧一言不发地望了她半日,随后丢下一句:“你赢了。”便转身出门离去,此后再也不见踪影。
      此后景素起居皆由崇吾近侍安排。这场雨悉悉索索下了三天,南部的秋雨总也下不大,却又没完没了,夜里听来分外萧条。她独自静静地躺着,颈上的伤口疼痛难忍,她一动也不能动。听着这场无边无际、没头没尾的雨,白天黑夜没完没了的敲打着窗棂的声音,落在窗外芭蕉上的声音。雨声点点,仿佛她压抑在心底的千呼万唤。她赢了,可是输了的人却跑掉了,这样还算赢吗?
      后来天放晴了,她就每天看着阳光从东窗射入,然后那千丝万缕的光线再慢慢爬动向西,最后从西窗消失,天很快就黑了。第二天又是如此,周而再始,不复变化。每日都有大夫来查看她的伤口,对侍奉他的人说着该注意的事情,景素也不关心,这些都随他们去吧。她的饮食每日也变换花样,除了伤中禁忌之物,应有尽有,她也不关心,给什么就吃什么。王中达有时会来看看她,然后叹着气离开,她也不关心,谁愿看就看吧。没人看,她就一个人看那扇窗,白天从那里看日影,夜晚从那里看月影。
      她什么都不在意,仿佛这个世界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与她无关一样。因为,反正无论如何也等不到该来的人了。等她能动了,便坚持搬出了这间本属于崇吾的房间,没有个她一直占着正屋,让储君无家可归的道理。但她搬走了,崇吾也并没有去住那间屋子,甚至从来没有回来过。
      慢慢地,她的伤好了,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红色疤痕。只是手腕上的伤——虽然韩从云用的是梭标尾砸过来,也没用全力,是以并不见血,只擦破了皮。只是一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她慢慢适应了孤寂的日子,开始如之前那样生活。
      韩从云时常来,有次带了辆马车来让她上车,说是太子殿下让他带她四处逛逛,问她要去哪,她却说哪里都好。韩从云只好亲自赶车拉着她满城逛,逛了酒肆、布店、书肆、花市、古董铺林立的街市;又看了街头杂耍的、说书的、唱戏的;又经过了人来人往、孩童乱跑的坊间。韩从云说她可以用面纱遮了面,出来透透气。景素便真的戴了帷帽,说要去望江楼上喝酒。韩从云见多日半死不活的她,终于肯去做点有兴致的事情,虽说是去酒楼饮酒这种不适于女子的去处,他也没拦止,进去便要了个临窗的包间二人对坐了。韩从云往楼下一瞧那滚滚江水就有点后悔,瞧了瞧景素,她别想不开再跳个楼、投个江什么的,那他且得毁了。便紧紧盯着她,全身紧绷,随时准备突起,制止她的异动。
      景素拿下帷帽,安安静静的坐下,饮了一杯,又为韩从云满上一杯:“韩左卫,既然来了也饮一杯酒吧。望江楼的酒不错,是祖传自酿的。”
      韩从云疑惑的问:“你怎么知道?”
      “韩左卫可能还不知道,我是汉州人。”
      “哦。”
      “我敬韩左卫一杯,谢你救命之恩。”景素举杯敬他,先自干尽。
      韩从云不急着喝酒,却反问:“你不是想死吗,还谢我干嘛?”
      “其实我本来也没想死。”
      他再慢上半分,那剑便可划破她的大动脉,居然还说不想死?如果是演戏给崇吾看,那也没这么演的。韩从云摇摇头表示不懂,然后举起酒杯,一口饮尽。
      “其实我知道韩左卫一直讨厌我。”景素忽然笑了。
      韩从云见她这一笑,倒有些恍然,这女子容貌虽非国色,然而这一笑却如花静开、似水细流,目光沉静而又温柔缱绻,那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其化解人意、夺人心魄处不让倾国倾城的美人,怪不得崇吾喜欢。
      “其实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讨厌令殿下烦恼的人,比如从前的秦家小姐和现在的你。有段时间也讨厌纪良媛,后来不讨厌她了。”
      “为什么?”
      “因为纪良媛性子不好,常叫殿下为难,但我后来发现,殿下虽然因为她惹了不少麻烦,却丝毫不因她丧失冷静。而秦家小姐原本无过,只是害殿下差点不要命了。至于你倒也谨守本分,可是你上次被洪水冲走,殿下一听说你死了,迷了心窍,当场吐血。作为保护殿下安全的人,难道我不该讨厌你吗?”
      “你说什么?”景素睁大了眼睛:“殿下吐血?”
      “骗你干什么?我和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没见过他那样。”见景素沉默,他便又道:“你问了我半天了,要不我问你个问题吧,”
      景素抬眼看着他:“问我什么?”
      “你和殿下好好的,为什么拔剑?”
      “殿下赶我走,我不肯,就……。”
      “就以死相逼?”韩从云穿的是便服,再加上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语气,看起来是一副富贵公子哥儿似的浪荡样子:“你不走就不走,你们女人想不走还不容易?一哭二闹,再不然抱住大腿就不走,再不然拿个绳子去上吊。非动刀剑那样的凶器,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倒还挺刚烈。”
      景素红了脸,低下头:“我知道说了你不信,可我本来没想那样的,我是想着,他赶我走,我也不必死皮赖脸,走就走吧。谁知走了几步,突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知从哪拔出了一把剑来。”
      韩从云似笑非笑的点头,那笑中满是揶揄:“敢情你也是鬼迷心窍了,那也太可怕了。你多亏在宫里被拘管着,若落在民间,绝对是个悍妇。我跟你说,也就殿下宠着你,要不就你在储君面前动刀动剑,剐了你都是轻的。”
      景素此时一片茫然:“难道我真错了?”
      韩从云轻轻叹息,不愿同她纠缠这个问题,又问:“殿下为什么赶你走?你怎么得罪他了?”
      景素叹了口气,有点有气无力地说:“我没得罪他,他是为了太宗武皇帝的遗训要赶我走。”
      韩从云瞬间便明白了,他想这真是从何说起呢。太宗武皇帝的事,外人轻易不知道,但偏偏当时武皇帝因听说一女子去世而吐血时,他是在场的,又比崇吾大两岁,故而记得。至于武皇帝的遗训,亲近贵家,大多都知道。
      景素仍记得崇吾吐血的事,黯然说道:“我不知道,殿下会为我吐血。”
      韩从云除了叹气还能干什么。
      “殿下这些时日过得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天天忙着去找那些个隐士、和尚、道士的,回来倒头就睡。”
      景素听了便不再多问,只一个劲儿的喝起闷酒来。
      韩从云却站起来说:“走吧,差不多得了。”那话语中仿佛满是在笑话她“你还真把自己当酒徒了”的意味。说着抬腿就走了。
      景素只得带了帷帽跟着下了楼。等他付了酒钱便上了马车,一路上晃晃悠悠,很快就停下来。
      景素正诧异着,韩从云就在外面说:“下来吧。”
      景素下了车,却见回的并不是原来的住处,心里便明白了几分。门口水果摊上的小贩也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旋即缩回目光,任由韩从云将她带进去了。景素却认得那是崇吾的戍卫,此刻假扮了小贩守卫监视门口。
      韩从云进了大门后就悄悄告诉景素:“你别怕,殿下躲着你是因为他不敢面对你,被你的举动吓到了,不是真心疏远你,你进去吧!”
      说着开了门,只见崇吾在窗下读书,便让景素悄悄进去了。
      崇吾听见有人来,以为是韩从云,便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带她去哪了?”见无人回应,便回头。一见是景素,先是一愣,既而朝门外大叫:“韩从云,你给我进来!”
      “殿下有何吩咐?”韩从云推门进来,语气十分坦荡。
      崇吾倏地站起来,指着景素,脸却对着韩从云:“你把她带来干嘛?”
      “带来还给殿下呀。”韩丛云居然一点儿不怵。
      “我让你带来了吗?你还有点规矩吗?”
      “殿下既然提到规矩。”韩从云便说:“那臣便违背规矩一次,臣要请教是什么规矩让殿下带个女人来治水的。”
      崇吾气的不得了,却又无可回话。
      景素见她一来就引发如此场面,便想悄悄往外退,却听韩从云慢条斯理地说:“人呢,臣给殿下带回来了,殿下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要杀要剐要撵,不管怎么着,让人家姑娘明明白白的。也别叫做臣子的为难了,臣负责殿下安全,实在没道理天天给殿下两头跑着,陪着个内眷满城乱逛,实在于礼不合。”
      崇吾点点头叫住了景素,才要说什么,忽又见韩从云单膝跪地:“殿下的家务事臣不敢干涉,但请看在臣从小随待殿下,对殿下也算知心的份儿上,容臣说句话。”
      “说吧。”崇吾无奈地说,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小时候的情分都搬出来了,再不让说实在不近情理。
      “太宗武皇帝乃不世出的英雄,却也没勘破情关,殿下又何必执着?况且这也不影响武皇帝做一位英明睿智、开疆拓土的千古一帝。在臣看来,情之一字既已深种心里,赶是赶不走的,感情的事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殿下不如善始善终吧。”
      崇吾听了韩从云的话,心里倒觉诧异。韩从云这样一个除当值时循规蹈矩外,出了宫门就玩世不恭的人竟能说出这番话。又看了看景素颈上那条细细长长的红色剑痕,终是长叹一声:“韩左卫,这一次的事情,你管好他们几个的嘴,今天晚了也不宜挪动,明天我们搬回去。你派个人回去说声,景掌籍留在这边了。”
      韩从云便起身答应着,恭恭敬敬地退出去,留下崇吾与景素灯下相对如梦寐。
      “阿素,你赢了,可也输了最后的机会。你陪着我,这一生再也没有痛快淋漓的自由了。”
      “殿下,妾从来不因外物而觉得不自由,我的心始终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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