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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治水(八)江湖忘 ...

  •   八江湖忘

      “杨征是周主派来的细作吧?”景素问。
      崇吾说:“是的。他学了城防之策,将城防收于己手,周主再破魏王城,如溃蚁穴。”
      “那后来舒夫人怎么样了?”
      “城破之日,她便明白了。她深明城防之道,之前杨征做了这万全的城防之策,也让她过目了。她觉得是极周全完美的,可不到半月破城,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此完美的城防,却不下半月而被攻破,必是有人泄密,此人不是魏王,不是舒夫人,别的将领见不到全图,那只有杨征一人了,那舒夫人该怎么办?”
      “她深觉愧对魏地百姓,本想一死了之。但杨征以她幼子胁迫,将她们带回了周地,她到底没死成,但也发誓再不见杨征。后来她生下一个女儿,是杨征的,便托人交给杨征,此后便在幽闭中了此残生。”
      “殿下,周主可是我开国太祖高皇帝。”
      “你猜的对,我朝虽不以周为号,但初封是在周。”
      “那要不我再大胆猜一下杨征是谁吧?”
      “那你猜猜看。”
      “杨征是我朝太宗武皇帝——殿下的祖父,可对?”
      崇吾眯起眼睛道:“我倒忘了你是郭氏后人,当年破虏将军也曾参与此事,他就是当年杨征于万人丛中拉弓射向太祖时,替太祖挡箭之人。”
      景素摇摇头:“可是郭氏后人中并没有人知道此事,我先祖破虏将军隐姓埋名,便是为远离是非,并不使后人知晓这些事情,徒惹祸端。所以有个家训,‘男不得求仕取贵,女不可适权嫁尊’,也就是为此了。”
      “那你如何得知?”
      “因为殿下方才说周主能征善战的二公子被盗寇所杀,但太宗武皇帝就是太祖能征善战的二公子,那么只能是当年招降了杨征后,又剿灭了他们,最后让二公子冒杨征之名打入魏王府中。二公子于两军阵前以面具覆面,自不会被人认出。其实真正的杨征其实已经死了。”
      崇吾点头赞叹:“这一点细节到底被你抓住了。阿素,你是个聪明人,如生在那那个峥嵘时代,当不下于舒夫人。”他说着话风一转:“可是聪明的女人往往命运多舛。自古聪明、美貌皆是取祸之道,你看舒夫人多惨。”
      “我想知道武皇帝心里可有舒夫人?”
      到底是个女儿家,再聪明也要关心这些儿女情长之事。面对着无边远山,崇吾长叹道:“怎么没有?舒夫人再貌美,他们相遇时也已年近三十,比太宗武皇帝还大了几岁,可却令武皇帝着了迷。太宗武皇帝本想不过是因为他出身草莽,没享受过世家之女的好,后来即了位,一口气纳了四五个世家女为妃。又定下本朝帝王储君当以世家女为正妻的规矩,满以为能忘了舒夫人。谁知便是那些才情、容貌皆不下于舒夫人的年轻妃妾供奉于前,也全然没了当日与舒夫人在魏地王城简屋陋室中的美满快活。太宗武皇帝便只好又去找舒夫人,谁知舒夫人以死相迫,武皇帝无法,只得罢手。两个人便在相思相怨中,度过了悠悠岁月。”
      “武皇帝确实英明睿智,只是……”景素话说了一半到底没敢说出来。
      “只是手段狠了些吧,用心深了些吧。武皇帝为取信魏王和舒夫人竟向自己的生身父亲连射三箭,这都是事先定好了的,太祖当年早做好了防范,但也可见武皇帝临事果决。就是当年肖夫人家与舒夫人家的那点事,也是武皇帝设的局。他被监押府中,却早有他以引荐为名带进来的亲信去肖夫人家以及肖夫人面前活动周旋。再加上前面周主提出的苛刻要求,又有奸细诱导形势。世人皆有欲,魏王愚蠢而贪婪,却偏偏想着吞并天下。这些弱点使他不可能真有机会将杨征送予周主。”
      “就可惜了舒夫人了。”景素犹自感叹不已。
      “是可惜了,可是不手段狠辣怎么坐天下?我的皇父——今上,论狠,那是比不上先帝武皇帝的,但当年大兴党锢,也毫不手软。”
      景素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便看向崇吾。却见崇吾笑的有些异样:“阿素,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如果换了我也不会手软。”
      “如果……”景素开了口,却又不知道自己想问些什么。
      崇吾却明白她的恐惧,伸手去抚她鬓上的碎发:“我不会动心爱的人,但是对别人可不好说。太祖武皇帝也不杀自己的女人,舒夫人是活到近六十岁时抑郁而终的。消息传来时,武皇帝正在教我射雁,一闻此事,呕血不止,挨了没几个月便崩了。”
      “啊?”景素惊叫一声:“想不到武皇帝竟是个痴情人。”
      “我们家的男人为情所困,是代代相传。武皇帝为了舒夫人容下了魏王的幼子,抚养长大让他做了个清闲富贵的国公。舒夫人所生之女,那不用说是万千宠爱,封为魏国公主。我的皇父稍好些,但为了当年淑妃的事抑郁不乐,明知道崇实荒疏,却处处纵容。到了我,你应该知道,当年要是秦枢死了,我未必能活。就是那日以为你死了……”
      崇吾没有说完的话,令景素心里害怕,她抱住崇吾:“我不会死的,我说什么也活着,陪在殿下身边。”
      崇吾拍着她的背:“阿素,如果有一天你有不幸之事,我也许也会如太宗武皇帝那样丢下偌大江山,活不成了。”
      景素已然意识到他这话的意思,不禁泗泪滂沱:“殿下别怕,我不死,我长命百岁。殿下活一日,我也跟着活一日。”
      崇吾一边无意识地拍着景素,一边目光迷茫的说:“阿素,你本应是个自由快活的人。但跟着我,却处处压抑隐忍,不得快活。而我趁着还有几分清醒,送走了你,做个好储君,将来做个好君主。”
      景素心里从没有过的慌乱:“我哪里不好了?是不是不够谨守本分?殿下觉得我哪里不好?我都改了,绝不恃宠而骄。殿下若不放心,就不要再宠爱我,就让我做个普通的宫人,远远看着殿下就好。”
      看着慌乱中语无伦次的景素,崇吾摇了摇头:“阿素,你不了解我对你的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前我也不了解,但这次以为你死了,我才知道。你还记得吧,去年因为孝王那件事,我半年没理你。其实并非和你怄气,我那时便知道对你认了真,是真的想疏远你。有几次想了一夜,下了决心一定把你赶回女史御所,可是到了第二天硬是下不了手。我憋了半年不见你,有次找了个理由,到后廊上远远看你在干什么,谁知你毫不留情的把窗关了,回去后我就同意了选淑女之事。哪知道一听说你为这个病了,我再忍不住,到底上表推辞了。所以在不知不觉中,我对你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我现在不过是个储君,可是将来呢?”
      景素哭的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的摇头。
      崇吾一股脑的把心里话全说了,只觉得空虚不已,却也平静不少,他漠然地说:“祖父武皇帝对皇父、故太子和我留下遗言,‘唯有慧剑斩情,方可执掌天下’。所以阿素,我给你自由,你也给我自由。”
      景素见他说得无情,知道哭也没用,便收了眼泪,道:“那我便去庵里做个尼姑。”
      崇吾笑了笑:“我放你走,是为让你自由、快活、美满,你去找个人嫁了,好好生活。”
      景素冷笑道:“我去找谁?当今太子的女人谁敢要?殿下这是断我生路。”
      崇吾倒是从容:“你隐姓埋名,不要说出来。你的新身份,我可以给你安排,至于别的你不用担心,总归让你一生衣食无忧。”
      这个景素是相信的,当年他送走秦枢,也是这样做的。她一脸哀伤的看着崇吾:“然后我们生死两不相干,从此就当做陌路之人?”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崇吾顿了顿又说:“当然,将来你有了为难的事,就去找王中达,不必经过我,很多事他就能处理了。”
      “那么多谢殿下了。”景素见崇吾是铁了心了,亦冷淡地说。
      “阿素,去吧。骑上马到浦江边,自有人接应你。”
      原来他早就都安排好了,景素沉声道:“既有今日,殿下何必当初煞费苦心留下我。”
      崇吾带着倦容淡淡笑了,他当初留下景素,原是为了秦枢,又怎么知道将来有一天,会对景素钟情一至于斯呢。早知如此,他当初见了她,就该远远躲着。但是如今纠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便狠了狠心,干脆缄默不言,也不去看她。
      景素在他身边静静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话,却也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那殿下,我走了。”
      崇吾只觉挖心掏肺般的痛,硬着心肠,点点头:“去吧,别回头。”
      景素站起身来,一边虚虚浮浮的向前走着,一边想起当年父亲云游在外,母亲孤身一人,缠绵病榻,临终之时吟的几句诗: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随后她那平日里倔强要强,从不哀怨的母亲对她说:“素素,此后你当恪守闺门之训,不可对男子生出非分妄想,方可保平安一生。”
      她停在白马之前,抬头仰望群山碧空,如今已是秋天,西风乍起,百花早已残了,正是别离时节的凄凉风光。她心里一阵绝望,难道她终归也同母亲一样,遗憾终生?她一边默想着,一边无知无觉地牵过马来,向远处浦江的方向走去。
      戍卫们远远见了,道:“韩左卫,你看殿下和景掌籍又玩什么花样,怎么还走了一个?”
      “玩儿什么花样,也是你说的?”韩从云躺在一段歪脖子树干上正闭目养神,此时听了便漫不经心地呵斥那戍卫。嘴上斥责着,心里却极认同。他是文武双全的贵家公子,平时也是极多情的一个人,此时却总觉得“红颜误国”果真是有的。就像这景掌籍,都算不上顶尖的美貌,又实在是个本分懂事的,可出点意外,弄得太子崇吾折腾了半条命。
      “景掌籍又回来了。”戍卫们陪在这里无聊极了,便瞧着二人的怪异行动,闲磕牙。
      “不好!”一名本在骑马溜达的戍卫一边大喊,一边拍马疾驰上前:“景掌籍拔了太子的剑。”
      众戍卫一听,反应极快,也都上马奔向崇吾的方向。
      一瞬间,众戍卫呼啦啦拥上来,都快抄起武器砍在景素身上了,却见景素正把崇吾的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便都围而不前,只手执武器,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盯着,全神戒备。
      只见崇吾紧紧抿着唇背风伫立,景素只把剑架在脖子上,两个人面对面,目光灼灼,却都绝口不说话。剑虽是用来刺的,但薄薄的刃如果划过一个人的咽喉,也足够致命。
      天地广阔,白云萧萧,每个人都被秋风席卷、裹挟。众人听着风声呼啸,看着脚下草野起伏,只等崇吾发话或景素的异动,可是僵持了那么久,他们两个人却仿佛石化一般,竟一动不动。
      韩从云忍不了了,说了句:“景掌籍,快放下剑。在殿下面前动兵刃乃大不敬,不要行此无谓之事。”
      谁知他这句话竟不知哪里触动了景素,她手一用力,见了血,韩从云早准备好了,在她动手拉动剑刃之际,一件梭镖已砸在他的手腕上。她只觉得痛不可当,手一松,剑就应声落在地上,但终究还是流血不止,她耗尽气力,眼前一黑,委顿在地。
      而在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崇吾红着眼睛奔了过来。她赢了,于是挂着笑容陷入了昏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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