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旧闻》浮树

63、治水（七）城破

　　七城破

　　后来杨征又将当日和他一起逃出来的两个得力手下也都叫了来，一同襄助魏王。那两个人也端地是好手，又因与周主有仇，便一心一计地忠心于魏王。
　　但魏王府的亲卫长杨征乃西山寇盗一事，到底传了出去，不过一两个月时间已传入周主耳中，周主一怒之下，打出为二公子复仇的旗号，便来攻魏，不过一月间直逼魏王城。
　　舒夫人虽不忍心，但依旧提议将杨征送归周主，以避免干戈大起、王城倾覆的危险。魏王到底害怕了，便觉舒夫人所言有理，叫了杨征来，自己不好意思说，便由舒夫人婉言百般劝慰。
　　杨征闻此，，面如死灰，凄然道：“为魏王死亦无憾，就是有一事，魏王便将我送予周主泄愤，他也未必会罢兵。周主意在天下，乃凉薄之人，未必就会为痛惜一个死了的儿子，而放弃争夺天下。只怕是借我开衅，大举入侵才是真实图谋。”
　　魏王听了又不知如何是好：“夫人你看，杨亲卫长说的有理，那周主乃虎狼之心，我们白白把他送出去，倒中了周主的计。”
　　“这个妾岂不知？但是如今周主借着这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攻打我大魏，我们到底于理由亏，十分被动。便是魏人听了也寒心，以为我们为了杨征一人而不愿与周主修好，致使魏地百姓陷入兵火，又怎肯为君王效命？”
　　舒夫人说着又转眼看杨征：“杨亲卫长，你不是要报仇吗？如果王城被攻陷，魏国危矣，你又如何能依托魏国报仇？如果今日杨亲卫长肯为大魏舍身，我虽一介女流，也答应将来定为你复仇。”
　　杨征心里明白，魏王是个没主意的，舒夫人却见识匪浅、颇有决断，便咬牙道：“夫人如此侠肝义胆，我杨征再要推脱也不是个人，我愿舍身救魏。”
　　魏王和舒夫人感激不尽，深觉患难见忠良。
　　舒夫人泪流不止：“杨亲卫长不要怪妾狠心，实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杨征痛哭不止，道：“如今杨征离去，只有一言，就怕送走我后，大魏将士以为周军必然解围，因此松懈了防守，这不得不防呀。”
　　舒夫人亦屈身跪地：“杨亲卫长忠诚谨慎，乃智勇双全之良才。若非因此事重大，妾亦惜才，留下来为魏王效力，如今只能有负于君了。”
　　杨征再不说话，俯身叩拜之后便离开了。此后他在众人看守下留在魏王府，再不出王府一步，只等使者与周主谈好条件便将他送往周营。
　　但是事情很快起了变化，先是舒夫人娘家侄女不堪先前的侮辱，早就羞愤欲死，家人严加看管，偏在此时趁家人不备，悬梁自尽了。舒夫人之兄不堪此辱，冲入府中大骂魏王昏庸无道。虽然魏王如今焦头烂额没空收拾他，但仍拿舒夫人撒了一顿气。谁知当天就有人进言，说舒夫人早就对魏王有了不满。魏王恨得牙痒痒，却因此时需舒夫人布置城防图而无可奈何。随后肖夫人的几个兄弟却前来请战，并悄悄说他们买通了周主身边近侍，能得知周主在军营中的位置，若一旦开战，直扑周主所在，那时候周军必溃散，而他们也找好了细作作为内应，这是成就大业的天大良机，机不可失。
　　魏王的脑袋终于开了一次窍：“你们买通的人别是假的吧？”
　　肖夫人之兄——肖统领目光坚定，摇摇头：“魏王放心，绝无可能，那人我放在周主身边好几年了，信得过。而且除了他，我还有其他细作，同时传来的消息，也证实了他的说法。”
　　魏王本来还犹豫，但前方谈判的使者却回来报说：“周主不但要杨征，还要大魏划割鄢陵五州给周，态度十分倨傲强硬。”
　　鄢陵五州乃魏王室起家之地，他家的祖庙还在那里，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于是魏王终于拍案而起，罢和谈，派肖氏兄弟前往迎战。至于杨征，也给了他一个复仇的机会，令他披甲上阵，为大魏效力。
　　原本魏是不能胜周的，眼看就只能依靠王城的布防殊死守城，但主帅肖统帅事先得到的情报却起了作用。关键时刻，杨征主动请缨，只带小队精锐骑兵，于万人丛中直奔周主，向着周主连发三箭。周主受伤，周军顿时没了先前的气势，虽因平日将帅悍勇，纪律严明而未致全线崩溃，但且战且退，亦是铩羽而归，终于全面退出魏地。
　　周主并没有死，当杨征射来第一箭时，破虏将军郭超用身体为周主挡了一箭，是以第一箭没有射中。第二箭和第三箭，有了防备，因此只射了腰腹。但周主受伤，直养了半年方好，此后与魏签订盟好之约，不再来犯。魏王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战绩，别的诸侯也都纷纷以国书来贺。甚至原本依附于周的一些小国也有愿意作为附属国并入版图的，魏王实力一时大增。
　　肖氏兄弟战功赫赫自不必说，由于魏王妃无子，肖夫人所生之子被立为世子。
　　对于杨征，魏王更加信任，意欲封将，但杨征却推辞说：“臣本是无所归依的落魄人，来依附魏王，始得其所。小小功劳，全仗魏王成全，骤然封将，众人不服，也寒了肖统领的心，不如仍留在魏王府，替君王做些小事，能够亲近君王，心里踏实。”
　　魏王感喟不已，封他做了亲卫指挥使，也就成了王府亲卫之首。因为战前舒夫人主和，魏王自觉地差点害他错失一战称霸的机会，便更加疏远厌恶，甚至想想要逐出府第，却被杨征劝住了。
　　“魏王虽因战而成王霸之业，但夫人的防御之策世上罕有匹敌，在没有替代者之前，不可放逐。”
　　魏王一听，动了心思，便派杨征去向舒夫人学布防之策。杨征是个聪明人，于夫人所教，无不领悟。舒夫人叹赏不已，亦全力相授。数月之后，杨征于城防之道大为精进，王府的布防便慢慢交给他了。
　　有一天，杨征对舒夫人说：“我劝夫人慢些教我吧。”
　　舒夫人一愣：“为什么？你不想学？”
　　杨征深望着舒夫人：“有两个原因，夫人想听那个？”
　　舒夫人笑道：“两个都想听。”
　　“好，我便说给夫人听。”杨征笑了，他笑起来时有些憨憨的，为他的俊美面庞添了几分可爱：“一个是魏王让我来向夫人学习城防之道，其实是为了放逐夫人。如果我全学会了，夫人就没用了，只怕是……”
　　“这我早知道。”舒夫人淡淡笑道。
　　“早就知道？”杨征笑着凑过来问：“那为什么还倾囊相授？”
　　舒夫人见他举止轻佻，向后退了退：“我的结果，早晚都一样，可是大魏不能亡。魏王虽不堪，但魏王室祖宗好容易征战得来的尺寸之地不能因魏王一人而亡。何况魏地百姓何其无辜，一旦敌国来攻，他们便要承受国破家亡之苦。”
　　杨征长揖到地：“我从未想过夫人竟是如此令须眉汗颜的豪杰，可惜魏王不知珍惜，我必劝魏王留夫人在身边，善待夫人。”
　　舒夫人望着杨征，凄然说道：“你是个忠厚君子，别枉费了一片苦心。魏王和我本非同路之人。你以为我留在魏王身边是因为对魏王有情？我不过不忍魏国百姓遭殃罢了。如今我将城防之策都授予你，你便替我守住大魏王城。只是还有一个孩子，魏王信任你，只求你念在这点交情上，看顾着点我那幼稚小儿，我便死了也感激你。”
　　杨征似乎触动情常，沉默半日才说：“那夫人要不要听第二个原因？”
　　“正想听听呢？”舒夫人尽吐心中之言，似乎轻松许多，说话也愉快多了。
　　杨征上前一步，目光炯炯的看着舒夫人：“因为杨征思慕夫人，倾心夫人，慢慢跟着夫人学，便可在夫人身边多留几日。”
　　舒夫人大惊，目光中满是惊惶，想说什么却终无言，最后掩面跑开了，因此数日托病不与杨征见面。再相见时，他们谁也不提那日之事，看似相处如前，但二人心里却知他们不可能再如从前了。一个眼神、一个不经意的触碰，甚至一片树叶落下，一阵风吹来，一丝雨星都能令他们回想起那日情形，倍感气氛的压抑、暧昧。
　　直到有一天，舒夫人说“以后不必再来了，因为她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说完只为他列了个兵法书单子，便转身向内室而去，再不看他一眼。
　　当夜雷电交加、大雨倾盆，杨征便潜入夫人房中，百般哄骗用强，终于得手。
　　后来便传出舒夫人与杨征有染一事，魏王是个痛快人，想也没想直接把舒夫人赏与了杨征。看着杨征诚惶诚恐又欢天喜地的样子，魏王得意极了，他只用了一个女人，就得到了一个得力助手为他拼死效力。直到城破的那天，他也还是那么想。
　　舒夫人随杨峥离开魏王府，心中况味杂陈。久伴魏王庸蠹之人，且长年寂寞，面对杨征如何不动心？杨征是个美男子，目光如深海碧空般纯粹明净，仿佛一点尘埃不侵染，却又深沉渊重，深不可测。
　　舒夫人日益沦陷在那目光中，不可自拔。但她实在是个书香礼仪之女，因成为弃妇，再适杨征而自认为德行有亏。更何况幼子仍在魏王府中，是以日夜担忧，为之悬泣。
　　杨征便道：“夫人勿忧，我当为夫人谋出幼子，我会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对待。”
　　舒夫人为这话而一惊：“你说什么？怎么谋出？你想干什么？”
　　杨征见她动了疑，便笑道：“大不了我给偷出来，带了你们母子，我们再找个山头占山为王，逍遥快活。”
　　舒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杨征文武双全、智勇无匹，但到底有些不正经的江湖匪气，便用手戳了他额头一下：“没点正经。”
　　舒夫人从此忘了前尘，收起了满腹智计，做了个“洗手做羹汤”的贤良妇人，一心一意地同杨征过起日子来。杨征是个大手大脚的，花钱无数，家里却像个猪窝。不但杂乱且冷冷清清。自从舒夫人来了，屋舍虽不大，却慢慢像个家的样子了。不但里里外外收拾的齐齐整整，井井有条，且三茶六饭、热汤热水。杨征从那以后，不再流连酒馆，没有差事的时候就回家来。就连杨征的衣服也比从前舒服整洁多了，都是舒夫人一针一线、一缰一洗地照顾服侍。从前他回家倒头便睡；如今回家，舒夫人早早烧好了热水，逼着他洗澡、沐发、烫脚、漱口，换上干净柔软新衣。杨征起初既不情愿，也不耐烦，后来却甘之如饴。甚至于，杨征那些相遇结交，也不在酒肆宴请了，只带到家里来。舒夫人必能弄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家宴来，杨征那些朋友、兄弟，每个人的口味禁忌，她都了如指掌，渐渐地，那些人就都一口一个嫂子的叫着，常常上门来蹭饭。有时杨征心疼舒夫人，便请他们去酒肆吃饭，谁知那些人嘴被舒夫人养刁了，凭他什么酒肆都不去，偏要去他家里吃嫂子的手艺。杨征的日子越过越有滋味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深沉、寡淡的样子，常常笑容满面。为魏王当值更加尽心尽力，魏王更加觉得划算。
　　一个晚上，杨征一边烫着脚，一边看舒夫人为她烫了酒，又加了两道可口小菜，不由心满意足的说：“我出身草莽，从前只知道吆五喝六的快意人生，却不知世上还有这等快活舒服日子。”
　　舒夫人抿嘴笑了，虽已近三十的年龄，却容色过人，全然看不出年龄来，此时说话也娇羞无限：“就你没见过世面，我家里的姐姐妹妹。全是这样的。”
　　杨征一怔，笑嘻嘻地说：“我从前只以为书香门第的女人，一个个扭扭捏捏，全没些趣味。如今看来大错特错，我以后要让我的子子孙孙，必须以书香世家之女为妻，这才是兴家之道。像你，有才学有容貌，连我的城防之策，都是你教的，却不想还这么会过日子，自从有了你可舒服死我了。”
　　舒夫人见杨征既是个豪杰，又知疼知热，全没想到这一生一世还有这样如梦如幻般的美满日子。
　　直到魏王城破的那一天，她这梦才醒。
　　城破之日，她白衣素服，登上城楼，只见横尸遍野、满目烟尘，厮杀声犹在近旁。她对着杨征大叫一声：“杨征，你够狠，下了血本做了一场好戏，我败在你手上，愿赌服输。可我大魏百姓……”说着，凄然苦笑，便欲投身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