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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治水(五)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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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州城渐渐平静下来,人们一如从前熙来攘往的生活着,接下来也不过就是继续筹集钱款修造河堤。这无疑是巨资,怪不得当初户部死活不应承。朝廷关于这件事的评判也已结束,该罚的罚,该赏的赏。薄铭因为平定汛情而超拔为工部侍郎,专管防汛事务。汉州知州因防洪有力,今年的课考必是上佳,朝廷虽未立即予以升迁,那也是为了稳定汉州人心,只等时机成熟自会有旨意,这已是尽人皆知的。
崇吾却收到今上旨意,令他趁此时机于汉州一带探访隐于草野的贤达之士,以示朝廷恩命,于是一时还不能回京。崇吾也乐得趁此机会假公济私,四处游山荡水。他在得闲的日子里,也常驾车带景素四四处游玩。汉州天气温润,直到此时,亦不觉十分寒凉,漫山遍野的红叶黄花绚烂如春,并不肖条。
有一次,他指着前方的群山,对景素说:“翻过这座山,或者走水路渡过那条河就是你的家乡青田了。”
“嗯,我也还认得。汉州周边一带,我小时候随父亲游逛。殿下看,那里、那里,还有西北那座山后,我都去过。那边那条就是浦江,我有一次同父亲坐船赏沿岸风景,因为顽皮摔到水里去,差点淹死了。为此,母亲同父亲怄了好几天的气。”
“你小时候这么淘气啊,真看不出。”崇吾刮着她的鼻子笑道。
“怎么不淘?我小时候被父亲纵的无法无天。但是母亲怕我长野了,不好管束,终于劝服了父亲把我拘在家里,天天教我些《女戒书》《贤媛传》什么的,父亲倒不赞同教我这个,就亲授我‘四书五经’,还教我看各种闲书。见我有几分天赋,又教我弹琴下棋。不过我那时不懂父母苦心,天天逃学,不学无术。”
“我真奇怪,你后来怎么长成这样子的?”
“什么样子?”
“温柔,隐忍,善解人意,除了有点执拗性子,别的都好。”
景素听了有些黯然:“那是母亲希望的样子。”
崇吾也没搭茬,自顾自地说:“我若有个女儿也纵的她上天,也任由她胡闹,也教她读野史小说、笔记戏曲。”
“殿下有女儿,荣嘉郡主都十多岁了。”
崇忽然翻身将她扑倒在高高花草之中,对她说:“荣嘉郡主早被她母亲和太子妃养成淑女闺秀了。可惜你没给我生个女儿,要有一个,我余生就不寂寞了。”
景素猛被扑倒,先是大惊失色,后却见崇吾只是与她并肩躺在高高朝野之中罢了。他们躺在柔软的草丛做女官,仰望碧空舒云,任由野草没身。
他双手抱头枕在臂弯里向她耳语:“你知道吗?我许久不像如今这样快活了,可有时会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梦,你也是梦里的一部分。等我回京之时,梦醒了,你也会不见了。”
“殿下今天真怪,说这样的话。”景素的手臂攀上他的脖子,温柔的说着:“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这样说时,脸上一派平静,心里却没来由地慌了。从前她从未见他如今日这般彷徨无助。众人之前,他一人敢于面对天下汹汹,仿佛谈笑从容间,早将天下人事运于股掌之间。然而这样一能胜天下之人今天怎么了?
微风吹动,耳边身上蔓延生长的高高野草,瑟瑟作响。与野草为伍,处野草之中,听到的风吹草动声,与平日所闻,绝不相同,就仿佛那风吹着草,却也吹着自己的身和心。就仿佛人也成了这野草中的一员,成了万物品类中的小小一个。他们两个就这样静静躺着,共听着细细夭夭的万籁之声。虽只一瞬间,却仿佛一生一世。
但远处戍卫们却不这么想,他们虽眼见崇吾与景素扑倒在野草中,但因二人被长草遮蔽,见不到人,便开始急了。于是向这边张望,只见荒草漫野,风拂草过,却是一片平静,没有任何异动。
过去看看!侍卫们心照不宣的想着,却谁也没动。不动吧,却又万分不安,于是都看向韩从云。韩从云到底见多识广,在心里悄悄骂了一句“红颜祸水”,便站在上风口,故意大声说:“看看要刮大风了,快请殿下回去吧。”
另一个戍卫忍着笑,高声回应:“左卫大人真能说笑。这天能刮风?属下瞧着不像。”
韩从云以更大的声音盖过了那戍卫声音:“怎么不刮?你懂个屁,我夜观天象,知道今天必有一场大风。”
崇吾一听,心想这韩从云真能扯,还夜观天象,活像那班钦天监的老家伙。不过到底还是躺不住了,侧过脸轻啄了一下景素的唇:“催我们了,再不出现,他们真就冲过来了。”
景素憋了一肚子笑:“他们真会过来吗?”
“真的。”崇吾幽幽地说:“储君的安全比脸面更大。他们真要过来的话,这事要传出去,他们就得个忠诚尽职的美名,我就遗臭万年了。”
景素笑出声来:“那倒是真的。”
“到时史书便会记载:某某帝在东宫时,幸宫人于荒外,时左戍卫长韩从云直谏某帝前曰‘殿下乃国之储君,而不惜自身。奈宗庙社稷何?’那样可不遗臭万年?”
崇吾一边戏谑调笑着,一边一个挺身翻坐起来,顺手拉起了正红着脸掩面笑个不住的景素。景素四下里一瞧,并不见戍卫们身影。定是他们见到崇吾好好的呆在这里,便不再有任何动静。
“阿素,你看我什么都有,权利、财富、地位、女人,样样都不缺,可唯独没有自由。而且将来当我的权利更大时,自由就更加地少。一举一动都在万众瞩目、理直气壮的监督之下,就连最私密的事也会被彤史记录在档,直到生命结束。我的人生是一眼能望到尽头,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就将在众人监督与谏争声中了此一生;如有意外的话,性命皆不可知。”
景素从身后拥着他:“我从前觉得殿下有好多特权,直到在殿下身边久了,才慢慢觉出那特权都是以自由为代价的。”
“如果一个君王有至高的权力,却又自由的话,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对自己,对天下臣民而言都是。”
景素道:“妾知道殿下将来必不做逸豫亡身的昏君。”
“其实我对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送走秦枢是对的。四时山川、风花雪月、添酒回灯、高谈阔论……世间美好无数,一旦幽闭宫中就再无缘得见。而你还有选择的机会。”
正在用手指拨弄着藏在长草之下那些细弱草株的景素蓦地停下来,她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只是一味地猜想他说这话时不会负疚吗。怎么到了今天这个时候,他会像忽然想起来一样,毫无征兆地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不明白崇吾的心思,只能听到自己的心痛如碎落的声音。她的眼泪——这些日子死里逃生都不曾落过的泪,落在他的颈发中,他一定感到那眼泪,先是温热,后来冰凉凉地砭人肌肤。可他没像往日那样回转头来安慰。仿佛刚才同她一起听风吹草动,说想让她生个女儿,轻吻她的人不是他。
景素因身处储君之侧,知道崇吾的无奈,却终究不是他,有些他的所思所想,她并不完全明白,比如此时就是。但她终有一天会懂得崇吾此时的心境,只会比她艰难何止百倍,当她亦多经世事繁霜之后。可是此时此刻,景素是不明白的。她只见这天苍苍地茫茫,秋色满山,芳草侵古道,天地间有无数的喜怒哀乐,可谁都不及她此时心酸悲痛。她的眼泪流成了河,打湿了崇吾的衣领、肩袖,可他就是不回头。
许久,在她的眼泪中,他终于说话了:“阿素,我给你讲个故事吧。”